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祝逢今的心髒一陣猛烈的悸動。

笑起來的厲從很耀眼,與陽光融合在一起,散出一種微甜的、暖烘烘的味道。

“怎麽突然……不是說不回了麽。”

厲從還在喘氣,他咳嗽了一聲:“本來昨天就能到的,但波士頓下雪了,機場一直沒有給我确切的起飛時間,在機場耗了十二個小時。好在總算趕上了今天,不晚。”

祝逢今合計了一下,敢情這小子嘴裏答應着夏天回來,挂了電話就轉頭訂下回國的機票。

再想想今天是什麽日子,也明白這個孩子這麽緊趕慢趕是為了什麽。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他自己都不甚在意的東西,厲從總是放在心上,記得清清楚楚,前些年的這個日子于他而言是個陳舊腐爛的傷口,揭來揭去,結不成痂,連帶着身邊也籠罩着陰沉與失落。

可它同樣也是值得歡笑的一天。

厲從說:“跟爸爸說過話了嗎?現在要回去麽。”

“說過了,”祝逢今點頭,“你有什麽想做的現在也可以去,我等你。”

“沒,我想告訴爸爸的事都在心裏早早地跟他說了,這會兒就不用了。”

兩人并肩而行,墓園中有許多常青的樹,與落葉的喬木錯落,踩出的聲音時響時歇。

黑色的雕花大門外,停着一輛樸素又笨重的自行車。

“我比較笨,”厲從摸摸鼻子,“早上四點來鐘取完了行李,覺得那個時間回家會吵醒你。結果到的時候碰到買菜回來的陳姨,她告訴我你今天要來看爸爸。我也沒仔細想,騎着自行車就過來了……想着你大概不會那麽快離開。”

騎過來還是太遠了。

他一路搖着車,只嫌車體太重,憑着記憶,盤旋着騎上山來,汗浸濕了他的後背和頭發,下車時才覺得有些氣喘籲籲、呼吸不暢。

還好在祝逢今起身欲走的時候趕上了。

他其實可以不用這麽急切,再推遲一兩個小時見到他也不算太晚,可厲從想祝逢今。

想走過去,覺得太慢,于是變成了跑,跑還是不夠,大概得學會飛才行。

厲從在山腰看到了祝逢今的車,他掙紮了一小會兒,跨上車座,将圍巾取下放在車筐裏,兩手扶着車把,舔舔發紅的嘴唇:“我試過了,這個後座我能坐下,你比我瘦一點,應該也可以。”

就是過程傻乎乎的。

祝逢今已經想出了樣子,他輕笑,側着坐到了厲從的身後。

後座明顯矮上一截,因為面積小,坐着也不大舒坦,腿像是多餘的,無處安放,可就是這樣,他也不覺得有多勉強。

縮在狹小的後座和厲從行南闖北或許有些難,但寂靜的山峰間,這小小的一段,他願意陪厲從走完。

厲從叮囑道:“下坡的時候可能會比較快,你記得抓住我,揪着衣服別放手就行。”

祝逢今照做。

他捏住厲從後腰的一塊衣料,像厲從之前輕輕拉住自己一樣,随後嘆了口氣,抱住他的腰。

背上陡然多了一份重量,那只手放在腰側,厲從有些遺憾他們不在夏天。

少了能更滾燙的體溫、鹽味的荷爾蒙和劇烈的心跳。

車輪緩緩動起來,壓過細小的砂石。厲從騎得不快,祝逢今的鞋底偶爾會擦過路面,風慢慢地吹拂他的面頰,覺得還是有些冷,于是将厲從抱得更緊,頭也漸漸靠到了他的背上。

他身上有件柔軟的毛呢大衣,貼在臉上不覺得紮人,祝逢今擡眼,目及之處是厲從平整的衣領和那截曬黑後還沒白回來的後頸。

一直以來都是祝逢今走在前頭,似乎很少站在後面,去看看厲從。

厲從的後頸修長,低頭時能見到骨頭凸出隐隐約約的樣子,肌肉的線條流暢而精細。祝逢今沒動,只是将臉埋在厲從的衣服裏,在薰衣草洗滌劑的香味裏分出了一種清淡又溫暖的味道,就像幹燥的枕頭,和衣架上的白襯衫。

下第一個坡時他們碾過了一塊碎石,厲從感到抱住自己腰的手一緊,颠簸讓騎行中的自行車差點失速,他努力地把控,覺得還是不行,回想來時諸多的坡道,最終在一段平坦的路上剎住了車。

“咱們還是走下去吧,我怕摔着你。”

祝逢今雙腳落地,厲從低頭看了一眼,那雙锃亮的鞋頭被蹭得灰撲撲的。

要他坐上來本就是任性。

祝逢今卻毫不在意: “以後可以去江邊,那裏比較平。”

厲從微訝,随即笑開:“好。”

之後的一小段路,祝逢今将車擡到了自己右邊,推着走,厲從空着兩手走在他的左側,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掏出手機,給祝逢今看他滞留在機場的時候拍下的照片。

“波士頓的第一場雪,”厲從連按了幾次鍵,将小小屏幕上的白色小點放大給祝逢今看,“下得挺大的,很好看,就是趕不對時候。”

又按了返回,鏡頭裏是只立耳黑鼻、毛色油亮的德牧。

雙眼的顏色濃重,神色堅毅又忠誠。

“他兩歲,是剛被訓練出來的警犬,”厲從笑,“不過聖誕節不工作,他的主人帶他出去玩。酷酷的,在人面前又很可愛。”

