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厲從其實是個固執的人。在短短幾天忽然改變主意,打算遠走異國,祝逢今知道,是自己逼迫這個孩子往外跑,做出選擇。

少年英朗明媚的臉像是被罩了層蒙蒙的面紗。

連笑也看不真切。

那之後他們又像是回到了從前。

祝逢今在睡夢中隐隐聽見關門聲時,厲從已經披着秋露離開,在玄關留下一雙擺放整齊的拖鞋,他們常常在清晨錯過,又在傍晚相遇,飯桌上氣氛還算溫馨,只是兩把椅子被放回原處,少年再也沒有擡着它向祝逢今的身側挪,哪怕胸口抵着桌角也要靠近。

厲從記住了帶傘,幾場纏綿秋雨過後,天正式走向蕭索。

他報了一月的語言考試,卻連題型都不知如何就直接去考,中午出來時外邊的路上、停着的車頂已經積了一層薄雪,厲從蹲在路邊,用松散的雪粒堆了個幾厘米高的雪人。

裸露在凜冬之間的鼻尖已經泛出紅色,他深吸了口氣,将小雪人捧在手裏,讓它跟着自己走了幾步路,然後看着它漸漸在自己溫熱的掌心中垮下、融化。

少年眨了眨眼睛,覺得有雪落進了眼睫。

厲從在一個早晨離開,他這一去,像是不知歸期,行李竟然輕巧,畢竟這裏的大多數都不屬于他。

祝逢今想起那時離開醫院恨不得将一切都裝進自己背包裏的那個小孩,才發現他無意之中又教了厲從一件事,就是取舍。

祝逢今将車停到機場的國際航班入口前,他給了厲從一個錢夾,皮料凸起小小的一塊,裏面顯然不是空的。

“我在裏面放了一張信用卡和一張借記卡,還有一些美金。比肯山的鑰匙也在,不用過得太節儉,到那邊可以先去考駕照,然後買輛車。吃飯也不要虧待自己,如果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祝逢今囑咐道,“到那邊好好照顧自己,學習盡力就好,跟美國的小孩兒有文化差異也不用急,慢慢就會好的,你比他們大多數都聰明。當然,如果有人校園霸淩你,不要忍讓。然後就是,大麻之類的東西絕對不要碰,堅持鍛煉,國外看病很麻煩,我不在你身邊,沒辦法第一時間照顧你。”

他看了眼少年的發頂,發現已經和自己的幾乎水平:“等你下次回來,大概就能比我高了。”

厲從接過那個錢夾,靜靜地聽着祝逢今的叮咛。

他好久沒有和自己說過這麽多話了。

算不算是分別的特權?

祝逢今此刻就在眼前,和最初相遇時一樣面容端雅,氣度溫和,仿佛也能看到以後春去秋來時,他的模樣。

握住行李箱的手不知何時松開,厲從往前一步,緊緊抱住他。

這個擁抱太過用力,祝逢今晃了一下,踉跄兩步,雙手揪住厲從肩上的衣料,他喉頭一動,最終還是沒發出聲音,蜷着的手指張開,輕輕地環抱住少年。

厲從短短的發擦過祝逢今的頸側,他閉着眼睛,像是埋進了祝逢今的肩膀和心髒。

此時,厲從覺得四周喧嚣的雜音驟然消失,他和祝逢今在一片空寂的、開滿了鮮花的山谷裏相擁,耳裏只有他的呼吸和律動的心跳,鼻腔都是祝逢今身上那抹清冽又柔和的味道。

“我會很想你,”厲從低聲說,他在抖,“我希望你也能偶爾想起我。”

他睜眼,聲音重新湧入鼓膜,鮮花凋謝,山谷忽而長成了冷硬的建築物。

“再見,你也要好好生活。”

厲從笑得溫柔,他重新接過了行李,轉身進了那扇隔開他們的門。

少年很高、很壯、很結實。

祝逢今望着他的背影,覺得既脆弱又孤獨。

祝逢今在車裏靜靜地呆了一會兒,他回到家做了些簡單的工作,差點忘記時間,還是陳姐來書房敲了兩次門,才把人叫到外面吃飯。

他看了眼桌子,不假思索地開口:“怎麽……”

怎麽只有一個碗。

他反應很快,脫口而出的只有兩個字,其餘的疑惑都被咽下,陳姐像是聽明白了,她笑得有些悵然:“從仔走啦,桌上感覺也空空的。”

