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既然放下了狠話,祝逢今就不會含糊,執行得相當嚴格。
他花了一個星期慢慢将厲從欠缺的基礎打實,糾正他奇怪的發音。
祝逢今并不追求什麽特別的口音,他沒有特地去說得像美式或英式,語言本就是用于交流的工具,能夠正确地傳達信息就已經足夠,何必在意工具最終模仿的是哪國的樣子。
厲從懂得一些語法,但礙于狹窄的詞彙量,将簡單的文章看懂也是難事,于是祝逢今給了他字典,教他不要只去看中文。又準備了一本用詞根編寫的詞典,讓他沒事就多讀寫。
小孩一開始還是抗拒,但挨了兩下祝逢今淩厲的眼刀之後,好似兩只耳朵都變得軟趴趴的,被祝逢今一句溫和的“厲從”叫得又打起精神,繼續啃吃神奇的字母。
明明家裏有間寬敞的書房,兩個人卻還是在客廳席地而坐,将窗簾拉開,讓不多的晴朗陽光跳到微黃的紙頁上。木幾上有一大一小兩只馬克杯,花紋一樣,那是他們在超市裏買的,英國産骨瓷不是沒有,但那些嬌氣的瓷器都在祝逢今的櫥櫃裏積灰。
拿着也不如這麽一只順手。
杯子裏盛着的豆漿還是熱騰騰的,透出的溫度有些燙手,不至于不舒服。厲從一只手虛握着,另一只手拿筆勾寫,冒出的熱氣擦過他的臉頰、睫毛,他有時停頓一下,捧住杯子喝一小口。
厲從以前替人送奶,他自己實際上并不太愛喝,他乳糖耐受,好的牛奶也沒有什麽腥氣,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喝也只是為了營養而強迫着自己。
看他每天皺着眉頭,就差捏住鼻子的模樣,祝逢今再了解不過他的心思,因為他小的時候也是如此。所以他的保姆在周末的時候将牛奶換成了微甜的豆漿,七天裏邊就兩次,算是獎賞。
泡豆子和打豆漿對祝逢今而言太麻煩,他把日子定在星期天。
也不知道厲從悄悄在心裏将周日稱呼為“豆漿日”,并隐隐期待和雀躍。
打碎的不僅是黃豆,祝逢今通常會摻些米進去增添點香氣。花生、紅棗一類的加進去味道倒是很突出,但多少有些喧賓奪主,祝逢今試了很多次,還是覺得米香不濃不淡,剛剛好。
似乎也讨小孩子的喜歡。
他只能動動胳膊,右手在桌上放久了依然會疼。厲從學習的時候,他也不閑着,找了只好握輕巧的筆練字,一個上午下去指頭蹭滿了黑墨,搓洗不幹淨,留下許多滲進手掌的紋路。
祝逢今寫得累了,偶爾會擡頭看看厲從。
入眼的是他頭上一個小小的發旋。
厲從的頭發變長了,毛流跟着變明顯,标致的一個長在後腦勺中央,也是厲從個子小,祝逢今才能看到。到底是年紀輕輕,生命力猶如抽條的枝芽般旺盛,陽光一曬,幾乎就覺得他能在光裏挺拔不少。
祝逢今看了看厲從已經痊愈的手指,嘴角不禁帶了些笑。
厲從學得認真,臨去美國前的那段日子,他倆去逛超市,小孩一路指着貨架給祝逢今用英語念上邊有些什麽東西、價錢幾何,挑水果時就給他形容顏色和味道,念念叨叨像個小和尚,祝逢今雖然聽得耳朵起繭,但也并不厭煩。
他能感覺到,從磕磕巴巴到流暢順利,厲從在他的聆聽中找到了些許自信。
這是孤身一人長大的孩子,很容易遺漏和失去的東西。
二月中,手續總算辦好,祝逢今帶着厲從去了美國。
他們所在的城市去波士頓沒有直飛,中途在紐約換了一趟飛機,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讓人難免疲憊,祝逢今手裏的書沒看幾頁便被合上,他調整燈光強度和顏色,毛毯搭在大腿上,輕輕阖上雙眼假寐。
厲從頭一次坐飛機,除了起飛的那一陣耳朵稍有不适以外,空中飛行的體驗讓他還算愉快,這天天氣晴朗,能見度還不錯,沒有遭受氣流的颠簸,一路走得很穩,艙位空間很大,他久坐得累了,能站起來稍微活動一會兒。
這樣的體驗很新奇,可他又不能表現得太活躍,怕吵醒沉睡中的祝逢今。
祝逢今沒告訴他們遠赴重洋來這一趟究竟是做什麽,厲從也不多問,他信任祝逢今,并且願意跟随。朝夕相處下來,他發現祝逢今同樣用雙眼注意着細微的地方,在方方面面給予他的需要。
他們一同去商場,選購生鮮時蔬的時候,祝逢今甚至能記住他這些日子慢慢暴露出來的一點點偏食。厲從不喜歡鴨肉,讨厭西芹和木耳,喜歡番茄、胡蘿蔔和土豆,青菜一般般,以前獨自生活時,他最常吃的就是各類小菜,但和其他的東西放在一起,偏好的天平就往另一邊傾斜。
他不勉強厲從改正,因為祝逢今是比厲從更挑食的家夥。
他深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厲從平日運動量不少,成了祝逢今家的小孩之後疏忽了一些,江未平親自打電話過來追問,祝逢今才将厲從帶出門閑逛,走遍了各個博物館、科技館和被老頭老太太占領的公園,最後覺得最适合鍛煉的還是沿着寬闊的濱江大道慢跑。
就像祝逢今數年如一日那般。
祝逢今很喜歡逛書店,書籍厚重,他去會帶上厲從,讓對方在年齡适合的分類底下逛十分鐘,然後拉出來,就成了搬書的苦力——可厲從本人并不這麽覺得,祝逢今挑閱書籍時嘴裏會默念書脊上的名字,有時會發出細小的聲音,他聽着那些或詩意或深奧拗口的書名,腳下突然就像是被施加了一股力量,讓他往前挪動了一小步。
他下意識地想去揪住祝逢今的衣角,可伸出的手停在空中,又縮回。
他想要追趕、追上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