第7章
老三在他們離開之前打了個電話給厲家,詢問厲沛是否在那兒。
電話那頭是管了厲演三十來年生活起居的張姨,她嘆口氣,然後開始念叨:“小沛在的,但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這一天下來就喝了點蜂蜜水。小祝來的話,我也不确定他想不想見,不過小祝也是哥哥,來開導開導也是好的,小演剛走,弟弟垮了也不好呀。”
老三用眼神試問祝逢今的意思,對方沒作太多猶豫:“總會遇上的,去吧。”
厲演遇襲身故,留下的問題個個都有尖刺,足以紮得祝逢今滿手是血。
局勢太過被動,厲演這根主心骨突然被折斷,足夠掀起驚濤駭浪。
他明白,太多人盼着他一睡不醒。
厲家發跡時間還算長,只是比不得有底蘊的名門望族。
厲演祖父年輕時一人闖蕩,起初不過是個地痞流氓,老爺子很上道,沒過多久就入了有組織和紀律的幫派。他這個人沒什麽優點,敢拼,能扛。所謂江湖義氣也不過是受制于人,當上老大左膀右臂的第三年,他和自己的心腹策劃暗殺了自己的大哥,人人向往的椅子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坐着,沒人敢吱聲。
在此後的幾十年時間裏,盤根錯節的地下勢力漸漸注入嶄新的血液,它們的主人無一例外都姓厲。
地下賭場、高利貸,不過是小打小鬧。
到厲演父親當家,他受過教育,對地盤的擴張沒有太多野心,暴力也動用得很少。但他愛錢,适逢金三角罂粟增産迅速,于是他将目光換到那裏,在境外做了十五年毒品和軍火,最後連人帶貨沉進湄公河,不得善終。
彼時厲演不過十八,他與父親感情淡漠,接到死訊也不覺得是噩耗。反倒是母親身體日漸虛弱,幾年後撒手人寰,留下小他七歲的弟弟厲沛相依為命。
厲家近年動作猖獗,難免引人注意,厲演接管家族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停毒品買賣,抛售了父親留下的船只,用這些錢修了幢百貨大樓,做起正經生意。
擔多大的風險,就有多大的回報。厲演父親把頭懸在褲腰帶上十五年,給厲家帶來龐大的財富,這錢上沾了多少黑色和血腥姑且不提。
厲演看起來是丁點兒風險都不願意冒的。
不過他并不能完全将厲家拉出渾水,深陷泥潭的人,走出來也不可能一塵不染。幾十年來的地下賭場生意和娛樂場所已經成了固定項目,厲演年紀輕輕,周圍都是自己父親拉起來的長輩,以确保安全為由剔了最肥的那塊肉已經大動幹戈,要再從他們嘴裏摘下帶肉的骨頭,可能性微乎其微。
只能閉眼默許,在暗地裏卸掉他們的爪牙,削弱力量。
風風雨雨十幾年,厲演做不到讓所有人心服,可沒人敢明裏暗裏和他唱反調。
祝逢今和厲演從小就認識,他十五歲被送出國讀書,二十二歲哈佛畢業,猶豫去向時受到厲演邀請,毅然回國幫忙管理。
祝逢今小厲演四歲,他天資聰穎,學的都是世界頂級的那一套,和厲演配合起來天衣無縫,五年來兩人同進同出,他也漸漸成了厲家人嘴裏的“二哥”。
伏擊不是沒有遇見過,好歹都化險為夷。
厲家走上正軌,不正當的生意不過是小部分,還都不歸厲演管,當年強勢的人也逐漸老去,構不成太大威脅。
祝逢今以為日子會越來越慢,越來越安寧。
這樣的想法其實很危險。溫水裏待久了,連警惕都被漸漸剝落,祝逢今認栽,但付出的代價實在太過慘烈和沉重。
重得沉沉壓住他心口,連跳動都牽動全身氣力,都疼痛。
他微微捂住嘴唇,喘息了兩聲,老三見他臉色不對,将本就不快的車速又降了下來:“哪裏不舒服?”
