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背上被添了些力量,厚衣服阻隔跳動的心,祝逢今被抱得一怔。
做長輩的沒能當典範,反倒被最需要安慰的人賦予溫暖。
他就像是張逐流的輕葉,這會兒突然被人撈了一把。
額頭從石碑上挪開,祝逢今轉身脫離厲從的懷抱,摸了摸厲從的頭。
“我找到了厲從,”祝逢今語氣堅定,“一切終将水落石出,你托付給我的事,我也會好好完成。”
“我可能不能常來看你,珍重。”
他起身,向厲從伸出手:“走吧,小紳士。”
那只手沒有被皮手套遮掩,殘缺的小指就這麽裸露在外,厲從見過多次,卻還是覺得隐隐的疼,他趕緊牽住那只手,如他想象中一般的冷和幹燥。
他其實十幾歲了,也許該和長輩保持一定的距離,可他就是喜歡被祝逢今牽着。
不用擔心前路黑暗,無人指引。
大概在他磕磕絆絆向前走的時候,那人會拉他一把,讓他摔得沒那麽疼。
三個人沒急着回醫院,在一家私房菜館吃了午餐。
一上午的陰郁心情被趕走得很快,沒外人的時候,厲從倒是有點和年齡不襯的小孩心性,點菜的時候裝模作樣地指了道菜問那是什麽,祝逢今便了然地将它劃進飯桌。
于是桌上幾道寡淡精致的菜肴裏混進了個還帶着葉子的大菠蘿。
厲老三早已不滿跟着祝逢今吃那些調味清淡的菜,板着一張臉搶走了那小孩一半的菠蘿飯,挑走了裏邊為數不太多的蝦仁。
為此還在桌下挨了厲從一腳。
祝逢今默默看着一大一小明争暗鬥,嘴邊不覺也挂了點笑意,用餐接近結束時,先一步出包廂結賬。
“小祝。”
祝逢今被人叫住,回頭發現那是厲演的大伯,他身材瘦削,戴眼鏡,鬓角白了,樣子和厲演不像,五官和氣質給人的感覺都溫和。
厲演大伯很少參與厲家的事,他舉家移民新西蘭,在那個地方有牧場和莊園,日子過得富足安逸。祝逢今見他也一身黑色,便知他這次回國不為其他。
“今天早上沒有見你,”厲回笙向祝逢今走來,“問了厲沅,才知道你也受傷了,身體好些了嗎?”
祝逢今道:“傷不重,我晚到了一些,和你們錯過了。”
“是這樣。能在這裏碰見你也是運氣,好久不見,你沒怎麽變,不過瘦了,多吃一點,”厲回笙感嘆道,有些遺憾,“小演的事……”
祝逢今微微垂下眼睛。
厲演的死因沒對外公開,外界都自然而然地認為兩個人遇到了嚴重車禍,祝逢今能活下來是僥幸。
也正因如此,厲沛作為知曉內情的人,他才會遭到怨恨和遷怒。
就憑厲演除了槍傷以外,渾身上下數不清的骨折和挫傷,也能推斷出遇到車禍時那人在護着祝逢今。
——厲沛到底是個活在哥哥豐滿羽翼下的孩子,沒能完全長大,按感情深厚将生命排了高低貴賤。在他心裏最珍視的那個人離他遠去,所以活下來的那個、和他不對付的祝逢今,就成了一切情緒的宣洩口。
他甚至完全有理由懷疑是祝逢今自導自演了這次襲擊,但三人二十多年來情誼尚存,相信祝逢今對厲演沒有二心完全是出于本能。
厲老大的位置太多人暗中窺伺,拔刀相向的絕不會是祝逢今。
只要祝逢今活着一天,就不會放任兇手和幕後主使不管。
他會讓奪去厲演生命的人付出代價。
厲回笙見他神色平常,卻總覺得眼神背後藏着些痛苦和狠戾,忍不住勸道:“這麽多年來我沒盡到做大伯的責任,跟小演生分了,我一直都很感謝你能陪着小演這麽多年。希望你也別忘記自己的生活,小演也不願意看到你傷心難過。”
厲回笙說完,拍拍祝逢今的肩膀,拐進另一側的包廂,放出門內短暫的熱鬧。
他一腹心事,聽不進去滿座談笑。
翌日臨時股東大會如期舉行,祝逢今和厲沅提前到了公司。
通告十天前就已經發了出去,持有股份百分之二以上的股東基本都從各地趕來參會。
從會議廳門口魚貫而入的人裏還有不少難得一見的老面孔,這次會議目的就是選舉新的董事會成員,這群從不出席年度股東大會的人突然露面,想必也是來親自行使投票權,見證厲氏的第一次重大人事變更。
厲演生前持有厲氏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權,去年因為資産結構的需求出售了百分之三,是厲氏最大的股東,作為家族的一把手,他兼任董事長和總經理這樣的控制行為沒有遭到他議。但這樣的完全控制在他死後也帶來了巨大的麻煩,管理層人心不穩,厲沅僅僅是代任也不是長久之計。
最占大頭的股份懸而未決,如果沒有厲從,股份自然就會由第二順位繼承人厲沛和厲家大伯平分。但只要祝逢今将厲從推出來,厲演的財産一分一毫也不會落到他們手中。
除非……
祝逢今看向自己的手邊,會議長桌的中央。
加入厲氏以來,祝逢今在這個位置陪着厲演開過無數次大大小小的會議。厲演向來準時而認真,常常用左邊手肘抵住扶手思考,右手把玩一支鋼筆。這不是什麽禮貌的習慣,祝逢今不甚介意,老三會偶爾念叨,嫌棄自家老大老是磕出響聲,讓他好歹換支輕盈的款式。
厲演擺擺手:“逢今攢錢送給大哥的禮物,用上三五年再讨新的吧。”
他還沒來得及再去挑選一支中意的。
緊閉的大門推開,厲沛身着黑色長大衣,裏面的高領衫遮住雪白的頸子,下巴微斂,直接走向那把空着的椅子,幹脆地坐下,将距離調整到合适的角度,又挺直了背,環視周圍的眼神冷冽。
“事不宜遲,我希望能以大股東的身份,推舉新的董事會成員。”
在座的人大多心中有數,但厲沛這樣單刀直入,還是引起一片嘩然。
選上來的是誰不重要,不過那一定是用來牽制祝逢今的。
——百分之五的股權,董事之一,他甚至可以直接被協商罷免。
老三抓住椅子,兩手骨節微微泛白,祝逢今向他搖頭,眼中寫的是稍安勿躁。
厲沛底氣十足,手裏絕不會只握着從大哥那裏繼承來的一半。
除非有一份遺囑,将厲演身後的一切都已經悉數安排妥當。
祝逢今臉上血色漸漸褪去,心底蒼涼,笑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