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四年後
祝逢今緩步從教學樓裏出來,樓前的銀杏樹避開了臺階,落葉只飄在下邊,遍地金黃。
樓外等着不少學生,三五成群抱着課本和參考書閑聊。因為是周六,學校沒安排晚自習,拿了平時最後一節課讓各班開家長會,祝逢今正好有空,不用特意騰出時間來參加。
集體事項說完了,還要被班主任點名留下單獨說上兩句,祝逢今不是最後一個走的,卻還是等得頭疼。
他嘆了口氣,擡眼無需費神尋找,便聽見一聲招呼。
“逢今。”
身材高挑的少年站在将銀杏樹圍起來的石頭上,前邊都是嬌小的女孩子,也難怪祝逢今能一眼找到。
他很亮眼,高中對儀表着裝尚有要求,厲從沒刻意跟年級主任對着幹,上高中以來都留的寸頭。額頭、耳朵都露得大方,季常青留在他臉上的那份柔和漸漸被弱化,擺脫嬰兒肥和稚嫩,少年的臉已經有了分明的線條,但還不至于深刻。
每一次祝逢今看到他,都會感嘆時間的神奇之處,當初那個又瘦又黑的小孩,如今連寬松肥大的校服都能穿得好看。
現在到他哪個位置了?
祝逢今思忖,上一次測身高還是暑假。厲從每年都在長個子,高一那年的暑假突然就竄到了他的眼角,大概和籃球打得很勤有關,少年總是一身汗水,嘴裏咬根解渴的冰棍,前額、鬓角、後頸都沾濕了回來。
“說了多少次了,厲從,”祝逢今走過去,“要叫叔叔。”
別的都能快速改正,唯獨稱呼是屢教不改,磨了這麽些年,祝逢今也就偶爾說說,反正都會被厲從糊弄過去。
果真,厲從朝他笑,一下子擠到祝逢今的左邊:“知道啦。”
“你開車來了麽?”
“沒,我走路過來的。”祝逢今看他一眼,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我不會坐你的自行車,我這塊頭你那後座擠不下。你也跟我走路回去。”
厲從心想,你這樣的個子就适合坐我的後座,還能比女孩子貼得更緊一點。
不過他沒敢說。
他也沒載過女孩子,就是想想。
他推着自行車,校門口有個小斜坡,往常他都在這兒把書包往車筐裏一扔,跨上車座、踩兩下踏板,慢慢悠悠混進馬路裏,再騎個十分鐘就能回家。這種有後座和亂七八糟零件的自行車重量大,不酷,他的同學在他面前炫了好幾次山地,厲從捧場地應,但內心沒一點波瀾,他就愛騎這個,萬一哪天還能載一回祝逢今呢。
人行道與公路被白色護欄隔開,不算窄,除去梧桐樹的位置,兩人一車走在一起也不需要給別人讓道。
校門口能開的店也沒什麽特別,無非是小飯館和飲品店,厲從握着車把,偶爾撥撥鈴铛,路過一家奶茶店的時候問了一句:“喝麽?”
“不渴,你想喝就去買,我等你。”
厲從微訝,他頭一回在祝逢今面前提這些:“小時候你明明不允許我喝這樣的東西。”
“你現在這種年紀,吃點兒高GI的東西做兩套卷子就下去了,我攔你做什麽。到我這個年紀想喝都不行。”
被祝逢今這麽一說,厲從原本不想喝的,這會兒也把車定住兩三下跑進店裏點了杯珍珠奶茶,雖然不明白GI是什麽,但大概就是和糖類相關的吧……得回去搜索一下。
祝逢今站在原地,看了看車筐裏厲從的書包,還是剛上高中的時候給他買的,背了一年多也沒有多舊,平時他到家不怎麽會學課本上的東西,肩帶沒被重物拉扯過,還是好好的。
他的書都在學校桌肚裏放着,祝逢今去開會,周圍一圈大大小小的書箱,只有厲從的座位最整潔,課桌上連句小抄公式都沒有。書不新,後半學期的部分也有學習過的痕跡,平時每周測驗、月考的卷子都分科目整理在一起,放在透明的書夾裏,他也沒特意把滿分的卷子留在封面給祝逢今看,讓人知道他學得不錯就行。
厲從拿了奶茶,習慣性地想讓祝逢今喝第一口,結果不出意料,得到一次搖頭。
自行車換到祝逢今手上,他說:“半期考試的成績我看了,很不錯。你們周老師誇你聰明,上她的課總能提出些新解法。”
“也沒有多聰明,現在數學簡單。”厲從嚼完珍珠,嘴裏都是甜味,“我之前跟她申請不上晚自習,她跟領導報備,還要你寫申請單。我跟她打商量,半期和期末考第一就準我自己寫,下學期我就能回家吃晚飯了。”
祝逢今也學着厲從的樣子,手指撥了撥自行車的鈴:“學校的飯菜吃不慣的話,我可以讓陳姐做了給你送過來。”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吃。
