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路走得很慢,等到了集市,天像是突然放晴,給路邊販售的各類花朵抹了亮麗的油彩。

許多花四時常有,甚至可以露天越冬,即便只是随意地捆紮,陳放在街邊,也能顯盡嬌妍,彌漫出的香氣附在衣袖,有人并不是來買花,卻也像帶了幾株走。

祝逢今和厲從去了街口那家,門前姹紫嫣紅,鮮切花上邊還有些凝着的露水,只有枝葉的盆栽被整齊地擺在一邊,祝逢今問老板要了三盆,又彎腰用指尖碰了碰那些濕潤的花朵,最後選了十支玫瑰,拿紙草草地包上,讓厲從抱走兩盆,另外的自己拿着。

沒有花朵,厲從認不出它們的名字,低頭苦想的時候已經落下祝逢今一大截,那人轉過身,右手握着的花豔紅似火,靜靜站在街角,和煦的光落在肩頭,像是等愛人來。

他向祝逢今走過去,越走越快,最後變成了小跑。

“怎麽一不留神就沒影了,”祝逢今沒有多餘的手訓他,“人這麽多,跟着我。”

“我在想你買的是什麽花,”厲從道,“它們又什麽時候能開呢。”

等紅燈的時候,祝逢今止了步,偏頭給厲從介紹他抱着的那兩盆葉子。

“你左邊拿的是香雪蘭,右邊是卡特蘭,哥倫比亞來的蘭花。我手裏的是月季,品種沒注意聽,大概開了都很漂亮。”

厲從沒聽過前兩個名字,含糊地嗯了一聲,又想哥倫比亞是什麽地方,離這裏……應該挺近?不然送到這裏的花哪能這麽新鮮。還有,月季不就是月季,怎麽又有連祝逢今都沒記下來的品種。

“厲從。”

他聽見祝逢今叫他,擡頭的時候綠色的指示燈已經閃爍,短短的一截馬路不會給人留太長的時間,厲從想趁着這幾秒跑過去,卻被祝逢今一個搖頭勸住了腳步。

“再等一分鐘吧,我不會走的。”

厲從心裏一熱,悄悄裁掉前面半句話,将後頭的幾個字,當作一句諾言。

祝逢今挑的玫瑰稍作修整,剪掉會浸入水中的葉子,放在瓶內,在溫暖的家裏能開七天。

三盆花擺在外邊的花架上還是冷清了一點,所以在玫瑰幾近凋零之時,他和厲從又會跑一趟集市,選幾盆別的花,将玫瑰換個顏色。

他從來不去惋惜絢爛的顏色過不久就會衰敗,因為他更願意去欣賞生命綻放之美。

至于他選的那些需要種植打理的花,花期都在不久以後。

等花開了再走。

因為呆的時間不确定,祝逢今跟厲從商量這一學期直接跳過,等秋天再回去上學,落下的課程等回國再補。

厲從仍然在學英語,家裏的電視頻道當然沒有中文,直播的節目也不會有字幕,他嘗試着跟祝逢今一起看新聞,剛開始總是稀裏糊塗就聽到了結束,還是祝逢今看他昏昏欲睡,将頻道調換,放了歡快的動畫片。

厲從看着上邊那塊動來動去的黃色海綿,覺得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慨。

碰上實在沒聽過的單詞俚語,就用手指戳戳身邊的人,祝逢今也會耐心解釋。

再後來,看新聞的時候總算能夠将大致的意思聽明白,他還嘗試着與祝逢今交流交流上邊談論的國際形勢。發現話題難以進行之後,厲從選擇放棄,覺得還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聊起來有意思。

比如今天蘋果降了一毛,明天面包有促銷。多數時候都是厲從在說,祝逢今只靜靜地聽,覺得讓厲從跟着他過來,日子還是太機械單調了點。

沒有新的朋友,少有社交,仿佛身邊除了他,還是他。

這天飯後他們在看一部關于動物的紀錄片,小孩盯着畫面裏長耳朵的兔子看得入神,突然門鈴響起,祝逢今起身去開,發現叫門的是他們的鄰居。

金發碧眼的中年白人拎着一個巨大的籠子站在門前,說話的口氣友好委婉,祝逢今眨了眨眼,和他交談了幾分鐘,将籠子和鄰居送來的包都提進了家裏。

“是誰?”厲從聽到動靜,站起來,又看到籠子裏毛茸茸的一團,“兔子!”

