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們在當地時間夜晚抵達,波士頓冬天多風雪,入春并不溫暖,即便到五月也離不開厚重毛衣。現在還踩在冬天的尾巴,厲從穿得很厚,真正從室內離開還是被凍得微微一哆嗦,還沒等他偷偷吸兩下鼻子,脖子上便一暖。
“走之前我說什麽來着,”祝逢今取下圍巾,往厲從裸露出來的那截頸子上纏,“別感冒了。”
圍巾是羊絨的,柔滑不紮,每根細軟絨毛裏還裹着祝逢今的體溫和一些隐約的香氣。厲從脖頸間纏着那條圍巾,覺得像是祝逢今輕輕環抱着他。
厲從微微縮了縮腦袋,用鼻尖蹭了兩下,然後擡頭看向右側的人。
祝逢今将溫度把握得很好,他已經能夠穿套頭的衣服,所以最裏邊是件黑色高領衫,薄薄的毛領被随意地翻轉卷起,貼在細滑白皙的脖子上。他疊穿了短款外套,外頭套了件深咖色的大衣,剪裁利落,肩線再貼合不過。因為要到處走動,腰間帶子的結紮得緊了一些,更顯得祝逢今肩寬腰細。
衣服長度落至膝蓋,兜很大,看它平平的樣子,裏面應該沒放什麽東西,厲從想了想,将手慢慢摸進去。
兜裏的料子和外面的別無二致,但因為更貼着身體,溫度比被風吹着的外套高上一點兒。
其實沒有冷到何種地步,自己的衣裳也有兜。
祝逢今低頭看他,也跟着将手放進去,在寬大的衣兜裏捉住那只手,感覺是熱的:“明明手不冷。”
厲從像是做壞事被抓了包,一顫,連忙将手抽出來。
“我就是覺得好玩,也不想做什麽。”
看他急着替自己辯解,顯然是不想祝逢今誤會,兩根眉毛糾結地擰着。
厲從很在意別人的心情,有時腦子轉不過彎來,容易較真。
祝逢今知道他只是想試着親近,所以他不會覺得冒犯。
他摸摸小孩的頭,然後把他的手握在手裏。
“厲從,”祝逢今笑了笑,“快點長高吧。”
從東波士頓到Beacon Hill有一段距離,祝逢今租了輛車,厲從的精神在長途飛行中消耗幹淨,在車上靠在他的左邊小睡了一會兒。
抵達時這片幽靜的住宅區已經萬物俱籁,啓用多年的路燈亮着,在燈光底下磚紅的三層小樓泛出略微滄桑的橙色,街巷都依山而建,祝逢今的居所在一個山坡半途,從分岔口拐彎所見的第一棟就是。
因為房屋稠集,顯得行道狹窄,相對的房子隔得近,高大繁茂的豆梨只能稀疏地種幾棵,祝逢今家門前沒有,庭院裏花架上頭光禿禿的,草坪被修過,冬天長勢慢,此時也不雜亂,像是有人曾經在這裏居住。
“一盆花也沒給我留,”祝逢今感慨,跟厲從解釋,“我回國這幾年把房子租出去了,這個地方租金挺高,交完稅我還能有剩餘的。”
厲從在車上的時間一半是淺眠,一半是就這麽閉上眼睛靠着祝逢今。他身上應該是噴了些香水,出門的時候跟在他身後隐隐約約有聞到過一些,十幾個小時過去,餘味極淡,和羊毛混在一起,變成了安定又溫暖的味道。
所以他這會兒疲勞的神經像是被輕輕揉過,明明這裏與自己熟悉的國土相隔萬裏,卻因為祝逢今就在眼前,覺得自己奔波一趟,還能找到歸屬感。
仿佛不是外出,而是從一個家到了另一個家。
房子是百年前建的,裏邊随意裝修,外面被規定不能肆意拆建,這裏比祝逢今在國內的家更加明朗,淡黃牆體、椅子和抱枕都是飽和度低的顏色,乍一眼看上去便覺得舒服,硬木地板、大塊的土耳其編織地毯,壁爐前邊有扇防火的隔斷,镂刻的是還沒完全綻放的櫻花。
這是很多年前祝逢今所向往的,即便沒有耀眼的太陽,整間屋子也像是充盈着跳躍的光。
厲從注意到屋角還有一架鋼琴,上面搭了紗線罩子,還放着個細口花瓶。
那個時候的祝逢今,是什麽樣的?
