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像這樣的大型賭場,籌碼面值高至十萬,賭客的範圍是各國富豪、瘾君子和亡命徒,在各種類型的賭桌面前走一圈能聽見各種語言與叫罵聲。這些人多少都有随行或女伴,像祝逢今這樣帶着個小孩的,還是頭一個。

Schmidt安排的服務生跟在他們身後,祝逢今接過箱子,随意找了張在打梭哈的桌子,彬彬有禮地問詢是否可以坐下來。就像不是來參賭,而是加入一支去徒步的隊伍。

他神色平和,厲從知道祝逢今并不近視,但他特地戴了副圓邊眼鏡,遮去眼底的冷意,顯得人更加儒雅,在座幾個港澳籍老板,壓根意識不到面前這個年輕人是沖着他們桌上如山的籌碼來。

梭哈,五張牌,比大小。同花大順最大,散牌最小。

這種玩法在澳門賭場比較多,這裏的人更喜歡21點和德州撲克。

圓賭桌上正好坐了四人,服務生替厲從搬了張凳子,讓他坐在祝逢今的身側,自己則不茍言笑地站在一旁,按照祝逢今的指示跟注、加注,再将他贏來的大把塑膠籌碼擺放整齊。

厲從陪在祝逢今旁邊看他玩了兩把,明白規則之後,就開始暗暗心驚。

也為祝逢今強大冷靜的心理而感嘆。

他就像一潭平靜的湖水,無浪無風,甚至尋覓不到臨水之人的影子。

兩個小時,平均五分鐘一把,祝逢今的勝負對六四開,卻贏了另外三個人四十萬美金。

牌桌上,祝逢今被發出了三張黑桃,點數為A、Q、J、10,還有一張未知的底牌背朝上平放着,如果最後開出一張黑桃K,則他手中這一把就是最大的黑桃同花大順。

除此之外,任意一張黑桃,也能組成一組同花,成為炸彈和滿堂紅之下的大牌。

再不濟,翻出一張其他花色的老K,勉強也算一條順子。

因而賭桌上的另外兩家跟了兩輪,在拿到幾張小牌之後放棄;剩下與祝逢今相對的一位賭客的牌沒有蓋上,盯着手裏的三張紅桃、草花、方塊9,和單獨一張草花8,手中不停擺弄籌碼,不小心碰倒一摞,發出“嘩啦”脆響。

其他八張發出來的牌中,竟然沒有一張黑桃。

厲從心中合計,底牌如果是9,那他這一手牌中就有了一枚炸彈;是8的話,就成了滿堂紅,都是能壓過同花順子的大牌……但什麽也不是的話,就變成比它們更小的三條。

相對的,賭客同樣在揣測祝逢今的底牌,如果是其他花色,那就是毫無用處的散牌。

桌上賭資累積到三十萬,祝逢今手指在植絨桌面上點了兩下,服務生立馬加注十五萬。

賭客扔出一枚籌碼,猶豫再三又撥了回來,将亮出的撲克翻面:“蓋牌。”

——不為別的,就因為祝逢今嘴唇微微一動,露出幾分勢在必得。

“它什麽也不是。”祝逢今說着,掀開了與桌面緊緊相貼的底牌。

紅桃3。

一把單張黑桃A 最大的散牌。

賭客猛錘桌子,震得底牌亮開:“荒唐!”

方塊6。

雖然不是大牌,但他手中三張相同的8足夠勝過祝逢今。

祝逢今充耳不聞,叫服務生收好桌上的四十五萬,分出一打小額籌碼來,一半給了荷官,一半塞給服務生:“給我買兩包煙來,要加薄荷的。”

說罷,他帶着厲從和箱子,走向另一張賭桌。

接下來的三十四小時內,祝逢今賭遍了炸金花、德州撲克、牌九、麻将和輪盤,醒神的香煙一根接着一根,抽得他手指泛黃。厲從早已支撐不住,沒有力氣和精神幫祝逢今盯着桌面,小小一個蜷在椅子裏,身上蓋着祝逢今的外套睡覺。

吃飯補充體力就是祝逢今的休息時間。他長時間久坐,感到自己的腳腕已經微微腫起,雙眼幹澀而疲勞,不得不多閉上幾次眼睛以作休整。雖然玩這些談不上讓他緊張,大腦裏的弦沒繃得那麽厲害,但近乎一天一夜的運作已經讓它敲響警鐘,祝逢今頭部隐隐作痛,手中投下輪盤的最後一注。

祝逢今壓了一豎排三個數字,號碼開出時對應了其中一個,按照1:11的賠率,他這一把能贏一百萬。

裝滿籌碼的箱子格外沉重,每個籌碼為了保持質感,在裏頭塞了鐵片,小的幾克,大的幾十克,如今他賭滿三十六個小時,贏了一箱不計其數的錢,才掐掉最後一根煙,拍拍身上沾到的煙灰,嗅了一下衣袖,發現身上果然有股濃烈煙味,他對服務生說:“你去把那個孩子叫醒。”

厲從被人輕推,下意識急急地嘴裏喊了一句“逢今”,睜眼後發現不是,有些失落地看向別處,發現祝逢今襯衫微皺,眼鏡已經被他取下,卡進了胸前的口袋,他左手拎着箱子,白皙的手背青筋虬結,足以證明它有多沉。

厲從自椅子上跳下,手裏拿着祝逢今的外套,朝他走過去:“我是不是睡太久了……”

“大概六個小時,”祝逢今思索了一會兒,又對服務生道,“我們先回酒店休息一會兒,Schmidt來的話,讓他來我們房間取箱子。”

酒店二十八層,他們的房間被安排在二十層,在電梯裏時祝逢今踉跄了一下,後背被牆抵住,他借力迅速站直,看着上方躍動的數字。

厲從看到他發紅的眼角:“你為什麽要在這裏呆這麽久呢?”

