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這個答案對于厲從而言太過敷衍,他第一次躲開了祝逢今撫在他頭上的手:“我不接受這個理由,我……我有一天也會比你高,比你壯,我也會成為大人。”

“嗯,我知道,”祝逢今淡笑道,“可是我如果對你說了‘好’,這個‘好’字就是一種欺騙,我說的謊太多了,以後也會一直說下去。誠實需要有條件,厲從。口口聲聲又提起小孩、大人什麽的,是我不對,你會介意或者厭煩這個說法也很正常。這麽說可能有點自我,但我并不希望你在這個年紀太懂事,你成長的這個階段,不要因為想往前走而快過時間很多。”

有些熱情,只存在于十幾歲少年的胸懷之間。

他更希望厲從天真爛漫一點。

可惜厲從沒能領會祝逢今的語重心長。

他努力地去聽話、乖順,因為這樣才是別人眼中的讨人喜歡。季常青離世以來,他一直都是這麽做的,驕橫無法帶來一日三餐、表面和善的人際關系。三叔在離開以前向他囑咐過不要給祝逢今添麻煩,他自認已經努力做到了,可對方卻告訴他,他不需要超乎年齡的懂事,做一個小孩沒有什麽不好。

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麽?

他不要糖。

他想要祝逢今。

心底竄出一種近似饑渴的感覺,厲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猛然驚醒,摸到床頭拉下燈,小小一盞亮起來,底下的玻璃杯是空的,折射出些漂亮的光。他喉嚨幹涸,掀開被子下床,準備去廚房倒水。

厲從沒有穿鞋,赤腳不怎麽會發出聲音,已經四月,氣溫略微上升,地暖已經用不上了,走廊裏沒有鋪地毯,木地板踩上去還有些涼。他被激得發抖,踮了踮腳,好一會兒才适應。

祝逢今的房門沒關,尋常聽不見這隐隐的交談聲,厲從平時十點鐘上床睡覺,以往睡眠質量差,一晚會醒兩三次,和祝逢今一起生活之後,煩心的事被掃空,又勤于運動,沾上枕頭、翻滾兩下就能一覺睡到天亮,這還是他到波士頓這麽久,頭一次半夜起來。

原本他不打算去窺探什麽,可自從上一次祝逢今跟他說了那些話,厲從心裏始終有塊兒疙瘩,以至于兩個人關系反倒後退一步,明明在同一個屋檐底下,互相說的話卻沒有多少。

門縫很窄,大概是祝逢今邊打電話邊走進房間,随手帶的門沒能落鎖,厲從眯着一只眼,想看清裏面的人影,卻重心不穩,手在門上搭了一下,鎖舌被推出來。

“咔噠”。

祝逢今應聲回頭,電話裏的交談也幾近結束:“嗯,具體的內容等我到那裏再詳談,我會訂最早的航班,謝謝您能第一時間通知我,晚安。”

“怎麽起來了?”祝逢今看了眼電話屏幕上的時間,“才三點。”

厲從道:“我渴醒了,聽見你在說話就想來看看。”

祝逢今穿着家居服,床上的被子整齊平坦,沒有被人使用過的跡象。

看來熬到這麽晚,等的就是那一通電話。

“明天叫陳姨在你房間放個水壺,”他說,“我要趕一趟飛機去拉斯維加斯,那邊在當地時間零點給我打的電話,不算晚。”

這個城市厲從聽過,電視裏的真人秀節目常常會帶着裏頭的選手去那邊玩。印象裏是,沙漠、博彩和燈光。

厲從咬咬嘴唇,捏緊了手裏的杯子:“你是一個人去麽?”

“嗯,他們大概不會讓你進賭場。”

祝逢今轉念一想,這孩子和他僵了挺長一段時間,難得主動來關心他做什麽。他放緩了語氣,注意到厲從赤腳站着,把人帶到了房間裏面:“你想去嗎?”

