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厲從。”
祝逢今低聲喝止,他不生氣,卻仍保有威勢。
“你說得太過了。”
厲從這才注意到厲沅臉色怪怪的:“對不起,三叔。但我剛剛說的不是氣話,您一定得往心裏去。”
“臭小子,”老三不會真的跟一個小孩計較,何況他說的也不全錯,“吃我帶來的小玩意兒的時候怎麽沒見你這麽橫。”
他身體前傾,伸長了手去捏厲從的臉,手勁不小,捏出來幾個指頭的印子:“跟我出來一下,我告訴你點事兒。”
他嘴上這麽說,實際已經扯住厲從的臉蛋往外拉着走了,厲從“嘶”地痛叫了一聲,也像是懲罰似的沒撒手,直到走出門口,厲沅還特地多走了幾步,像是确定了在病房裏的祝逢今不會聽見,才定住位置,摸摸厲從的臉頰,小聲道:“可以啊小子,觀察力倒是敏銳,不睡覺光看你叔叔半夜疼沒疼醒了?”
“他疼會發出一點點聲音,”厲從解釋,“我睡眠不好,晚上常醒。”
祝逢今手臂上那麽大一個洞,疼痛在所難免,白天有其他事轉移注意力,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切感知似乎都被放大。即便祝逢今已經按照醫生的建議服用止疼藥,藥效過去的時候也很能忍耐,在晚上呼吸仍會比正常時候要粗重,鼻間也偶爾會發出一兩聲悶哼,偏偏都被厲從捕到了。
睜眼時,窗簾的縫隙中會有月光鑽進,落在祝逢今的床腳。他能夠借着光亮隐隐約約看到祝逢今躺得平坦,鬓角沾上冷汗。
“那你也該明白,他的精神是不太好的,容易頭疼。”厲沅捏捏厲從的肩,“我就不再進去了,你江阿姨送的那箱草莓牛奶我得帶走,去,給我提過來。”
頭疼嗎?
這倒是沒有發現。
厲從點頭,按照厲沅的吩咐進病房,擡眼目光落到電視上色彩斑斓的畫面,突然想起他那會兒一邊說話,一邊自然而然地調小了音量。
還以為那是為了方便幾個人交流。
并不是只有他才關心祝逢今。
那些細枝末節、邊邊角角,不止他一個人會留意和在乎。
他更沒有立場去責備厲沅這樣和祝逢今相識多年的老友。
厲從拿了那箱牛奶,出去的時候不太敢挺直胸背:“我幫你拎到門口。”
他跟在後面,腳步有意錯開前方留下的影子。
“三叔,真的對不起。”
他感到腦袋被拍了一下,這次很有輕重:“別老是道歉了,你說的也沒錯。我還能吃了你不成?你好好跟着你祝叔叔,把自己管好就行,別給他添堵。”
厲老三長得高大兇惡,眼神收斂的時候卻很容易靠近,他接過厲從手裏的牛奶,放到車上的副駕駛:“回去吧,我有空還給你帶蛋糕吃。”
厲從站在路邊,看車子跑得沒影了才回到病房,祝逢今坐在沙發上等,電視裏傳出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厲從兩三下收掉桌上的盒子,又坐到祝逢今身邊,距離卻不像之前那樣親近。
“坐那麽遠幹什麽,我又不會收拾你,”祝逢今還有心情打趣,“把你三叔氣走了?”
