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還沒等厲從反應過來,留給他的只剩下平緩綿長的呼吸聲。

祝逢今将自己卷得很緊,顧不得一身煙氣,也沒有枕頭。衣領被翻折起來,等他醒時大概渾身都是褶皺。被子将他包裹在裏面,再修長結實竟也成了小小的一只,普普通通的棉被,随着他的一呼一吸微微起伏,有種說不上來的輕盈柔軟。

厲從繞到床尾,跪坐在地上,下巴貼着床,靜靜地看着沉睡的祝逢今。

他的臉就近在咫尺。

祝逢今的睫毛纖長,大多數是直的,靠近眼尾的地方偶有自然卷翹起來的幾根。

從前季常青在時,如果她貪睡了一小會兒,他也像這麽坐在床下,一動不動、放輕了呼吸看着媽媽。她的發很長,帶着天生的卷度,靠近時能聞到些淡淡的香。睫毛也是彎彎的,總覺得她在笑。

厲從伸出一根手指,上下晃了一晃。

就像觸及了祝逢今的眉眼。

Schmidt和他的律師是中午前來,拟定的協議祝逢今沉默不語地看了許久,又現場和他們重新協商了價格,傳真打印一來二去耗到了傍晚。西歐男人最後懶得和祝逢今客套,掏筆簽字無比利落,黑着一張臉離開酒店。

既然獻上了足夠的誠意,祝逢今就不會再在合同上受委屈。

他們休息了一晚,便又去了紐約。

之前聽祝逢今說起“傍大款”,厲從自然而然将其想象成了年長的富商,真正等到人來應門的時候,才發現對方是個青年才俊。

他比祝逢今個子更高,身材也更加壯碩。眉目深邃冷硬,厲從離他一米遠,接受對方打量時卻覺得自己像是踏入禁區,下意識地往祝逢今身後縮。

誰知那人見狀輕笑,開口聲音沉而不濁:“祝師兄。”

“久違了,徐至。”

徐至矮祝逢今三屆,前段時間滿的二十三,他畢業之後選擇繼續深造。祝逢今與他簡單寒暄,坐下不久門便開了,從外頭走進來個面容俊朗的男人,他抱着花盆,裏頭是株栽倒了的白色月季。之前厲從進來時就已經發現,心裏也擱着沒好意思說,這會兒也算了卻一件心事。

徐至招呼歸來的人:“你回來了,怎麽把花盆抱進來了。”

“花栽下來了,感覺是被人扒的,我準備剪下來。”他把花盆放下,擱在地上發出悶響,看來應該挺沉。他目光游移,看向徐至,試探地問,“這兩位是?”

“祝師兄是我大學的校友,厲從是他友人的兒子。這是程錫,我的室友。”

神色淡淡的人,在提到程錫的時候,卻像是冷雪消融,有些變熱。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祝逢今和徐至單獨去了樓上的書房,他開門見山,向徐至說明來意:“我手裏握着一筆錢,不知如何花,還希望師弟你能指條明路。”

言下之意已經很明顯,徐至也是心思通透的人,道:“你來得正是時候,我伯父有意處理他手裏持有的徐氏股份,百分之五。”

祝逢今相信,不管他何時來,從徐至嘴裏得到的這套說辭都大同小異。無非是伯父換成了遠親,或者某位其他姓氏的股東。

徐氏是國內最早的幾家地産商之一,和厲家發家的路數完全不同。當年厲演選正經生意的路子,首先排除的就是做地産,一山不容二虎,為的就是不和徐家正面對上。

沒想到那個人真的走對了,從各個意義上來說。

現在祝逢今處境不佳,想擇木而栖,這棵枝葉繁茂的大樹就成了徐家。

當然,徐至清楚祝逢今的為人和能力,能不遠萬裏前來尋求庇護,想必是已經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厲演身死,他的親弟弟過河拆橋,對于一個沒有血緣的人,即便是真心以待,卻還是被提防,怕他鸠占鵲巢。

“那看來我得好好争取了,”祝逢今摸摸椅子的扶手,“以後要是有我祝某人能幫襯的地方,盡管開口。”

徐至點頭:“我會盡力促成,希望你早日回到你該在的位置上去。”

程錫這個人像是有副天生的熱心腸。原本厲從和祝逢今不打算在此叨擾多久,硬是被他一番盛情邀請,留下吃了晚飯。

煎牛排算是程錫的拿手絕活,外頭焦化層相當漂亮,盤子裏還煎了小番茄和蘆筍以作搭配。一刀切下去汁水漫出,油脂和肌肉比例恰好,口感細膩嫩滑,吃起來肉香濃郁。

厲從不太會用刀叉,于是他的這份是程錫切好了端上來的。他還注意到徐至的那份調味只有海鹽,想來應該是徐至不太喜歡黑胡椒獨特的香辛味。

晚飯氣氛很好,程錫還特地開了瓶紅酒佐餐,厲從喝不了酒,就給他配了杯青檸氣泡水。

四個人圍着那張桌子,離得頗近,不知怎麽就開始談起了祝逢今與徐至在大學時期的往事。

徐至道:“師兄當時在我們學院很有名。成績優異、言談風趣、舉止有禮,還很會彈鋼琴。學院裏大型的晚會,基本都會邀請師兄過去演奏。”

祝逢今擺手道:“就那兩次,還是協奏,別擡舉我了,你這個四舍五入可誇張了啊。程錫,徐至才是真的厲害,靠着低音提琴進了學院的交響樂團,除此之外,還有數不清的俱樂部想邀請他參加,讓哈佛的那群孩子都這麽認同一個人可不容易。”

程錫笑得随和,問祝逢今:“那,他大學的時候,有沒有很多姑娘追求他?”