“嗯,史蒂芬先生臨時有為期一個月的工作,他聯系不到那麽長時間的寵物托管所,就想交給我們養。平時需要的東西都在這個包裏,剛才他跟我簡單說了說怎麽養,聽上去不太難,具體遇到什麽問題我到時候再打電話吧。”

按照往常,祝逢今不會接受這樣的請求,一來他對小動物興趣不大,二來它們如果在自己飼養的期間出了什麽問題,對原主人和他自己都是麻煩。

可想到厲從平乏的日常生活,他就鬼使神差似的接過了籠子。

雖然不會說話,兔子也不像犬只那樣能跟着人劇烈地活動,但好歹也算一種陪伴。

那是只巧克力色的荷蘭侏儒兔,身體格外小,耳短頭圓,像是能躺在手中。祝逢今将籠子放到一邊,又準備了水和兔糧,初來乍到的兔子膽小敏感,縮在籠子的一角,鼻子翕動,努力适應着陌生的氣味。

厲從也跟着蹲在旁邊,拿手指小心地碰了碰小兔子豎起的耳朵。

又軟又熱,感受到觸碰,還會動。

小孩差點激動地“哇”出來,他笑眼彎彎地看着祝逢今,仿佛得了一件心儀已久的禮物。

哪怕只是暫時擁有,也格外珍惜。

這才是發自內心的歡喜。

他留對了。

兔子并不能帶給厲從多少實質的東西,但照料的過程卻能給他們在茶餘飯後增添許多話題。小孩熱衷于給它梳毛,短毛兔掉下來的浮毛不多,每天積攢一點,最後搓成了個圓滾滾的毛球,還專門拿了盒子盛着。

祝逢今哭笑不得,只能搖着頭随他去。

不過他也絕非縱容。

“手伸出來,”祝逢今手裏拿着戒尺,“知道錯哪兒了嗎?”

厲從乖乖伸手,聲如蚊吶:“不該揪了你的蘭草喂兔子。”

“啪”地一聲,木板打在厲從掌心。

他差點笑了:“不是,再想。”

祝逢今沒有客氣,即便是左手,一板子也拍得厲從差點痛呼出聲,手指下意識地蜷起,卻不敢往回縮。

戒尺是在國內的時候就有的,厲從雖然相對聽話和乖巧,但難免會犯錯,祝逢今收拾人從來都是借助工具,不扇厲從耳光,也不抽他屁股,一來嫌自己手疼,二來是出于尊重,他獎罰分明,可也不會輕易責打,動戒尺,也不會超過三下。

今天他回來就看見花架最底下的卡特蘭的葉子被揪得七零八落,豔麗的大朵蘭花孤零零地開着,估計過不久就會蔫下去。

八成是知道躲不過這一劫,厲從把葉子整齊地堆在一邊,祝逢今蹲下去查看,發現上頭有許多齒痕。

“我把它帶出來曬太陽,沒太注意,結果它把那盆花給啃了。我怕你跟它生氣,幹脆就把葉子揪下來讓它專門啃那些壞的,這樣你就算是收拾,也只能收拾我了。”

祝逢今被他的邏輯給氣笑了:“啃就啃了,跟我如實說就行。那麽厚的葉子,也虧你能揪下來。我能把一只兔子怎麽着,燒了吃嗎?”

厲從:“它這麽輕,沒有多少肉的。”

祝逢今:“……”

“還好沒出什麽問題,有些植物對這些寵物而言是有毒的,既然是受人所托,就不要想當然去做事,明白嗎?”祝逢今道,“還有,說謊不是好習慣。”

厲從點頭,算是應了。

見祝逢今收了戒尺,他的手也跟着垂下來,旋即擡頭,目光灼灼地看向祝逢今:“那你呢,約束都是相互的,你也不能對我說謊。”

厲從直直地看着祝逢今,希望得到一個“好”字。

可是對方只是摸了摸他的頭,齒間漏出似有若無的嘆息。

“我不能答應你,因為我是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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