厲從咬了咬吸管:“也沒有。學校食堂不錯的,我就是想自由安排那兩個小時。我周圍的同學會經常來問我題,我又不怎麽會拒絕,講一下幾分鐘,課間想出去透透氣還得争分奪秒。”
“幫助別人是好事,但是也得挑一下,比如別人問你題,能說上來關鍵的可以點一下,不用挨着算給他們看。這樣浪費你自己的時間,對方也不是真的懂了,當初我給你補課的時候不也是這種方式?你覺得是我教得好,其實我就是把你領進門而已,悟懂都靠自己。”
“嗯,是這個道理。”厲從點頭,“但我還是想回家吃,就是想。”
看他難得“想”一次,祝逢今笑了:“那我今晚給你寫申請,你們四點五十下第七節 課,六點鐘以前到家就好。”
厲從聽他講這些時間節點,覺得奶茶的熱度被帶到心中,還透了點甜味進去。
祝逢今離開校園多年,他不在國內讀書,時間表不大一樣,可還是去了解厲從的,記得他每天上七節課,有早自習和晚自習,也會記得夏季和冬季作息變換,下課的時間有所不同。
厲從回來上學這麽些年,家長會一次不落,有些時候排在工作時間後面,他西裝革履地就過來,從不遲到。
其實他早就習慣了開會的時候獨自坐在座位上。
可突然有一個人,會一邊打電話問你的書桌,一邊對應着在教室裏找到坐下,夏季暴雨會開車來接你,偶爾生病的時候會幫着跟老師請假,天黑之後,在等你回家。
光是想到祝逢今在聽見開門聲那一瞬的回眸,厲從就足夠熱淚盈眶。
“只有表揚的話,那我第一個就能走了,”祝逢今話鋒一轉,“你半期考完數學那天晚上,跟人下五子棋是怎麽回事?還被年級組長捉住寫檢讨,也不跟我說。”
厲從差點噎住,他幹巴巴地咳嗽一聲:“周老師怎麽什麽都跟你報告啊……第二天不是考理綜麽,我前桌複習不進去,就讓我陪她玩會兒。反正我也沒什麽事做,結果我倆剛剛畫了一個圈,就被老師逮住了。”
合着還不是真的拿棋在下。
祝逢今哭笑不得。
“你別笑我了,我寫了好長的檢讨。還被她單獨拿出來在課上說,後悔死了。”
“我長這麽大,倒還沒寫過檢讨,你這也算圓了我一個遺憾,”祝逢今捏捏他肩膀,“你再接再厲,你叔叔我的檢讨份兒,就壓在你肩上了。”
哪有讓人加油寫檢讨的。
厲從小聲嘀咕,不過看祝逢今心情愉快,也忍不住跟着傻笑。
這奶茶也太甜了點兒。
祝逢今去的時候走得快,到學校用了二十五分鐘。和厲從一路說說笑笑,回來已經過了六點,開門的是陳姨:“從仔回來啦。”
與徐至見過面後,他們又回波士頓待了一周,祝逢今征詢了她的意見,無夫無子的女人果斷點頭,跟着他們回了中國,負責打掃和飯食。
“嗯,好香,今天吃什麽?”
“有人送來的龍蝦,”陳姨道,“小祝去給你開會之後來的,送了一箱子海鮮。還有銀鳕魚、紅蝦什麽的,我先放冰箱了,明天做給從仔吃。”
祝逢今拿了厲從的書包往裏走:“是誰送來的?陳姐,你該打電話知會我一聲。”
陳姨在圍裙上擦了下手:“我想打來着,不過他說不用,他叫你二哥。人可高可壯了,比從仔看着還精神。”
厲從替祝逢今擺好鞋子,自己踩着拖鞋進了屋,聽到“二哥”時立馬反應過來:“是三叔。”
上次醫院一別後,厲沅與他們徹底斷了聯系,說是有空給他帶蛋糕吃,可這一忙就忙了四年。今天難得拜訪一次,結果卻與祝逢今錯過了。
祝逢今反過來安慰他:“總有機會見的,先吃飯。”
陳姨祖籍順德,做魚和海鮮一絕,厲從比平時多吃了一碗飯,站起來時撐得胃疼,祝逢今比他早半個小時離了飯桌,這會兒坐在客廳裏,正在給厲從寫不上晚自習的申請單。
祝逢今當年遇襲,一枚子彈打穿了他的手臂,四年後早已傷口愈合,可還是在手臂內外側都留下猙獰疤痕。
一切仿佛沒有發生,遺囑執行之後,厲家風平浪靜,甚至關停不少聲色場所,規模不斷擴大,各方接收到的消息都告訴祝逢今,厲演未雨綢缪得多麽正确,就算他們不在,厲家也不會江河日下。
祝逢今倒不至于憤懑,老老實實給厲演養兒子也挺開心的。
厲從在祝逢今身邊坐下,位置不至于擋了光,他聽見祝逢今埋着頭,聲音低低地傳上來:“之前你不是一直在參加數學和物理競賽麽,到時候靠這個保送也不錯,高考不用那麽緊張。不過周老師今天問了一下我,有沒有把你送出國的想法,我……”
厲從打斷他:“沒有。我不出,我連這裏都不想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