徐至有點不太自然地插話:“沒有,她們平時連話都不跟我說。”

厲從暗想,你這樣臉上寫着生人勿近,有姑娘靠過去也能被凍住。

程錫跟厲從想到一塊兒去了,對視一眼,然後輕輕笑出了聲音。

被調侃的徐至竟也跟着程錫揚起了嘴角。

一頓飯吃了近兩個小時,厲從被招待得很飽,癱在椅子上晾肚皮,一邊安靜地聽着他們三個大人有說有笑地交談。

離去時,祝逢今朝他伸出手,他有點訝異,但幾乎是立刻颠颠地過去牽住。

“留步,徐至、程錫。”

兩人沒有再送,厲從聽到細微的碗碟扣在一起的脆響,他偏了偏頭,果然是兩個人在暖色的燈光下,一起忙着收拾桌上的狼藉。

有種說不上來的默契和溫情。

他們已經出了那棟精致安靜的小家,厲從的頭卻還時不時往後扭,祝逢今低聲問:“看什麽呢?”

“沒有,”厲從搖搖頭,“就是覺得……程叔好熱情,好溫柔啊。至叔那樣的冷冰冰的跟他待在一起,也能露出很柔和的笑容。有這樣的朋友,可真好。”

“你這是什麽稱呼,”祝逢今聽得笑了,這小孩還真會叫人,“他們也許将來就不止是朋友了。”

不止是朋友?

那還能是什麽?

厲從有點茫然,心緒開始發散,跟着祝逢今的腳步也有些錯亂。

難道還能是戀人嗎……

“對了,雖然今天快要過去了,”祝逢今打斷厲從翻飛的想法,“但也是你的生日,沒給你好好過,以後不會了。想要什麽?現在什麽也沒有,看我能不能想辦法滿足你的要求。”

“啊?你怎麽知道的。”

“辦護照的時候用了你的戶口信息,這幾天太忙了,差點就忘了,”他說,“明明今天才滿十三歲,之前還往大了說,你呀。”

厲從在季常青以後就不再慶祝自己的生日,所以祝逢今提到,他也沒有太多別的感覺。

他會對祝逢今虛報自己的年紀,其實是到了新的一年,他就默認自己長大了一歲。

迎接新年的那一天,慶祝的氛圍會比現在更濃厚。

就像是所有的人都記得他的生日一樣。

祝逢今能記得,他很高興,眼裏熱熱的,忍不住道:“我能不能聽你彈鋼琴?”

在他們波士頓的家中,有一臺立式鋼琴。

祝逢今從來沒有坐在那張琴凳上彈過,像是把鋼琴當成了立櫃,功能無非也就是放上一個細口花瓶。

但剛才在飯桌上,徐至的一番話,又讓厲從對祝逢今的鋼琴産生了神往。

可是祝逢今少了左手的半根小指。

厲從覺得自己像是在揭開那人的傷口,話說出口便後悔了:“對不起,我就是想想,我們先走吧,我在路上能想出來我要什麽的。”

他手中都是汗,祝逢今垂眼就能看到他頭頂小小的發旋。

就差耷拉下來的耳朵了。

這孩子,說的什麽話?

什麽叫“我能在路上想出來我要什麽”。

倒像是被逼的了。

明明那就是他最想要的東西,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怎麽就私自替他拒絕了?

祝逢今捏捏厲從汗涔涔的手:“不就是鋼琴,誰彈不都是一樣的麽?”

他環顧四周,發現不遠處有家小酒館,于是變了步伐,拉着厲從快步朝那邊走去。

巧的是,酒館裏頭有鋼琴,平時彈奏的歌手不在,原本的鋼琴曲換成了唱片機。

因為位置的緣故,人不太多,只有稀稀零零幾個散客,祝逢今和店主商量了一下,對方看了一眼厲從,很友善地說了請用。

琴凳夠他們二人合坐,厲從僵硬地站着,打心底不好意思,祝逢今硬是把人拉住,讓他挨在自己身邊,低聲安慰道:“他們沒有看你。”

他擡頭,果然酒客們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這個世界腳步匆忙,只有特別的人會為自己慢下來,注視着、細心留意。

“想聽什麽?”

厲從想了一會兒:“給我彈首曲子吧,像這樣。”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琴鍵,然後很慢很慢地奏出了七零八落的曲子。

《小星星》。

還真是一點兒都沒跟媽媽學好。

祝逢今嘆了口氣,細長的手指按上鋼琴鍵,彈了幾個變奏。

或歡快,或華麗,右手的琶音、左手沒有任何影響似的快速演奏,最後徐緩下來,又變成了最普通的《小星星》。

厲從聽不出祝逢今避免了所有左手大跨度的彈奏,也沒能看出沒有了小指無名指有多忙,因為祝逢今彈完變奏曲還不算結束,他轉而又彈了生日快樂歌。

厲從第一次聽到了,祝逢今的歌聲。

如此溫柔和動聽。

厲從坐在祝逢今身邊,對方的手指就在鋼琴上流連,卻覺得那雙手在觸碰自己的耳朵、臉頰。

他真的唱給了一個孩子,一個重要的人。

帶着真心實意的祝福。

沒有蛋糕和蠟燭,厲從想象着,輕輕吹了一口氣,仿佛有躍動的燭火應聲熄滅。

接下來……就是許願。

厲從其實一路上想了許多願望。

想養一只兔子、想沒有限制地吃巧克力、想有一天偷懶不用學習的時間。

但此時卻什麽都扔掉了,只要一個。

他想像這樣,一直坐在祝逢今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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