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祝,從仔寄來的東西。”
祝逢今正在修刮竹條上的毛刺,聞言一頓。
他拍了拍手上的細屑,摘掉手套,接過那個大概在海上走了十幾天的包裹。紙殼難免被擠壓得變了形,裏面不是什麽硬挺的東西,掂在手裏也很輕。
“有功夫這麽遠寄東西回來,還不如給你打個電話。”
坐在一側的人塊頭壯碩,身上的衣服緊緊裹住發達的肌肉,他低着頭,心不在焉地還原魔方,這還是厲從那年在醫院時用來打發時間的玩具,小小的,似乎一捏就碎。
“老三,”祝逢今看他一眼,“四月的時候打過了。”
“他十八歲生日,你打過去的當然要接,”厲沅把魔方放下,轉而去撈了根竹條用砂紙打磨起了起來,“怎麽出了趟國就忘了根,你以前出去那麽多年,那會兒還只能打衛星電話,不也常常聯系麽。”
祝逢今笑道:“四年沒消息的可是你。”
厲沅被堵得沒話說,心想這人還真能護犢子。
用刀沿着紙箱的縫隙将膠帶劃開,祝逢今取出包裹裏的東西。
一個信封、一張紙。
還有一小束用波士頓郵報包起來的風幹的花。
是厲從收到校方錄取通知的複印件。
“哈佛的商學院……那不就跟你成了校友麽,”厲沅粗略地看了一眼,“這小子厲害啊,不愧是大哥的兒子。”
“嗯,他很聰明。”祝逢今應了一聲,拿起那束幹花,報紙的油墨蹭到他的手指上,“之前問過他想不想去讀計算機或者物理,我說加州理工不錯,他告訴我已經适應了波士頓的氣候,沒有離開的想法。”
其實帕薩迪納的陽光也很好。
适合放風筝,祝逢今想。
報紙微皺,玫瑰脫去水分,呈現出不同于枯敗和鮮活時的殷紅,寥寥幾朵,被簇擁在繁密的水晶草之間,用報紙與麻繩潦草地捆着。
漂洋過海,無非是想讓祝逢今也感受一下,厲從在某日玫瑰盛開之時聞到的香氣。
這是照片、書信與言語所不能傳達的。
祝逢今的心像是突然失速,他低頭湊近,鼻尖埋進幹燥脆薄的花瓣與枝葉,深深呼吸時,幹花特別的氣味便占滿了鼻腔。
那是淡淡的,有一些玫瑰自身的芬芳,更多的卻是不知從何而來的苦澀。
等花幹透大約需要十日。
他仿佛看到在桌案前靜靜等候的少年,那種酸苦沒有一絲迷惑與遲疑,直接走到了他的心間。
祝逢今臨睡前才想起還有一封未拆的信,他的頭發尚未完全吹幹,不斷有溫熱的水珠沿着發梢往下淌,他找了塊毛巾,随意地搭在頭上,又擦幹淨自己手上的水漬,才去取了那個信封。
長邊開口被粘得牢固,祝逢今揭得耐心,卻還是連同底下一起撕壞,露出內容物的一小塊。
不是意料之中的信,而是一張孤零零的照片。
祝逢今看清照片上的人像時,覺得有些恍惚。
厲演。
真是好久沒有見到他了。
祝逢今明白,厲從的樣貌實在像極了他的父親,血緣這種關系實在是神奇,好比在重複時間,将那個小孩的五官雕琢成了厲演的樣子。
可他從來不會覺得厲演還在自己身邊。
他知道,假如厲演還活着,會比他先一步走過三十二歲,眼角總會長出皺紋,偶爾在前額找到幾根白發,他們共同度過了童年、少年,笑與苦都一同吃下,幻想過遙遠未來的老年,最終厲演成為了青年,永遠的青年。
所以,身姿漸漸挺拔,眉目愈發疏朗,哪怕在時間的催促下,少年與他父親的樣貌重疊,祝逢今也不會在他身上尋找那彎瑩白月亮。
畢竟它的形狀像極了一道傷痕。
再和過去的厲演相遇,祝逢今笑了一下,他的手指撫上照片:“久違了。”
“不對,你應該不習慣我這麽文绉绉地打招呼,”他眼中有光,“好久不見。”
照片的邊角還很新,上頭沒有刮痕,像是底片被遺忘在某一個角落,時隔多年終于被從未參與到故事裏來的孩子偶然發現,他滿懷好奇地洗出,最終雀躍與不安都消失在唇角。
祝逢今自己都快忘記了他們在波士頓曾經有過合照,厲演在他上大學不久時來探望過他,他們漫步過自由之路,在落葉的樹與磚紅的樓前合影留念,他們在愛放爵士樂的小酒館裏喝下一杯又一杯威士忌,那是一九九四年的深秋。