是不是愛笑,每天有睡一覺就能抛卻的心事和煩惱。
他想聽祝逢今彈鋼琴,那樣細瘦纖長的手指,每一條青筋都蜿蜒,指尖流淌出來的琴音必然靜美和緩,是不是彈奏時也像媽媽那樣陶醉,會不自覺地展露出笑容。
他有好多好多事,都想知道。
上一任房客在離開時将鑰匙留在門前的地毯下,整個房子蒙了一層灰,兩個人放好行李,收拾完主卧,時間就已經走向後半夜,祝逢今思忖了一小會兒,把人留在了自己房間。
反正在醫院時那兩張床離得那麽近,厲從睡熟時滾到他身側的時候也不是沒有。
他的槍傷好了許多,所以應該也不存在什麽半夜疼醒的情況了吧。
躺下的時候很晚,厲從需要充足的睡眠,等他醒時,祝逢今剛好和新雇的傭人交代完畢注意的事宜,瞥到男孩站在樓梯上揉眼睛:“起得是時候,我還打算去叫你起床。”
他身邊站了個個子稍矮的中年婦女,燙了小卷,笑眯眯的。
“厲從,這是陳姨,她以後幫忙打掃和做午飯,”祝逢今道,“我想自己做晚餐,沒有特殊情況的話,您上午十點以後來就好。”
“好的,”陳姨臉頰邊有兩個梨渦,“從仔長得真可愛,想吃什麽?阿姨給你做。”
厲從頭一回在非嬰幼兒時期被人誇獎可愛,有點不好意思,但這阿姨熱切,口音怪怪的,好在不影響交流,忍不住說了一嘴:“嗯,糖醋小排。”
“你倒是不客氣,”祝逢今招呼厲從,“收拾一下,一會兒跟我出門買些花。”
将厲從帶出去搬花盆需要一些代價。
祝逢今不打算買車,出行靠徒步或者地鐵,他們家離集市不遠,只是路上有些甜香四溢的面包店。路過第三家的時候,厲從的腳步頓了一下,緊接着,祝逢今感到自己的衣角被拽了拽,這才想起他把人匆匆忙忙帶出來,卻沒有讓人吃早飯。
雖然想要什麽還是靠暗示,但總比沉默憋着好上那麽一點兒。
厲從選了個甜甜圈,一根閃電泡芙,又在祝逢今的要求下買了個黑麥酸面包。
他捏着紙袋,将泡芙擠上來半根,舉高了想給祝逢今吃第一口:“逢今,你嘗嘗。”
祝逢今沒大注意小孩越了輩分,他想拒絕,厲從的眼睛亮亮的,鬼使神差低了頭,咬了一口。
他在美國八年,各種各樣的面包甜點都吃得膩煩,大概一別多年再次回來,舌頭又對這樣的東西産生了新鮮感。奶油卡仕達醬的甜度剛好,是他能接受的範疇。
“還不錯。”
不過按照美國人對糖的瘋狂追求,他猜這款泡芙可能賣得不太好。
得到祝逢今的認可,厲從笑了一下,又将泡芙往上推了推:“還要吃嗎?”
這是他給小孩買的,哪有自己吃的道理。
祝逢今搖頭拒絕,于是厲從得以霸占袋中食物,缺了小半截的泡芙吃得他心花怒放,然後被甜甜圈膩得說不上話,哭喪着臉找水喝。
——看來這款才是糕點師的正常水準。
陳姐那個形容詞用得不錯,祝逢今想。
厲從确實挺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