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葬禮這天厲從醒得很早。

他睡得不安穩,怕輾轉發出響聲吵醒祝逢今才保持一個姿勢許久,醒來時胳膊已經被枕得發麻。

天蒙蒙亮,窗簾嚴絲合縫地拉起,室內還是昏暗的。他側身睡,往常睜眼時祝逢今已經起床看報,今天卻不然,祝逢今穿戴整齊,一身素黑地站在窗前,手指勾起窗簾,一束光線照過他的額前、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那光不是溫暖黃色,外面不是晴天。

厲從這才聽見淅瀝雨聲。

“醒了?”祝逢今聽到布料摩擦,放下窗簾朝他走來,“洗漱、吃早餐。把衣服換上,花記得別。你小叔安排的時間很早,我們得盡快。”

厲從照做,換好衣服時卻發現祝逢今準備的花不是他想象中的素雅白菊,而是一枝豔紅的玫瑰。枝葉被修得很短,刺也被細細剪掉,它沒有完全盛開,像在等待綻放。

趕赴婚禮也不會用如此濃豔的花卉,祝逢今卻不覺得有絲毫不妥。

……就像是,明白他心中向往的鮮亮一樣。

到時間,老三來接他們,一把黑色大傘遮住滿世界的雨。

厲從習慣走在祝逢今左側,往常不下雨時外出能夠拉住他的手。他想替對方撐傘,卻發現一路舉過祝逢今頭頂也許很難,自己實在是太矮和弱小,不知何時才能追上這個人。

厲沛給大哥的後事操持得低調簡單,甚至稱得上草率,入葬是完整的,不設靈堂,無需痛哭憑吊,穿上深色套裝、帶上一枝花來就行。

三人到的時候,盤山公路上緊挨着停了數十輛黑色轎車。

地方不是厲沛選的,厲家的主人死後都葬在這裏,他來過這裏兩次,一次是因為厲演父親,那時他年紀尚小,身量比現在小幾圈,黑色西裝被他陳放在父母家裏。

另一次則是厲演母親,那時他跟在神形憔悴的厲演身後參加葬禮,一向堅毅的男人跪在母親的碑前,揪着他的袖子哭濕了衣擺。

原本以為不會有第二次穿上這套衣服的機會,卻怎麽也沒想到,間隔如此之短,即将安眠于此的人成了厲演。

一路刺骨冷雨冬風,這樣潮濕陰冷的日子從前在厲從那裏是最難捱的,他緊緊身上的厚外套,擡頭看了一眼祝逢今。他皮膚蒼白,被風吹得泛出紅色,撐傘的手不用想也知道觸感冰涼。他看出祝逢今在和人用眼神交流,順着那方向看過去,發現和祝逢今遙相對望的是個年輕男人,長相漂亮,沒有撐傘,一頭黑發沾上點點雨珠。

祝逢今腳步停了:“我抽根煙。老三,你帶厲從先進去。”

他像是刻意回避,等老三牽過厲從的手後就背過身子往一側走去,唯一能擡起來的手撐着傘,哪裏得的了空餘去摸煙消遣。

厲從有點急:“他……為什麽不一起來?”

“你小叔對外放的話,”老三苦笑,“所有人都能來,唯獨不歡迎祝逢今。”

“那,”厲從的心猛地一揪,“那我也不去了,我想跟着他。”

“你這小屁孩兒離了他一秒鐘都不樂意是不是,”老三安慰他道,“放心吧,等人都走光了,沒人會攔着他來看大哥。”

“可是……”

最親密的夥伴,卻要排在所有人的最後,才有機會跟他道別。

厲從心裏說不上來的難受,他回頭,不遠處一頂圓圓的傘被斜放在地上。那人站在路邊抽煙,細雨落在他光潔飽滿的額頭,深深吸煙的時候也閉上雙眼,因而看不出情緒。像是有所察覺,他的眼睛緩緩睜開,然後夾着煙的手指朝厲從的方向晃了晃,大概的意思是讓他放心跟着老三走。

直到老三将厲從帶到厲沛的面前,少年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哪家的孩子?”厲沛問。

“大哥的,”老三捏捏厲從的手,“厲從,叫小叔。”

厲從咬着牙不肯開口。

厲沛盯着厲從與他大哥有幾分相似的臉看了幾秒鐘,眼裏滿是不屑,諷刺道:“我大哥獨身多年,今天突然冒出來個這麽大的孩子,我憑什麽相信?你倒是祝逢今的一條忠誠好狗,別忘了你姓什麽。”

“老厲先生給了我這個名字,我當然感激,”老三的手微微收緊,“二哥現在需要人照顧,我不能這麽簡單就走。”

厲從沒聽過老三用這麽軟化懇切的語氣說話,他的手被對方握住,一施加力氣就如同鉗制。他微微皺眉,雙眼瞪得溜圓,惡狠狠地看着厲沛。

卻不知他這副兇狠的樣子在厲沛眼裏不過是急了眼的狗崽子。

厲沛冷嘲一聲,進了墓園,大部分的人都在撐傘等候,厲從是唯一的小孩,左胸前的那朵玫瑰格外奪目。

不一會兒人群中開始低聲竊語。

厲從咬了咬嘴唇,又一次看向墓園外邊祝逢今站着的位置。

他終于撐傘了。

碑已經立好,四周都是鮮豔花卉。

嵌入石頭的照片是厲從第一次見,該是他父親的年輕時候,留着精神的寸頭,不是想象中兇惡冰冷的模樣,沒有疤痕,只有浩然正氣。

僅僅是一眼,厲從就感到一陣刺痛。

他的父親終于不再是一個幻想之中模糊的影子,有了明确的、強大的樣子。

原來媽媽一直牽挂着的人長這樣,原來自己和他很像。

厲從低下頭去,意圖以雨聲遮掩自己的低聲抽泣。

雨停時,賓客散盡,留下無數素白花枝。

祝逢今抽完那支煙後就撐回了傘,他遠遠看着厲沛紅着雙眼親自擡棺,厲演被松軟濕潤的土掩埋,生前不論交情深淺的人都前來獻花,給了那個最熱烈的人一場安安靜靜的送行。

祝逢今收了傘,終于能踏進寧靜的墓園。

“我在這裏送走了我的父親、母親,沒想到還會送走我的大哥,”厲沛眼角通紅,笑得凄然,“從今往後,我就是一個人了。”

他渾身已經濕透了,鼻尖有水珠往下滴,分不清楚是落下來的眼淚還是雨水。

“明天召開股東大會,希望你能準時出席,”厲沛道,“該分的,趁此機會做個了結。”

祝逢今僵在原地好一會兒。

厲沛出席的每一次葬禮,他其實都在身邊。

他同樣也在悲傷,只是從來,他充當的角色都不是痛哭失聲的那個,而是佯裝冷靜的安慰者。

祝逢今緩緩蹲下身,他取下胸前別着的紅玫瑰,放在厲演的墓前。他看向厲演的碑,沒想到厲沛選的照片會這麽舊。他們還都年輕,那年祝逢今被送出國,臨行前兄弟三人各自拍了一組照片,又勾肩搭背笑得肆意暢懷。

時光另一頭的他們一定不會想到,三個各懷心事的人,走到了這般田地。

他的手指瑟縮着,最終輕輕觸到冰冷的石碑,然後将額角輕輕貼了上去。

厲從看着祝逢今,覺得他像是在脆弱地乞求,如同進行着一場近乎虔誠的儀式。

他內心湧出一種沖動,掙開老三牽着他的手,從背後擁抱祝逢今。

寬厚的背明顯抖動了一下。

自己也許還不夠溫暖,厲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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