“怎麽說呢,”祝逢今想了一下措辭,“我這一趟,算是強買強賣。Schmidt原本沒有受讓我股權的打算,他的地位足夠穩固了。所以我需要付出一些代價,他讓我贏滿一箱錢,這就是條件。”

箱子之于厲從,看到了就是看到了,不過是用來裝籌碼的容器而已。但祝逢今卻能真正領略箱子裏隐藏的話語。

這是祝逢今年長他十四歲,慢慢鍛煉出的他所沒有的敏銳嗅覺。

電梯到了樓層,應聲打開,外部等了不少人,祝逢今讓厲從走在前面,讓住客們陸續進去。

早八點,城市已經被喚醒了。

“你是不是好奇,我為什麽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贏這麽多,明明是個中國人,卻能夠從一個德國人手裏拿到美國賭場的部分所有權?”

寥寥數語之後,他們走回房間,祝逢今這才打開箱子,取出藏在裏面的兩張撲克牌。

所有撲克牌都由它們來完成。

牌的背後有花紋。

“你仔細分辨,就能知道上面有什麽手腳,”祝逢今指了指位置,“這個賭場,包括周圍的幾家賭場,全都采用了這樣的牌。而且為了避免被賭客發現,會錯開時間,定期更換顏色和位置。如果有人贏得太多,他們會有職業賭徒去上桌,依靠這樣的牌去抓老千,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賭場方面也可以雇我這樣的人,去專門贏賭客的錢,最後把這些籌碼兌現,收進自己的腰包。”

厲從将兩張牌來回看了幾十遍,才終于明白祝逢今所說的手腳。

在若幹花紋的某兩處,不同花色、點數的弧度略有不同。只要記住規律,撲克就猶如透明,你手底是什麽牌、對方的底牌如何,早已不再是一場運氣的比拼。

而這些藏在大量的花紋中,不将牌放在一起比對,壓根不會發現異常。更何況,賭客們關心的只是花色和點數大小,沒有出千的人,不會将主意打到紙牌的背後。

“我在大學時第一次來這個賭場,就發現了這個賭場在作弊。”祝逢今道,“我揣着一百美金過來,最後贏了八千。在此後的一年以內,我贏了十萬。”

說是一年,祝逢今平時其實很看重學業,來拉斯維加斯的次數也不過兩三次。

他的動作盡管已經足夠低調,但祝逢今這個人本身就很難讓人挪開目光,Schmidt問起來的時候,他也沒有遮掩。

“我告訴他,如果不想這個手法被曝光得太快,就得按照我剛才說的那麽做,和周圍的賭場一起坑蒙拐騙。除此之外,我還幫他們揪出來幾個靠數學模型去玩21點的南加州理工的學生,他們贏錢贏得太多了,被加上了黑名單。

“我算是斂財的‘功臣’,為了讓我閉嘴,Schmidt分給我賭場的股權。原本這裏沒有這麽高、富貴,不過是間烏煙瘴氣的小賭場。”

祝逢今害了多少人傾家蕩産?他不知道。

把身家放在賭桌上的人,不值得他花費心神去了解和惋惜。

厲從見祝逢今玩起撲克牌來,袖子微微撈起,緊緊貼着胳膊。牌卻立馬消失不見,他直接看愣了,問:“去哪兒了?”

祝逢今手一動,牌又出現在手中。

“單手藏牌,再簡單不過的千術,說是魔術手法也可以。”祝逢今語氣輕快,“我不會教你。”

厲從:“……”

雖然很厲害,但他這麽笨,肯定學不會。

所以壓根兒沒想向祝逢今這一身賭技看齊。

他有點良心不安:“你贏了這麽多,都是靠出千嗎?而且你也不止玩了撲克,還有那個大盤子。”

祝逢今想了一下“大盤子”是什麽,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輪盤。

“剛才那一招只用在把撲克帶回來給你看。其實看牌很費眼睛,我看了兩三把,覺得還是自己來比較快,我沒有千術,靠數學和感覺。當你玩過足夠多把牌的時候,你也能馬上記住所有的牌。拔高一點兒,就是科學和天賦的結合。輪盤比較公平,看你怎麽下注,運氣的成分居多。莊家不會在這種參與人數多的游戲裏做手腳。”

他很厲害,厲從很欽佩。

獻上大把鈔票,向Schmidt彰顯了再真誠不過的意願,可祝逢今說得輕松,但那三十六個小時的每分每秒都算是煎熬。厲從一個看客都像被這片沙漠吸走了所有的水分,更不用說沒有合過眼的祝逢今。

連說話的嗓音也有些沙啞,卻還在一點點地向他訴說過去,滿足厲從的好奇心。

沒有喜悅,只有輕微的痛感。

“你忙了這麽久,先睡一會兒。”

祝逢今:“嗯,人來了叫醒我,我好打電話去紐約。”

“紐約?”

他已經橫躺在床上,合衣扯過被子将自己卷起來,聲音悶悶的:“對,拿了錢之後,去傍大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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