桌上三菜一湯,厲從在時,陳姐會多做一道硬菜,學業繁忙的孩子胃口不錯,菜量自然比今天這麽精致的小碟多。那個孩子總是嘴甜,常常誇陳姐做飯好吃,哄得婦人笑得兩眼彎彎,紅光爬上臉頰。

他看着厲從一點點變得活潑,又漸漸收斂,拔掉了那些好不容易才長出的小刺。

祝逢今握住筷子,竟然有些茫然,筷頭不知道落向何處:“沒事,他以前不在家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陳姐手藝很好,否則祝逢今不會讓她遠渡重洋跟着回來,他夾起一塊軟糯的蘿蔔,嘴裏汁水充沛,卻覺得索然,像是在嚼一塊無味的蠟。

“怎麽了小祝?是沒有胃口嗎,還是說不好吃?我今天有點心不在焉,煮飯的時候也沒控制好量,哎,人上了年紀,就是對孩子遠走覺得特別舍不得,擔心他到那兒吃不好飯。”陳姐沒摘圍裙,站在一邊看祝逢今用餐的動作慢了很多,忍不住關切道。

祝逢今搖頭:“幫我盛碗湯吧。”

陳姐連忙說好。

厲從總是會走的。

他是只羽翼漸豐的鳥兒,翅膀上沒有灰塵和傷痕,不該守在他這樣一個膽小懦弱的人身邊。他希望那只鳥兒飛得更高更遠,能看到碧藍的天際與橙紅的夕陽,比任何人都強烈地希望。

陳姐端上湯,小心地放在祝逢今的手邊。

他耐心地吹涼,沉默、文雅地将這頓飯吃完,一如往常。

什麽也沒有變,只是習慣被突然破壞,讓他的心有些漂浮。

厲從在底特律轉機,二十個小時後飛機平穩降落,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待出艙的時段裏,他打開遮光板,平闊的跑道沒有将粉紫色的天空擋住,覺得似乎連思緒也沾上了瑰麗的顏色。四年前他來到這裏,戴着祝逢今的圍巾和香氣,那個人容許他将手擠進自己的口袋,帶他一同去花市買花種下,為他在陌生人前彈琴歌唱。

從東波士頓到比肯山,厲從憑借着記憶摸清線路,他想起祝逢今走上斜坡的步伐,在一個岔路口拐彎,見到種得分散的豆梨,和那棟三層高的磚紅小樓。它還是那副歷經了風霜和歷史的滄桑樣子,這裏四年間沒有被出租,有專人定期打掃和修剪草坪,厲從摸出祝逢今給他的鑰匙開門。

那架鋼琴、那個花瓶,一切陳設還保持着他們離開時的模樣。

厲從拖着那個大箱子,關上門、換了鞋,走到客廳的一角,抽出那張琴凳,揭開擋灰的線紗,手指在光潔如新的琴鍵上碰了碰。

他沒有長進,這麽多年,唯一會彈的鋼琴曲還是那首小星星。

只是再沒那麽磕磕碰碰。

他記得祝逢今躍動的細瘦手指,祝逢今在他十三歲那一晚低頭沉靜彈奏的樣子,如一壇清澈的酒,越釀越像月光,在他的腦海和心中珍藏。

他彈了完整的一首,垂眸笑了一下,左手躍躍欲試、依葫蘆畫瓢地學出了個琶音。

結果自然是沒那麽流暢和清越。

厲從轉而去摸口袋,裏面什麽也沒放,只有一枚被焐熱了的硬幣。

一元硬幣,2002年制,還是亮亮的。

他悄悄換走了曾經祝逢今從他這裏拿走的那一枚。

那個人大概不會發現。

厲從合上琴蓋,趴在頂蓋上,硬幣緊緊握在他的掌心裏,像是硌進了骨頭。

他深深呼吸了幾次,告訴自己是時候去休整,可怎麽也站不起來。

索性就這麽趴着,之後,肩膀開始微微地顫抖。

那是一種沒有規律的聳動,伴随着被壓抑的幾聲輕笑和嗚咽。

良久,他終于松開緊握的拳,在只有一個人的房子裏,沒有任何收斂地,嚎啕大哭。

他想念祝逢今。

好想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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