壓根就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當祝逢今的小尾巴或者取下來扔一邊,決定權從來都不在他手裏。

但厲從還是點了點頭:“嗯。想,但你不願意我去的話,我就不去,在家喂兔子。”

祝逢今啞然失笑:“其實是去出差,能調整的東西都不是我能左右的。行了,別跟我置氣了,兔子我會讓陳姨照顧,你自己想想,這麽多天來你每天跟我說的話有沒有超過十句?”

有啊,昨天講了十一句。

多叫了一聲“厲從,澆水”。

厲從嘴上沒應他,徑自走到祝逢今床前,将空杯子放在矮櫃上,然後掀開被子,占了祝逢今那張大床的一角。

因為厲從的身體還在發育,房間裏的床墊算得上硬。祝逢今這張主卧裏的床卻柔軟得如同一場淪陷,讓他渾身有些不自在,剛剛躺下,就調整了好一會兒姿勢。

“不喝水了嗎?”祝逢今沒趕他。

厲從背過身去:“不渴了。”

出去就不能再進來。

他還是渴着吧。

第二天是下午的飛機。

六小時的飛行減去三小時的時差,拉斯維加斯的上空呈現出绮麗的紫色,整座城市裏拔地而起的高樓和閃爍着的黃色系燈光與之再配不過。這是在一片荒蕪沙漠上搭建起來的栅欄,因而空氣異常幹燥,厲從在外面呆了一會兒,就明顯感受到氣候的差異。

保镖打扮的人來接他們,将他們送至一家金碧輝煌的酒店。

“祝先生,”虎背熊腰的保全遞給祝逢今一張房卡,“Mr. Schmidt昨晚剛剛從他的家鄉柏林飛回,他會在晚飯後過來,餐廳在最頂層,我們為您備了餐。”

厲從想起昨晚臨睡前他問祝逢今走這一趟的用意。

祝逢今剛剛坐下,他頓了頓,旋上床頭的臺燈:“換錢。”

厲從不知道是怎麽個換法。

直到晚飯後,他們被請到一間寬闊敞亮的辦公室,中間的老板椅上坐着個三十來歲的德國男人,輪廓立體,眼珠顏色很淡,見到祝逢今,立馬站起身來熱切地招呼:“好久不見。”

他碧綠的眼珠轉向厲從:“你什麽時候有的這麽大的孩子?”

厲從和祝逢今靠得很近,準确來說,是祝逢今一直将手放在他肩膀,讓他貼着自己的身側站着。

這是一個保護性的姿勢,厲從感覺得到。

西歐男人的秘書送來咖啡,三人到了一邊的沙發上落座。

“您說笑了,Mr. Schmidt,這是我兄長的兒子,”祝逢今客氣道,“直接說可能有些唐突,我這次來,是希望轉讓我手中3.81%的股權。”

之前就告知過他的律師,Schmidt聽到并不驚訝。

Schmidt的手支着下巴,粗壯的手指撫摸過頰邊的胡茬:“如果你是有財務危機的話,何必千裏迢迢來找我?祝。抛售你大哥公司的股票來錢不是更快嗎。”

祝逢今神色不變:“這個理由,我希望能夠保留,Mr. Schmidt.”

“好吧,那是你的私事。我能收回股權也不錯,你每年分紅也不算個小數目,不過我得先讓我的律師先起草一份股權轉讓協議,在此之前,”Schmidt露出一個奸猾的笑,“你可以帶着這位小紳士去賭場消遣消遣,我會讓他們給你五十萬的籌碼。”

祝逢今微微垂眸。

看來今天是非賭不可了。

祝逢今在進賭場以前摘了手套,Schmidt領來一個服務生,手中提了個放着各種幣值籌碼的箱子,他冷冷睨了那個箱子一眼,放在厲從肩膀上的手指不禁微微施力,在少年的小襯衫上弄出幾道褶皺。

“你的手,”Schmidt故作惋惜,“完整的時候很漂亮。是什麽時候傷的?”

祝逢今不想在這個疤痕上糾纏太久:“在國內。”

厲從聽到那個西方男人的話,覺得心口像被刺進了一根針,因為尖銳,所以疼得厲害。

他扯了扯祝逢今的衣擺。

Schmidt知趣道:“玩得愉快。”

至于是不是真的愉快,他們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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