那是祝逢今生命中一段散漫又灑脫的日子,一身還沒有被撲面而來的浪潮打濕,他手不釋卷,愛讀喬叟和濟慈,總喜歡戴一副細細的圓邊眼鏡,往博物館和教堂跑得勤快。後來他成為厲演最信任的夥伴,在商場上眼也不眨地談判,曾經在枕下放槍尋求心理安慰。
他越來越疲憊,覺得自己像一張繃緊了的弓,在厲演死去的那一刻被割斷了弦,又在厲從出現後的那些年,終于遲疑地、慢吞吞地為自己系上了結。
祝逢今懷念不谙世事的那時候,卻也僅僅是懷念。
他沒有長久地盯着照片,放任自己沉溺在過去中。他打算把相片放好,空信封沒有別的用處,準備扔掉時一枚小小的東西從信封口滑出,在地上立着翻滾,最終撞到床角才停下。
祝逢今彎腰去撿,發現那是一枚扣子。
用牛角磨出來的紐扣,紋理漂亮,鑽出的小孔均勻而光滑,質感與厚外套相适應,訂在上頭會相當好看。
他們關系破裂的那一晚,少年曾經提及過一枚紐扣。
他質問祝逢今,是不是喜歡厲演,是不是他們從來都不止是兄弟,聲音憤怒而委屈,像一只焦躁難耐的困獸,等來的卻是祝逢今的一個巴掌、一聲槍響。
祝逢今攥緊了那顆扣子,又回到床邊,一手翻出照片,将照片上人物的衣服和紐扣比對,忽地變了神色。
原來厲演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他這份自以為隐秘又深遠的感情。
祝逢今千杯不醉的由來不是最近的事。
他在學生時代就很能喝,和俱樂部的人在酒吧相會時,他永遠都能睜着眼睛獨自回家,酒量比起絕大多數人的确不錯,但厲演幾乎沒有底線。
酒精似乎失去效力,高濃度的烈酒接連進肚也面不改色,祝逢今獨居海外多年,曾經親密的人來看望他,他們徹夜長談,不知不覺就喝得多了一點,到最後口齒含糊,連發絲似乎都散着酒氣。
他沒有借着酒勁發瘋,只是嘴裏不停地嘟哝,厲演花了大力氣将人帶回家中,替他脫鞋時,卻被人緊緊攥住了領口。
祝逢今兩眼半睜,波光潋滟。
他死死地拽着厲演的前襟,嘴裏不停地喊:“厲演、厲演……”
厲演随和地應,動手去掰祝逢今的手指,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揪出大塊褶皺,再這麽用力拉扯,扣子就要掉了。
“大哥在。”
“大哥?”祝逢今聽見了,眼中似乎很迷茫,他重重地點頭,“大哥。”
兄長。
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兄長。
祝逢今聲音嘶啞,他不停地重複着“大哥”,說一次,又像是在停頓中自我回答,最終在循環當中崩潰,掙開厲演的手,一枚扣子不知掉到了何處。
他們誰也沒有心思去管,祝逢今抱住厲演,不顧一切。
他抱得太用力,以至于手指深陷,指尖都泛出白色;這個擁抱不屬于兄弟和朋友,它是祝逢今多年來積壓着的情緒,酒精破壞了他堅固得可怕的理智,撞出一道裂口,于是愛與渴望從那個細小開口中流出。
越來越快,最後成了奔湧。
這是一個陳舊又怯懦的人,最奮力的一搏。
“逢今……”
最終敗給了摯愛之人短暫的遲疑。
祝逢今第二天像是忘記了這件事。他也許覺得自己在做夢,還在為厲演一如往常的神色而竊喜和感傷,他沒有憑借酒力做出格的事。
他以為愛藏得太久,已經不再是一種原始的沖動。
其實不是。
愛能被感覺,即便愛的人沉默、不聲不響,被愛的人遲鈍、心如瀚海。
厲演顧及祝逢今的心情,在長期相識中清楚祝逢今不是一個寡斷的人。他可以付出所有,也舍得将所有扔掉,只要厲演正式地拒絕,給了祝逢今足夠的理由,他不會死纏爛打,一拳大小的全部真心,也能不着痕跡地帶走。
可惜厲演不忍傷害,他情有所鐘,更無法作出回應。
說到底,還是貪心。
于是稀裏糊塗地過了這麽多年。
時隔十四年,在厲演已經離去的五年以後,祝逢今才明白,原來自己不是沒有給任何人帶來困擾,他對大哥的感情早就被那個人知曉。
