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話音剛落,祝逢今感到自己的衣角被人揪住,不霸道,卻讓他在踏出門前轉過了身。

“我不是那個發光發熱的人,因為我的光就是你,”厲從用兩根指頭輕輕捏住祝逢今的衣角,像是根本沒想過能把人停住,“這份向往和愛不會改變,只是……逢今,我希望你能試着,去想想我,我會努力發光的,一定會。”

這個人,帶他走過好多晴天和常青的四季,看過好多不存在于他幻想中的绮麗風景。

教會他謙遜、尊重、包容,要上進,最終讓他活成了一個不那麽平庸的厲從。

他從前是一個人走的,衣衫褴褛,無枝可依,後來祝逢今撐着傘、帶着柔軟手帕,站到了他的身邊。

成為了一個孩子的英雄。

祝逢今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他靜靜地看着厲從。

沉默被搓成了根柔韌的繩子,收束起來,勒進心髒裏。

空氣仿佛于此時凝結,厲從猜,外面也許過不久就會下起雪來。

他又叫了自己逢今。

剛才隔着一條街,聽到他輕柔地喊出這兩個字時就覺得恍惚,似乎很久都沒有這麽稱呼自己了。

從前最常在厲演的口中聽到,可時間一久,那些聲音竟然都被厲從的一聲又一聲所覆蓋,親近的、撒嬌的、示弱的、嚴肅的,他無數次地提出糾正,這個孩子也不厭其煩地耍賴。

直到那天晚上,厲從終于被硬坳着、帶着遲疑和顫音改了口。

少年大方地叫着祝叔叔,私下裏卻那麽謹慎、溫柔地喚着逢今。

如果四周人來人往,他會覺得厲從大概陷入了一場熱戀,淋了一身甜蜜的楓糖漿。

可惜那時寂靜,他清楚地聽見了厲從傾吐的每一個字,聽見他向自己描述波士頓的天氣、給他新買了暖和的圍巾、還有,很想他。

于是他知道糖漿是被焦化了的,燒出了苦味。

他突然很想知道,厲從撥完電話會去做什麽,是回家呢,還是沿着路邊走走,不久之後就是聖誕節,露天的集市擺出來不少,去那些地方淘淘逛逛,說不定還能發現些什麽有趣的玩意——然後他大概又會來這裏呆上幾分鐘,向話繩對面的“自己”事無巨細地分享生活。

祝逢今沒有忍住,在厲從走出那間小屋子的第一時間叫住了他。

不是驚愕,或者強撐着的從容,厲從的心絕不幹燥,眼淚說了一切。

祝逢今凡夫俗子一個,從未想過有這樣一個細膩又漸漸深邃的人,視自己為光芒,追逐着、不計後果地愛着自己。

命運未免也太過偏心,對他太過慷慨。

他在思索,想說的有千言萬語,最終還是擡起手,輕輕地摸了摸厲從眉骨上的那道血痂。

那道血痂像是剛剛長出,周圍還泛着紅腫。

“好,小從。我不在你身邊,”祝逢今長長地吐了口氣,“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再受傷了。”

“開心一點,下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不許哭了。”

這次沒有人揪住他的衣角,祝逢今行色匆匆,關門聲也急促。

門開門關時短短的縫隙,将忽地出現的陽光放到了房內,又跳到祝逢今的發梢、鼻尖和圍巾上,被一并帶走。

原來外面沒有下雪。

厲從靠着牆緩緩滑下去,坐到地上。

他聽見祝逢今說“好”。

祝逢今本可以不用對他說那麽多從前的事,不用管他的心情,自己也會遵守着這條漫長又無聲的禁令,隔着一整個大洋,在獨自想念與熱戀中過着他的生活。

可他來了,真切誠懇地對自己說了謝謝,像一個被桎梏已久的人,終于拆開了心上的枷鎖。放下與接受,厲從知道其中的任何一個,都需要下定決心,何況祝逢今兩個都需要去經歷,這中間會有一個過程,他聽到祝逢今說放下,卻也不想去逼迫祝逢今,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推離的準備,無非就是在孤獨與寂寞中再度過一個冬天。

然後靜靜等待玫瑰盛開,摘下、風幹、漂洋過海,送給他。

直到祝逢今撫上他的傷口,告訴他,“好”。

他走了好多步,祝逢今也向前走着,他以為永遠也追不上了——

他們之間還有可能,祝逢今停了下來,回頭等他。

厲從的歡欣像是姍姍來遲,他拿着那條祝逢今換下的圍巾,在暖和的房子裏給自己系上,餘溫和熟悉的氣味熏烤得他兩眼通紅。

祝逢今離開的第三分鐘,想念便開始了。

上一次在波士頓見過面後,厲從和祝逢今通了兩次電話,他在聖誕節前考完了最後一門,拖拖拉拉将雜事忙到聖誕節後,進入了這個短暫的寒假。

“你想回來嗎?來回一趟折騰得也夠嗆,不過想回就回吧,家裏一直有人,年底我有些忙,但沒有出差的行程,大部分時間應該都在家裏。”

厲從撥電話的時候在早上,國內的天徹底黑下來,他加了兩個小時班,回家吃晚飯,陳姐在為他加熱冷掉的飯食,說話間端上重新冒着熱氣的飯菜,小聲問了句:“你看菜夠不夠?不夠我再炒一個。”

