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祝逢今當然知道厲演回不來。
用不着厲沛提醒,他的心聲早就冷靜得近乎殘酷,重複了這樣的話無數遍,充斥、回蕩在胸腔,吵得他無法正常呼吸和思考。
可親耳聽見厲沛哽咽着說自己已經沒有哥哥的時候,他的心還是像被燙了一下,猛地收縮回來。
他在路邊抽完了那支煙,燃盡時也将剩下的東西連同短短的煙蒂扔進了不遠處的垃圾桶,然後拍掉身上不知何時沾上的煙灰,走進深深夜色。
煙有時是好東西,一支足矣。
祝逢今不确定他走了多久,回到醫院時只有一個小姑娘伏在桌前看書,大概蠅頭小字太過催眠,看得她頭直點。見他回來,立馬晃晃頭站起來,祝逢今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自己回了病房。
夜裏的确風大,他頭發淩亂,袖口和身上的煙味已經被吹散,即便如此他還是将衣服留在了外面。進房也沒有休息,直接進了洗手間洗漱。
擠牙膏不是件難事,只是一切換作不習慣的左手,動作都變得遲緩。
祝逢今仔仔細細刷完牙,口腔裏都是清涼的薄荷味。用過的牙膏管身與蓋子分離,正準備合二為一的時候,旁邊不知何時多了雙手,将它們複原,然後放回該在的地方。
厲從站在他身邊,洗手臺上的鏡子裏能見到他似乎有些睡眼惺忪,帶點孩子該有的天真傻氣。
他擦掉嘴角的泡沫,覺得可能是自己一番折騰弄出了噪聲:“吵醒你了?”
厲從頭朝門睡,沒将門關嚴。留了一道小縫,他睡眠不深,外邊的燈光一探進來就将他喚醒。只是祝逢今在洗手間裏待得有些久,他迷迷糊糊又做了一夢,才從沙發上慢吞吞起來。
他搖搖頭:“沒有。”
祝逢今看他困,摸了摸他的頭,低聲道:“回去睡覺吧,謝謝你了。”
厲從卻一點兒也不困了。
祝逢今第二次像這樣撫摸他的頭頂、短得紮手的頭發。他感到那只手是涼的,有些濕潤,指骨碰到了他的發際,力道輕得像是在觸碰什麽易碎品。
仿佛自己被呵護着。
他擡眼去追那只手,祝逢今卻又已經放下,示意厲從往外走,一邊關了裏面的燈。
厲從很自覺地往沙發上挪,那裏放着厲從用來充當被子的外套。祝逢今這才看見床上的東西紋絲不動,棉被疊成了方方的樣子,唯一的枕頭也還放在床頭,厲從身上仍穿着那套衣服,毛衣被壓出幾道印子,大概能猜出來用的是什麽姿勢睡了半個夜晚。
這樣細致入微的懂事,避免怕給別人添麻煩、感謝着不合适的善意,種種舉動,讓祝逢今覺得這個孩子實在有種不合乎年齡的溫柔。
他沒有阻止厲從去沙發,只是在聽到平穩的呼吸聲後走進,熟睡的少年背對着祝逢今,沙發的寬度讓他抻直了身體綽綽有餘,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蜷縮着,如同一種本能。
祝逢今俯下身,替沉睡的厲從掖了掖外套。
第二天,寬敞的病房裏多了一張稍窄的床。
江未平親自來送厲從的體檢報告,知道祝逢今一大早就在指揮護工往房間裏搬床,真正看到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我這兒空病房有的是,你們倆擠什麽。”
“不擠,”祝逢今看了眼正在玩魔方打發時間的厲從,“順便有個照應,我現在連刷牙都得多作練習。他身體怎麽樣?”
“不用我說你也能看出來,他營養不良,比起同齡的小孩兒體重和身高平均水平都趕不上,”江未平道,“先改善飲食,确保他每天有充足的睡眠,沒事可以叫老三帶他出去跑跑。你見了厲沛,他現在如何?”
二人也沒有顧忌厲從在場,交談的聲音不大,足夠傳到厲從耳裏。
“憤怒居多,然後是怨恨和傷心,在我意料之中。”
江未平看祝逢今面容平靜,嘆了口氣:“你也是受害者,謝謝你能理解他。”
老實說,她十年前來厲家,厲沛那會兒也就跟厲從一般大,最愛纏着厲先生。後來長大了不像從前,還以為兄弟兩個人鬧翻了,覺得可惜。
只是面對失去,平淡的水裏也摻上鹽,成了眼淚,流進心裏。
醫生沒聊太多,離開只剩下祝逢今和厲從兩個。
祝逢今見他一副好奇、又不得不裝作不關心,實則耳朵都快豎起來的模樣,道:“我昨晚去見的是你爸爸的弟弟,就是你的小叔。”
“那,”厲從緊張,“你想把我送給他管教嗎?”