厲從這才挪了挪屁股:“是。”
“他還挺好哄的,沒有隔夜仇,你給他那麽多草莓牛奶,夠他消氣了。”
等少年湊近了,祝逢今才看見他臉上紅紅的指印,那是厲沅捏的,一時半會兒還消不掉,厲從自己沒有察覺,頂着印子走了一路。
厲從又想嘆氣,可想起厲沅告訴他別老是道歉,牙齒咬了咬上唇,悄悄擡眼看看祝逢今,卻發現那人嘴角微微揚起,雙眼多少寫了些愉快。
皺眉、斂下巴、時常處于緊握狀态的手指,祝逢今也許自己都不知道這麽多天以來他無意識中傳達給厲從的情緒,他像一只被弓箭所傷的野獸,為了不讓別人察覺而多加掩飾,裝作自己不是在跛行,不需要去攙扶。
可厲從同樣也經歷過失去。
他也走過艱難又逼仄的路,所以即便不能完全相通,他也能跟在祝逢今身後。
低迷消沉的神色他見多了,現在看到他稍稍展露的笑容,厲從覺得心熱熱的,連帶着臉也有種滾燙的錯覺,他擡手一摸,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說不定剛才三叔在他臉上留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指印。
也明白了祝逢今嘴角的那點弧度從何而來。
他将手放下,怕揉散了紅印。
甚至希望它們能在自己的臉上留得久一點。
當初江醫生告訴祝逢今起碼在醫院住上十二天,他怕江未平又是劈頭蓋臉一頓痛罵,将時間卡在了十五。槍傷被悉心照料,沒發生感染,恢複的勢頭不錯。傷筋動骨一百天,他的肩峰一折,短時間內仍然活動不開,收拾東西這樣的事只能讓厲從來。
小孩懂事聽話,他們每晚都會看電視,還是那部動畫片,大概是那晚老三将人拉出去特意提醒,音量從那以後就往下調低了兩格,讓祝逢今不覺得吵鬧,也能靜下心來跟着放松。
其實他的精神也沒有那麽貧瘠。
只是跟不太上厲從的活力。
他以為他做得足夠好了,在厲從面前是一個威嚴的大人,但其實孩子的視角很獨到和敏銳,厲沅也許會注意到祝逢今上下車時的反應會比往常慢半拍,卻不會那麽直白地說出“害怕”二字。
這是冷靜的副作用。
“巧克力、牛肉條、糖山楂球、曲奇餅幹、牛奶糖……字典,”厲從把東西挨着放進小背包,清點了一下行李箱,“你的牙刷我也包好了,應該沒有落下的東西。”
裝着厲從的“寶貝牙刷”的二十八寸箱子被橫放着,厲從膝蓋壓在上面,彎腰去拉上拉鏈。他像是什麽都想帶走,連床頭顏色清淡的月季都要低頭去嗅嗅,一個背包也是被各種零食和小玩意塞得鼓鼓的。
厲從胖了一些,先前突兀的顴骨已經被臉頰邊鼓出來的肉補充得自然,整個人像被陽光重新照過了一樣。手上和耳輪的凍傷也好得七七八八,頭圓額平,發梢不再短得刺手。
厲從套了件灰藍色的棉服,帽子上邊一圈輕飄飄的絨毛,跟着毛茸茸的腦袋一起晃動。
“零食也就算了,字典家裏不缺,各種各樣的都有。”
祝逢今已經穿戴完畢,站在一邊,眼看着箱子越來越滿,厲從卻還是什麽都不願意放下。
他很受醫院裏女孩兒的喜愛,那群小姑娘大多都是研究生在讀,每天除了工作,還忙着學習和各類考試,在閑暇就愛拉着厲從聊聊天。其實厲從在人前還算腼腆,姑娘們碎碎叨叨的時候比較多,可他側耳傾聽的樣子就是讓人感覺很舒服。所以平時有什麽零食也會想着他,聽說厲從出院,紛紛往病房裏跑,稀裏嘩啦留下各種各樣的小玩意。
“沒關系,反正也不重,我也想多認識一些字,”厲從道,“以前都是媽媽給我讀故事書,我小學的時候不喜歡語文,老師讓查字典認生字我都沒做。”
他撓了撓腦袋:“讀課文也不喜歡,還學媽媽寫‘已讀三遍’,其實我的字寫得可醜了。”
季常青還在的時候,會準備筆墨宣紙和硯臺,握着厲從的小手教他練字。可心浮氣躁的小孩注意力頂多集中半個小時,然後就盯着媽媽的眼睫毛看去了。
鋼琴、白描、毛筆字,季常青用心教的,厲從一點兒也沒學進去。
但如果他能将過去再走一次,他連那三十分鐘也不願分給手上的活計,而是想更專注地多看看媽媽的面容。
因為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
溫暖的時光總是太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