祝逢今搖頭。

他遮住了話筒,那邊卻還是聽到了,厲從道:“這個點才吃上飯麽?是這一陣子都這樣麽,如果真的很忙,我還是不回了……省得讓你操心給你添麻煩。”

“我還以為你會說,回來幫我送飯,”祝逢今接了筷子,“等天氣好一些再回吧,夏天如果不參與學校的項目,可以到公司裏來學習,或者去你三叔那兒。你好好讀書,中間有機會的話,我會再去看你的。”

他當然想照顧祝逢今,想插上翅膀,立刻飛到他的身邊,挪近了椅子陪他吃飯。

只是怕祝逢今不喜歡。

厲從應道:“好。那我暑假再回,你吃飯吧,以後要記得按時。”

挂斷電話後,厲從打開電腦,訂下了最近的一班飛機。

沒有直達,三十號上午十一點的航班,在底特律中轉,落地大約是三十一號當地時間的下午三點,他趕得及第一時間和祝逢今共同迎接新的一年。

一月一號的那天,祝逢今照例于清晨起床。

天很晴朗,一改往常陰郁的灰色,藍與白皆分明而純粹,江岸的上空中飄着稀零的兩三只風筝。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及膝大衣,手中拿着的一束鮮花還沾着明淨的露水。

二零零九年,這是厲演去世的第六個年頭,祝逢今終于卸掉了沉沉壓在心上的一塊巨石,能平和地去看望厲演。

他将車停到山腰,沿着盤山公路走了一段,耳邊有幾聲婉轉鳥語,襯着他一袖花香。

祝逢今來得很早,抵達時厲演的碑前卻又站了另一個人。

身材瘦削,膚色透白,面孔精雕細琢,頭發被草草地束起,如漆黑綢緞般垂在身後,用長身玉立形容似乎也沒什麽不妥。

厲沛像是聽到了細碎的腳步聲,他微微偏頭,神色冷淡地看向來人。

像是怕驚擾了長眠的厲演,他的音量不大:“我倒是第一次在這裏遇見你。”

“是,自從葬禮以後,我沒有來過這裏。”祝逢今腳步頓了一下,不過也僅僅是剎那,他向前走。

厲沛平靜地看向前方:“我每年都會來這裏站一整天,來拜祭的人在慢慢變少,第一年這裏從早到晚,絡繹不絕,到了去年,只有三三兩兩。大家都前程似錦,自然各奔西東,人總是健忘的,不是麽。”

“銘記的方式有很多種,小沛。”祝逢今緩緩蹲下,為厲演獻花,“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大哥。”

“你敢忘,”厲沛冷笑一聲,而後又意識到自己沒收斂好脾氣,“我不想在這裏和你吵架,說點別的,大哥的兒子……厲從對吧,現在好麽。”

與厲沛近六年未見,他蓄起了長發,渾身的刺像是被磨成了圓形。他年輕,氣質清冷又有種別樣的豔麗,想來這些年大概過得很好,仇恨沒有讓他沾上戾氣,年長或許有用,他比驕橫跋扈的從前穩重了太多。

祝逢今沒想到厲沛會提及厲從,嘴角不覺挂了點笑意:“他在美國讀書,長得好,人聰明,也懂事,等他回來,你想見的話,随時都可以來家裏。”

“不必,”厲沛斷然拒絕,“大哥把他托給你照顧,你不負所托就行了。見不見,其實無所謂,他大概也不待見我這樣一個刻薄的人。”

他記得那會兒也是在這裏,他和那個小孩打了個照面。

厲從兩眼溜圓,像只炸了毛、喉間發出怒音的狗崽。

這樣的人,懂得報恩,也大抵是記仇的。

厲沛道:“你有什麽話,敞開跟大哥說吧,我先走了。”

“不是會待一整天麽?”

“算上三哥,也許沒有人會來了,換一個地方懷念他也是一樣的,”厲沛将手放進兜裏,他有些冷,紅潤的嘴唇上有幾道幹裂的痕跡,“對了,生日快樂,跟大哥說完話之後,還是慶祝一下吧。”

祝逢今神色微動,點了點頭,回了聲謝謝。

厲沛走得不疾不徐,祝逢今站在原地,望了一會兒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才又半蹲下身,與石碑上的厲演對視:“大哥,又一年了。”

他從空蕩蕩的左側內袋裏摸出那枚紐扣,上面像是帶着心髒的熱度,扣子在指間翻轉,正面朝上,被他鄭重地放到了那束鮮花的一側。

“一直以來,謝謝你為我的心情考慮,”祝逢今緩聲道,“我不後悔,也不痛苦,我過得很好,不必牽挂。”

厲演的墓前,長出了幾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于嚴冬之中,肅然而鮮豔,靜靜展露着蓬勃生機。

旺盛、不折,向陽野蠻。

溫熱的淚自祝逢今眼中落下,留下兩道清晰的水痕。

“下次來看你的時候,帶兩杯酒怎麽樣?敬友情,敬親情。”祝逢今站起身來,“就這麽說定了,我不打擾你啦。”

與厲演道完別,祝逢今起身的時候,腿有些微微發麻。

他站在原地緩了一下,聽到一陣急促的呼吸聲。

祝逢今轉過身去。

十米開外,厲從戴着那條圍巾,發尖濕潤,喘着氣朝自己走來。

他笑得明朗:“逢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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