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祝逢今弓着身子,進了那間矮小的閣樓。
看到了滿地的小額紙鈔和像是摞得整齊後又被碰倒的很多硬幣。
乍一眼看上去也許不多,但這對一個才十三歲的小孩來說,絕非是三五個月的積攢。
厲從願意給的是完完整整的一碗,卻不提從何收集而來的一點一滴。
祝逢今想了想,彎下腰去撿了一枚放在掌心:“我給了你一個硬幣,現在你還我一個。你想什麽時候要回去,就什麽時候要回去。”
一元硬幣,2002年制,大概沒經轉幾道人手,擦一擦,似乎就能透出最晶亮的顏色。
厲從小聲嘀咕:“一塊錢能做什麽……”
其實就算祝逢今拿走了這裏的全部,也和拿走一枚硬幣沒有多大分別,他問出口時,才明白這是祝逢今的“接受”。
他伸出手,拿指頭輕輕碰了一下祝逢今的掌心。
熱的。
股東大會開完,下午又連軸繼續了臨時董事會議,開到天色擦黑,老三估計祝逢今已經帶着厲從吃完晚餐,在烘焙坊裏選了兩塊紅絲絨芝士蛋糕,又拎了幾斤橘子上醫院。
門沒落鎖,大概是方便醫生過來檢查,沒完全關上。厲沅本想推門進去,但從病房裏傳來熱鬧诙諧的音效和背景音樂,便在門口停了一會兒。
祝逢今落得清閑,正在陪厲從看鬧騰的動畫片。
在老三的印象裏,祝逢今不算工作狂,身體很好,以前只要工作量到不至于極度疲勞的程度,他每天都會沿着濱江大道跑五公裏鍛煉心肺,季節驟然變換的時候也能抵抗住感冒。他不會請病假,該休的假倒也見不着人影,但相較而言他的私人時間的确占比很小。
見慣了一個人行色匆匆的樣子,真的停下來安靜地坐着,就覺得陌生,又有些無奈。
聲音不低,祝逢今最近因為傷的緣故,總是恹纏,這會兒大概聽在耳裏也不是很舒服,眉間輕輕皺着。可厲從聚精會神,兩眼放光,所以祝逢今不一會兒也緩和了臉色,眼球跟着畫面移動。
矮幾上已經放了一籃顏色鮮豔的蘆柑,厲從拿了一個,将上邊白色的橘絡去除一些,然後将幹淨飽滿的幾瓣遞給祝逢今。自己吃的就沒那麽多講究,從中間對半掰開,直接往嘴裏塞。
厲沅想了一下,如果撥橘子的人換成自己,做不到像厲從那麽細致。
他嘆了口氣,轉身出去将橘子分給幾個值班的姑娘,這種水果吃多了上火,那桌上的一籃夠他們爺倆吃上一整晚了。
老三右手空了,左邊提着兩盒蛋糕,進門前先敲了敲:“二哥。”
“會議結束了?”祝逢今手裏的橘子恰好被吃完,掌心裏沒留下什麽筋絡,“吃過晚飯了嗎,沒有的話我叫人做,送過來。”
“沒事,我買了蛋糕,先吃點兒墊肚子,一會兒回去看路上有什麽随便吃點,”老三把蛋糕放在桌上,兩個紙盒包着,一個給了厲從,“我看它長得挺好看的,就也給你捎了一塊,不知道你現在還有沒有肚子能吃下。”
他說話的時候,拿了桌上的遙控器将電視的聲音調低了兩格,不聲不響地解決了祝逢今耳裏的聒噪。厲從被“蛋糕”二字給揪住了似的,沒注意到音量的減小,側過頭去巴巴地望着祝逢今,征求他的應允。
“可以吃,”祝逢今道,“飽了就別硬塞,你剛剛吃了很多水果。”
事實上,在厲從這樣的年紀,甜食和肉類的吸引力是無限的,離晚飯過去也就一個多小時,他的胃就已經騰出了地方。老三一路上拿得很穩,蛋糕沒滑走碰上紙盒,還是櫥櫃裏誘人的賣相,蛋糕坯是紅絲絨的,外邊抹了芝士奶油,撒上烤得香脆的杏仁片,還切了一顆草莓點綴在上面。
厲從饞得不行,但沒直接開動,他起身去拿了盒牛奶,遞給厲沅:“三叔,給。”
“平姐的補償,她以為厲從喜歡,買了整整一箱。”
老三:“……”
他看着桌上那盒熟悉的草莓牛奶,又聽出祝逢今話裏的意思,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回去得扛着這一箱子飲料走了,不虧。
厲沅吃了兩口,突然停下叉子,撥弄蛋糕上面的杏仁片:“下午的會議大伯也來參加了。”
祝逢今昨天才與厲回笙見面,原本以為他從新西蘭趕回國只是為了參加厲演的葬禮,沒想到這人會長留。他們都對厲演大伯了解甚少,這與厲回笙在厲演很小的時候就移民有關,對方數十年來一直在新西蘭經營牧場,完全沒有必要再回來插手厲家的事。
厲沅繼續道:“小沛轉讓了百分之四的股權給他。”
董事會總共九人,包括兩個獨立董事,除卻厲演、祝逢今和他,全票通過了厲回笙作為新董事的決議。厲沛進入管理層他沒有話語權,但他完全有理由懷疑厲家大伯的居心。
“厲演的工作,應該還是由你來接替吧?”祝逢今問。
“是,”厲沅頓了頓,“二哥,生活上的事,我還是希望能多照顧你一些。”
言下之意,就是厲家的事從此以後與祝逢今再無關聯。
這也是他們一早就約定好的。
明面上的不能參與,但并不代表私底下不能出謀劃策,看來厲沅是被勒令閉嘴,厲沛不過就是仗着他們對他的歉意和忍讓——其實真正算起來,祝逢今也并不虧欠任何人什麽。
他在厲家傾注了多少心血,厲演一死,左膀右臂就跟着被卸下、架空,他雖然并不覺得自己受到了什麽苛待,但還是從舌根底下嘗出了點鳥盡弓藏的悲涼。
“厲沛這麽做,我能夠理解。”
厲從卻不能。
他放下叉子,連忙将奶油咽下,盯着厲沅:“憑什麽?逢今……祝叔叔對我爸爸而言,也是很重要的人吧?既然都這麽重要,為什麽非要将他趕走呢,他哪裏做錯了?就因為不姓厲,不是他的家人嗎?他失去的是兄弟,祝叔叔失去的、你失去的就不是兄弟?為什麽要因為他的悲傷和憤怒再去牽連一個同樣也受到傷害的人?有你們這樣過河拆橋的嗎?你知道他到現在肩膀都擡不起來嗎,前幾天還一直會被疼醒、坐車還會害怕,憑什麽在需要的時候就情同兄弟,沒做錯什麽的時候就要被孤立和針對?他又不是鐵做的。”
厲從連珠炮似的向厲沅發難,嘴角還帶了點奶油的白沫子,他激動極了,臉上和耳根都漲成紅色,胸口跟着說出來的話劇烈起伏,最後急了,前言不搭後語,眼眶都跟着變濕,話音也變得顫抖。
“就你這樣還跟人家吵架,還沒開始罵就先哭了,”祝逢今摸摸厲從的頭,“急什麽,我自己都不覺得我有那麽可憐。”
老三被說得眼前發黑,像是聽見了這孩子磨了磨牙齒,嘴裏發出嘶鳴,就差就撲上來咬一口了。
厲從還沒緩過來,堅定道:“不用你來,我能照料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