祝逢今聽他這麽一說,又看了看裏頭耳朵尖尖的狗。

突然覺得那條德牧還挺像厲從的。

厲從兩天以來沒有正經休息過,在家吃過午飯後本打算幫陳姨洗碗,卻被親切的婦人擺着手趕出了廚房,于是他溜到沙發上,環視了家裏的陳設——大多保持着他離開前的樣子,只是抱枕換了新的花紋和顏色,小幾上有個低矮的花瓶,裏頭插着一束風幹的玫瑰。

他送的。

半年過去,連他摘下擺在家中的次品都因為受潮黴變,吹過海風的這一束卻還完好無損地開在這裏,容易積塵的花瓣裏見不到顯眼的灰。

不是貴重的東西,卻以最認真的态度去珍藏。

至于最珍視的人,寧願不觸碰,也不舍得破壞和傷害。

祝逢今向來是這麽做的。成熟而溫柔,克己而理性。

厲從想,被這樣的人愛着,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會覺得擁抱了所有。

他歪到在沙發上,翻出手機把玩了一會兒,困意來勢洶洶,手不覺地将屏幕扣下,他閉上眼,沉進無夢的睡眠裏。

祝逢今從書房出來便看到沙發上蜷着的厲從。

已經不再是年幼時那麽缺乏安全感的姿勢,他睡得很熟,呼吸綿長,不會發出粗魯的聲音。閉眼才覺得他臉上都是倦色,祝逢今為喚醒厲從而俯下的身又挺直,改道進了自己的卧室,抱出一床輕軟的被子。

厲從的手裏還握着手機,他将其從手指間剝離,卻碰到了某個按鍵,屏幕應之亮起。

壁紙是他的側臉。

大概是從墓園回來,信步時趁他不注意将此定格。

在和煦的光暈底下,他像是被鍍上了一圈朦胧的金邊。

這就是厲從視角裏的他。

其實沒有那麽好。

祝逢今起身,對有話想說的陳姐比了個“噓”的手勢,低聲道:“讓他睡。晚飯我來就行,今天辛苦你了,回家休息吧。”

陳姐自然感激:“好。生日快樂呀,小祝。”

祝逢今笑着收下這份祝福。

他坐在沙發上看了會兒雜書,聽見厲從偶爾翻身,不時走過去替他掖好被子。待到三點左右又找到圍裙摸進廚房,拿出許久不用的廚師機,撿起很久沒碰過的烘焙手藝。

一整個戚風蛋糕讓他烤了兩次,第一次蛋清打發狀态不好,烤出來回縮得厲害,祝逢今看了眼時鐘,洗了機器重來。

咖啡粉是現磨的,混在淡奶油裏打發,祝逢今在切好的蛋糕片上刷了些朗姆酒,裝點的時候很随性,奶油只是平整地抹了一圈,再擦上巧克力碎屑,篩上細糖粉。做個摩卡蛋糕是心血來潮,恰好,他最近對微微的苦味和甘甜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是着迷。

不然的話……他大概會烤個草莓的蛋糕給厲從吧。

應季,厲從又喜歡。

他把蛋糕放進冰箱,開了爐火,又忙起晚餐。

厲從睜眼時,整座城市正在送走最後一點夕陽的餘晖。

橙色消散過去後,夜幕悄然降臨,猛地坐起身來,懊惱自己怎麽會把這半天就睡過去了。

“醒了?洗個手正好吃飯。”祝逢今端着盤子,“沒你陳姨做得那麽精細,将就一下。”

主菜是兩塊香氣四溢的厚切牛排。

除此之外,還有道沙拉,和兩份湯。桌布被特意換過,紅白的格紋鋪陳在上頭,像是置身于一家很田園的小酒館。

厲從心裏一熱,拖着椅子往祝逢今身邊靠。

直到他們的手肘碰到一起。

“好久沒有吃到你做的菜了,在那邊的時候,隔三差五會想,什麽時候能吃到你做的東西。”

也好想你。

離得越遠,就越想,可如今近在咫尺,心卻還是滾燙。

“多吃一點,不過得留着些肚子,我做了蛋糕。”祝逢今擱下刀叉,“不是答應過你烤給你吃麽……現在兌現。”

他們沒收拾餐桌,蛋糕被直接端到小茶幾上,兩個人席地而坐,手邊就是那束風幹的紅玫瑰。

厲從忽地想起什麽,跑進自己房間搗弄一陣,随後捧着個CD播放器出來,一手還拿着幾張光碟。

《La Vie En Rose》,Edith Piaf的版本。

慵懶而浪漫,帶着些陳舊的質感,很适合房間裏昏暗暖黃的燈光。

厲從跟着哼唱了幾句,在祝逢今耳裏聽得顯然不标準,他不做糾正一類的事,只是給了厲從叉子與勺,看着少年随歌搖晃。

一首歌的時間顯然不夠,厲從換了張碟,又是華麗的旋律傾瀉而出。

少年嘴裏還含着勺子,那些甜滋滋的奶油已經被口腔的熱度所融化,他笑彎了眼,像在發光:“逢今,跳舞。”

祝逢今下意識拒絕,少年将勺子放回盤子裏,過來拉起了他的手,一手攬住祝逢今腰側,直接踩進節奏,跳着再基礎不過的華爾茲。

看來他還得多去幾次舞會。

陪他多練習似乎也不錯。

祝逢今想。

厲從跳的女步,他轉圈挑的時點怪異,以至于他們後來完全不顧伴奏,樂聲終了也不停下,改由兩個人一南一北兩個曲調哼着,在夜幕之中、燈光之下,玫瑰與可可的香裏,影子交纏,慢慢地,跳了不知多少支舞。

那兩個影子漸漸慢下來,彼此靠近。

最終以一個親吻作為謝幕禮而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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