“沒事,”祝逢今轉頭,車窗外景色轉變緩慢,行道樹光而衰頹,馬路上見不到什麽枯葉。燈光已經亮起,在他眼前流過、晃動,“只是有點頭暈。”
老三眼裏仍是擔憂,他的嘴唇顫動了一下,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祝逢今不需要勸解。
他比任何人的心思都要來得通透。
厲演生前住的是一棟大宅子,院裏種了不少銀杏和雪松。二者常年不枯,屹立在這樣氣派的庭院之中倒是和諧。大老遠就能看見房子裏燈火輝煌,他們的車進去沒有受阻,祝逢今記人能力尚可,匆匆一瞥雕花大門外保全的臉,就知道是完全陌生的。
“人換了。”
“小沛沒在我這裏發脾氣,撒回家來了,”老三解釋,“他大概覺得保全沒到位也有錯,所以把人都換了。業務倒是都熟練,不影響。”
副駕駛上的人輕輕笑了:“你對他還真是沒什麽猜忌。厲沛不是那麽控制不住自己情緒的人,今天他能換掉這裏小小幾個保全,明天就能聯合股東換掉我,他不會允許我繼續待在原來的位置上的——就憑我還活着。”
厲老三噤聲,他心裏其實隐隐有數,但還是不覺得厲演的弟弟會對祝逢今下手。
打開車門,風便從空隙鑽進,刺得他裸露出的脖子有些涼。他趕緊從車上下來,從後車廂裏拿出件及膝的羊毛大衣,捏着肩膀處給祝逢今披上。
祝逢今步子不快,短短一段路,他沒傷到下肢,步履卻像是年邁蹒跚,走了很久。
宅裏前幾天觥籌交錯,此時燈光也依然是暖色的調子,但沒有一點聲音,只餘冷清。
老三上樓去将厲沛請下來,張姨熱切地說要泡些滇紅,卻被祝逢今攔下,最終只給他倒了杯溫熱的白水。
不一會兒,厲沛緩步下樓。
他二十四,長得精致,皮膚透白,大概休息不好,眼下皆是青痕。但這無法撼動他外貌的完美,兄弟二人的母親是位端莊賢淑的美人,他全然不像父親與兄長剛毅,甚至稱得上是漂亮。不知多少人笑他男生女相,又無法将視線從他臉上移開。
厲沛站在臺階上,靜靜地盯着祝逢今看了一會兒。
“你可算願意出門啦,還是阿沅的話好使,你二哥來看你,他擔心你呢。”張姨見氣氛僵硬,趕緊開口圓場。
厲沛并不領情:“我很好,看完了?我上去了。你想在這裏賴多久就賴多久。”
“不要任性,你至少應該按時吃東西。”
“祝逢今,”厲沛話音一抖,雙眼立馬紅了,“你有什麽臉來見我?”
祝逢今筆直地站着。
他臉上本就沒有血色,此時更像是結了一層冰霜。他雙眼清明,直直地凝視厲沛那張因為發怒而略微扭曲的臉。
二人視線相撞,厲沛眼中都是不甘和怨恨。
厲老三神色變了,訓道:“小沛,大哥的死不是二哥造成的,他也剛剛才從昏迷中醒過來。”
不去慶幸還有人平安,而是質問活下來的人憑什麽站在這裏。
因為大哥更重要,所以無所謂祝逢今的死活。
……甚至是希望祝逢今和厲演的角色對調。
“我知道啊,”厲沛吞下一聲嗚咽,挫敗地用手背抹去臉上滑下的眼淚,“可為什麽只有他留下來了,我的大哥呢……”
他站在樓梯上,肩膀顫抖,雙眼泫然,無助地喊着哥哥。
祝逢今想起,在厲沛還小的時候,也這麽哭過,那會兒厲演總願意哄他,晃眼多年過去,被柔聲哄着的小孩也成了衣冠楚楚的大人。
可其中那層兄弟的關系卻始終還在。
他在厲演心裏永遠都是值得疼愛呵護的弟弟。
祝逢今不敢再凝視厲沛的眼睛,他視線垂落:“我很抱歉。”
“不用你抱歉,”厲沛道,“錯不在你,可我還是恨你。”
一次看望算是不歡而散,老三在車上總安不下心,神經繃緊,于是将車窗按上來,像是怕他被一陣風吹倒。
厲沛的話傷了祝逢今的心。
他像是一下子被擊中,蒼白消頹,似乎變成了一張枯葉。
他們平安地過了隧道,彙入主城區的不息車流,老三突然聽見一側問:
“有煙嗎?”
厲老三愣住:“你現在這樣的身體,還是少抽煙為好。”
祝逢今又問了一遍:“有煙嗎?”
厲沅無法,只得變道,将車在路邊停了,在車裏翻翻找找,找到一個癟癟的煙盒,裏面只剩皺巴巴的幾支:“要不然一會兒找個小店買包新的……”
“不用,”祝逢今讓他将煙盒和打火機都交給他,“我坐車不太舒服,走着回去。”
“晚上風大。”
祝逢今沒聽他勸,兀自下了車。
車窗外面的人一手掀開紙煙盒的開口,不甚熟練地晃出一根用嘴叼着,廉價打火機點了兩次才冒出火,小小紅點像是被含在口中。他深吸一次,吐出的缭繞煙霧吞沒了面容。
祝逢今沒有吸煙的習慣,他這樣做無非是心中有事,不願訴說,需要依靠這種方式來排解。
看着老三将車開走,祝逢今才咳嗽兩聲,撣撣快掉落的煙灰,意圖将厲沛在他臨走前說的話從他腦中抖掉。
“他再也回不來了,永遠也回不來。”
“我沒有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