他分明困擾厲演最深。
他這些年小心翼翼地在僞裝、在維系,可對方又何嘗不是同樣地保護着自己。
以一個再稱職不過的,兄長的身份。
紐扣的大小很像一枚硬幣。
祝逢今覺得,也許五年前他生日的那一晚,厲演向他索要的那枚硬幣、在車外久久等候時留下的煙蒂,都是厲演在猶豫,猶豫着要不要告訴祝逢今這段已經持續了半生的單戀沒有結果,告訴他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會如你愛我般愛你,他不必停滞不前,是時候去追尋自己真正的愛情了。
愛應該帶來歡笑和幸福。
而不是日複一日的苦郁、求而不得。
厲演臨終前沒有說完的那一句話,也許不是将厲從交給他的托付。
他想說:“逢今,照顧好自己。”
你是我除了小從以外,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啊。
祝逢今閉上雙眼。
他将照片貼在心口,落下了五年以來的第一滴眼淚。
厲演離去之時,他止住了聲音,在不斷的自我責備和逼迫中度過了這漫長的五年。
他不後悔救我,他放心不下我。
他讓我好好地活。
祝逢今抓着那顆紐扣,像被寬恕了般地,放聲大哭。
波士頓,2008年冬
厲從上一次聽見祝逢今的聲音還是夏天。
他收到了自己嘗試了很多次才成功的幹玫瑰,低聲說了聲謝謝,祝賀自己的措辭也顯得誠心。
可那都不是厲從想要的。
他覺得那樣柔和的聲音反而成了尖刺,聽得他心痛難耐,故意地放走幾個電話後,對方就很少打來。
他知道他在将祝逢今往外推,可那樣的靠近,本就懷揣着與他不同的心情。
如此惡性循環,造就了大約六個月的空白。
天已經走入嚴冬,但還不到下雪的時候,厲從呼出些白氣,掌心溫度不算冷,能将硬幣的金屬氣味帶入皮膚。
他白了一點,但還是健康的膚色,臉上沒有曬痕,右邊眉弓上有條很深的傷口,剛結痂,愈合後大概會阻斷眉毛生長,留下一道顯眼疤痕。
厲從将錢幣投入,摘下聽筒。
號碼早就熟記于心,食指在幾個按鍵上停留幾次,然後換了個舒服一些的站姿,眼睛穿過透明的窗體,街道的對面只有棵銀杏,他喜歡看黃葉下落,裝點這片寂靜的私人空間。
像是聽筒裏終于傳來回應,他收回目光,手拿着聽筒往自己的耳朵湊近,緊緊貼着。
他笑了,臉上不覺添上幾分柔和。
“逢今。”
閑暇的手指撫上按鍵,怕錯按到挂斷,又轉而摸向了投幣口。
他沒給指尖施力,只是将數字輕輕撫摸一遍,耳邊沒有那人不緊不慢、溫和的詢問,取而代之的是冗長的嘟聲。
一個未播出的電話。
無數個無聲的電話。
“不算晴天,下雪的日子已經差不多過去了,”厲從絲毫不受影響,張望了一下,描述天氣,蹭了蹭自己脖子上的羊絨圍巾,“新買了圍巾,摸上去舒服,也保暖,自作主張也給你買了,我得先回家一趟,再出來就去寄,希望到時還用得上。”
“近來過得很好。”
話繩微微搖晃,他伸手捉住,眼皮微微閉合,掩去下垂失落的眼神。
“也很想你。”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敢口口聲聲地叫着“逢今”,說着想你。
反正那個人聽不見。
厲從挂斷電話,深深呼吸了一次,他僵硬地笑笑,覺得自己照例做了件蠢事。
擡手摸了摸自己眉骨上的傷口,厲從出了電話亭,走進風裏。
多日的思念好歹有個傾訴之處,他心裏一輕,擡眼看向街道的對面。
行道樹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身形修長、溫文儒雅的人。
他摘下帽子,厲從聽見他說:
“好久不見了,小從。”
【上卷 托付】完
【下卷】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