“不會,”祝逢今道,“他還不知道你,自己年齡也還小。”
厲從像是舒緩了,他低頭笑了一下,然後埋頭繼續還原魔方。
他膚色偏黑,襯得笑起來露出的兩排牙齒格外白。少年的臉上漸漸浮現出朝氣,讓祝逢今覺得,他本就該是這個樣子。
也希望今後,他能無憂無慮地長大。
厲從就這麽在祝逢今的病房裏住了下來,起初兩張床的距離還算遠,但他每天都趁祝逢今去清創時悄悄移動床腳,人雖然瘦弱了些,長期搬運奶箱鍛煉出的肌肉卻很有力,頂住床腿稍微将它移走還是能做到的。一個多星期過去,他的那張小床就與祝逢今的近在咫尺。
祝逢今當然知道這不會是風吹的,對厲從這種親近的小心思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厲從見他不拆穿,心裏還洋洋得意,每晚入睡也變成了一件樂事。
他原本覺得厲從不夠開朗,相處幾天後發現也不是,這個小孩挺讨女孩子喜歡,光草莓牛奶就拿回來一盒又一盒。
不過厲從并不被祝逢今允許喝調制飲料,草莓和牛奶可以分開吃,所以這些草莓牛奶最後都進了厲老三的肚子。
老三起初怨聲載道,對着那個比不過他手掌大的牛奶盒大眼瞪小眼,後來覺得似乎還,挺好喝。
“你太慣着他了,”厲老三拆開吸管,已經很自然地開始喝那盒酸酸甜甜的草莓牛奶,“小沛十幾歲的時候,可不跟大哥一起住。”
厲從屁股底下坐着矮矮的凳子,指頭被祝逢今捏在手裏,勉強能動動手腕的右手拿着把指甲刀,正在修整指甲外緣的倒刺。
不用挨凍,又堅持塗藥,厲從的手指腫得沒有來時那麽嚴重,只是皮膚還很粗糙,摸上去都趕不及祝逢今這個年長他許多的人細膩。他的手和其他東西摩擦得厲害,厲從對自己不甚在意,大多數時候直接撕掉,也沒有多疼。
初見時被祝逢今見到了,說是回家再剪,他卻沒有忍住,摳摳弄弄愣是出了血。這會兒因為太幹燥而長了新的,總算被祝逢今逮到現成,兌現當初許下的事。
祝逢今動作很輕,工具也像是好用,剪得厲從不疼,手指也幹幹淨淨。
厲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又能看到祝逢今濃密纖直的睫毛,每一眨眼仿佛都能聽見扇起的聲音。
“也不給小孩兒剪指甲。”
“沒關系,”祝逢今道,放下厲從被修剪完的手,“我不是他的大哥。”
他看向厲從:“以後如果還長的話,自己剪,記得輕一點。”
老三覺得這人總算還有分寸,兩三口喝完了飲料,這才想起他的正事。
“你要的衣服,我給你帶來了,”老三突然沉下嗓子,“大哥的葬禮明天早上開始。”
“好,”祝逢今頓了一下,他點點頭,“以後也算是有能見見的地方了。”
說是能相見。
兩岸間卻隔着條寬闊大河,一死方可渡過。
老三的東西放在一大一小兩個紙盒裏,裏面的衣服仔細地套了防塵袋,平鋪放着,沒壓出褶皺。大的那個不用去拆,熨燙一次明天就能直接上身;小的被老三取出,将袋子摘了,裏面是套沉悶的西裝。
“厲從,過來試試衣服。”
厲從握着那把還帶着祝逢今手掌餘溫的指甲刀,他從聽見“葬禮”二字時就開始望着祝逢今平靜的面頰出神,被老三一句話拉了回來。
他連忙将東西放到一邊,站過去接衣服。
純黑色的西裝,沒有暗紋和混雜的顏色,只是放在那裏,就莊嚴肅穆。
剪裁合身,也不知從哪裏得知了他一身的尺寸,針腳細致,厲從下意識地摸摸手腕的紐扣、胸前別花枝的地方,手指擦過的地方都浸出些許薄汗。
他其實不太想穿成這樣去見他的父親。
第一面,他多多少少,也想要留下一些鮮豔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