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會議先開了一個半小時,中途休息,股東們三兩結伴離開,偌大的會議室裏一下變得落針可聞。厲沛坐在以往他兄長的位置,人全部散去也直挺挺坐着。他盯着祝逢今看了一會兒,像被繃緊了的弓弦突然松懈下來,靠在椅背上:“大哥的這個位置,沒有我想象中的軟。”
不僅不軟,仿佛還布滿微小芒刺,使得人坐立難安。
“大哥死後,有律師找上門來,給我看了遺囑。他把所有的錢都給了我,難為你找了那個小孩出來。”
厲演才三十一歲。
他的人生才剛剛脫離過去的混亂,平和穩定下來,該有很漫長的日子能夠慢慢過完。
早早地交待一切、立下有效的遺囑,就像那個人知道自己會被重新卷入紛争、會流血,會有去無還。
接二連三的事實已經告訴祝逢今,他是被關在門外、不知所以的那個,除了面對席卷而來的無力感和打起精神接受,似乎沒有別的選擇。
修剪得光滑的指甲在桌上蹭了兩下,祝逢今緩緩開口:“那就是厲演的孩子,我沒有必要跟你玩那種會被輕易拆穿的戲碼。你們可以進行鑒定,厲演的血樣和毛發一直都在江未平那裏,結果一樣能證明。
“既然有遺囑,遵照厲演的遺願執行就好,厲演把厲從交給了我,我不會帶着他來搶你什麽。關于工作,不用你們投票罷免,明天我的辭呈會遞上來。”
他起身,椅子被拉出悶悶一聲。
如厲沛所說,果真作了了結。
“下午的會,我想我沒有必要繼續參加了,再見。”
祝逢今走出大樓,正午時分天空仍是陰沉,近來細雨綿綿的時候總是更多,他的心情并不會被天氣所左右,此刻倒覺得應景。
卸任之後,他不可能就這麽将厲演多年來的心血置之不顧,畢竟厲沛剛留學回來不久,出入公司的機會不多,有沒有挑擔子的資質還尚不明确。厲沛不會貿然将自己安排在一個最高決策者的位置,最好的選擇是啓用老三接管厲演的職務,自己在一旁學習監督,時機成熟再将人換下來。
明面上當家的人是老三,他就能多少參與一些,從私底下把控未來的走向。
當年那個跟在他和厲演身後,愛哭軟弱的孩子,也終于長出了銳利的爪牙。
他明明被咬了一口,卻覺得自己将一個漆黑的箱匣開出了幾道裂痕。
上衣口袋裏的電話震動起來,祝逢今接了,是江未平撥的:“厲從過去找你了嗎?”
“目前為止沒有看到人,”他蹙眉,“什麽時候離開的?”
“護士跟我說是一個半小時之前,”江未平道,“不好意思啊小祝,沒看住人,現在你還在公司嗎?我馬上過來跟你彙合。”
說話間江未平已經将車開了出來,她沒讓祝逢今等太久,來時發現只有他一個,問了句老三的去向。
“會議還沒有結束,他出不來。”
江未平領會了其中的意思,不打算深挖,說起來龍去脈:“照理來說再怎麽不熟悉路厲從也應該到了,他不是沒有生活能力的小孩……早上你們走之後我去查房,那孩子問了一堆關于你的問題,我當時沒往心裏去,中午想帶他吃飯才發現他人不在,護士跟我說管小姑娘借了路費,沒多久就出門去了。”
“他對這座城市的情況很清楚,不用着急,”祝逢今略加思索,“也許是回家了。”
江未平有點茫然:“家?你給他鑰匙了嗎?”
“是他自己家。”
厲從在那棟紅房子裏。
他在閣樓,低矮的屋頂從短短的一茬頭發上擦過,也許下一個冬天他就不能自由地在這裏舒展身體。他喜愛這裏,因為有一扇大窗戶,光線被采集進來,有陽光的日子能夠曬得渾身暖烘烘的,臉上也飛出自然的紅暈。窗棂邊有一些肆意擴張的爬山虎,纏得落出陰影的時候他會揪掉,然後癱在地上,望着窗外變換的雲和近在眼前的房頂發呆。
這裏已經沒有什麽雜物了,厲從也很久沒有能浪費的一整天,他簡單地掃了掃地上的灰塵,然後從唯一堆放着些舊玩具的角落裏找出一個罐子。
陶制的,橢圓形的一個,不能打開,只在背後開了小小的縫隙。
那罐子是沉的,左右晃晃甚至聽不見太大的碰撞聲。
他捧住那個罐子,舉到和眼睛差不多高的位置,然後松手讓它摔下。
陶罐四分五裂,成堆的硬幣“嘩”地一下散開,撞擊聲清脆,各種面額的紙鈔混在裏面,在他腳邊變成了一座小小的錢山。他将紙鈔按照面額從大到小放着,因為折了不少次,取出來之後都翹起了卷邊,挪了幾摞硬幣,才勉強将皺皺的錢壓平。
等他清點得差不多了,聽到外邊有人叫他。
音量明明也不大,旁邊的街道也像平常的熙熙攘攘。
他卻一下子就捉到了,認出那是祝逢今的聲音。
厲從一陣慌亂,站起來的時候頭結結實實磕在房頂,又不小心弄倒了整齊擺放的硬幣,好在數量已經被他記下,他沒大在意,打開窗戶從裏面探出了頭,果然祝逢今站在屋前,微微仰起頭,像在等他。
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不刻意,看起來俊雅,卻不那麽容易靠近。站在變幻的陰雲底下,腳邊的水窪裝着雲和他的影子,又覺得他和那樣沉沉的感覺不相稱。
蒙蒙灰色不該屬于這個人。
祝逢今看厲從在窗邊張望的樣子,不知怎麽想到了莴苣姑娘,再開口時嘴邊挂了笑意:“下來。”
又是噼裏啪啦的幾聲,厲從飛快地跑下樓來開了門。
“怎麽突然回家了?有什麽東西忘在這裏了麽。”
“沒,我想帶的都帶走了,”厲從有點不好意思,“我聽江阿姨說你以後就沒有工作了,我媽留下來的我不敢動,但是我自己存了一點點,也許你能用得上。”
這回輪到江未平和祝逢今驚訝了。
“原來你早上問我小祝做什麽去,是為了這個,”江未平哭笑不得,“放心吧,你叔叔只是丢了一份有薪水的工作,錢有的是,能養得起你。”
厲從有點喪氣。
他當然知道祝逢今的經濟狀況是很好的。厲從之前從沒見過祝逢今身上衣服那樣高檔的料子,就連自己身上穿的,似乎也都是進駐大商場的牌子,和醫院的護士閑聊打聽了各種項目的收費,也知道自己只是單純地在那裏住着,每天就是多大的一筆開銷。
他問了江未平“股東大會”是怎麽回事,對方一個潛心醫學的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雲裏霧裏地聽見祝逢今被他小叔針對,今天赴會不過是去移交權力。
他知道的東西有限,只能簡單地分析出祝逢今境遇不好。
厲從明白自己的這些積蓄微不足道,可這就是他的所有。
他願意都給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