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吻很短暫,像是蜻蜓的尾部擦着水面,飛快地掠過。

卻足以蕩起漣漪,也能撫平心上那道深深的疤痕。

厲從怔愣了一小會兒,他眼中閃閃發亮,映着祝逢今的影子:“逢今,我好高興,我現在……很開心,很幸福。”

祝逢今願意聽,他就願意說。

他笑着凝望祝逢今平和的面容,聲音卻哽咽着,像被眼淚壓住了似的顫抖。

祝逢今注視着厲從的雙眼,覺得裏面開滿了金絲銀線勾出的璀璨花朵。

明亮、奪目,只于此刻綻放。

也只屬于祝逢今。

他終于忍不住再俯下身去,親吻厲從濕潤的睫毛與眼角。

“嗯,我聽到了。”

之後下了兩天的雨,第三天忽地被凍住,徹夜飛雪,給萬物裹上素白的銀裝。

厚雪壓垮了棵纖幼的小樹,厲從踏碎了一路的雪,折了兩根樹枝,在路旁蹲了許久。

起來時雙腿發麻,“噗”地一下摔進積雪裏,他掙紮兩下站起,用通紅的手拍掉身上瑩白的齑粉,攏攏脖子上的圍巾,思忖了一小會兒,又摘下來。

祝逢今一年到頭沒有太多假期。

抛開家庭環境,財富和努力并非毫不相幹,他雖然天資聰穎,卻也比常人更加刻苦。人生履歷三言兩語就能寫得漂亮,可那些浪費了不知多少墨水的廢稿,并不為人所欣賞。

他八點上班,比普通員工到的稍早,下午六點左右能準時到家,忙時也會在公司多留幾個鐘頭,但厲從回來之後祝逢今手裏似乎就沒有了堆積的工作,能在天色完全擦黑之前趕回家中,迎着端上餐桌的那幾陣袅袅熱氣,厲從就坐在他的座位旁邊,不時玩玩筷子,碰碰湯碗,然後被燙,猛地縮回手。

車快開進小區的時候,祝逢今發現路邊靜靜地立着一個小雪人。

半人高,眼睛是兩粒圓圓的小石頭,鼻子是修整過的胡蘿蔔,小番茄對半切開,填在臉頰上充作紅暈,嘴短短的,是用細細的一根樹枝掰彎了嵌進雪裏,在笑。

它的雙手是兩根樹枝,向前伸展,就像是敞開了懷抱。

憨憨的雪人脖子上圍着條深紅的圍巾。

至冷至寒的雪,堆在一起卻是熱的。祝逢今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将圍巾取下,仔細看了看,發現上面有些粗糙的手指印,周圍足跡雜亂,其中的兩枚最深,後邊還有一大塊凹陷。

這是特意堆出來,在等他回家麽?

看樣子還摔了。

祝逢今碰了碰雪人的紅臉蛋,又去戳了戳樹枝。

他知道,蹲在這裏堆雪人,會比提前半個小時站出來在門口等他回來花費的時間更長。

厲從總是用最含蓄也最熱烈的方式,告訴祝逢今,他很想他。

祝逢今微微攥住了手裏那條有些濕漉漉的圍巾,他輕笑,小聲道:

“久等了。”

進門,陳姐已經上齊了菜,她過去接祝逢今的衣服,摸到那條濕乎乎的圍巾驚訝道:“外面又下雪了麽?怎麽弄得這麽濕,要不要喝姜湯?別感冒了。”

祝逢今搖頭:“沒。別擔心,就只有這一塊是濕的,您自己先忙,我有點餓了,先吃飯。”

他落了座,手肘擦過厲從的。

厲從沒想到他會把東西帶回家,問道:“圍巾怎麽……應該弄得挺髒了吧。”

“我會讓陳姐幫我洗一洗。”祝逢今端起跟前那碗湯,手底覺得它熱,卻并不燙,顯然是被盛出來晾了一會兒。

厲從有點不好意思,他摸了摸碗沿,想着不該把它留在下邊。

這樣祝逢今就不知道是誰堆的了,反正這裏也有許多小孩子。

當面談他做的這些蠢事,怪丢人的。

祝逢今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麽,接着道:“它現在屬于我。”

雪會化,到時只剩下些水痕,所以他才将能留得住的東西帶在身邊。

況且,就算沒有這條圍巾,祝逢今也找不到第二個這麽高大又這麽可愛的“小孩”。

他只會是厲從。

厲從的假期很短,新學期會在一月中旬開始,他挑挑選選,在一列航班裏挑了最遲的那趟。

乘最早的航班來,坐着最晚的走,無非是想将時間空得多一點。

好留在祝逢今身邊。

片刻的長久,攢得多了,好像就能更靠近永遠。

假期還剩三天的時候,祝逢今特意将這段空閑騰出,讓陳姐提前一晚泡軟了豆子,打了兩杯豆漿,這會兒正邊啜飲邊看報紙。

雪幾乎已經化盡,視覺中的森森冷意消失,窗外風和日麗,天藍得如同水洗,白雲清朗,稀疏地高懸在上空。

厲從起得比祝逢今晚了一點,但也還是趕上了一杯溫熱的豆漿。

太陽曬醒他身上的懶蟲,他席地而坐,腿別扭地蜷着,靠在身後的沙發上,仰頭閉眼,從祝逢今這個角度,可以看清厲從臉上的細小絨毛和微微冒出的胡青。

看來還沒完全清醒。

祝逢今笑,人到中年也不是沒什麽好處,起碼覺少。

手裏的報紙翻開一版,他動作盡量輕緩,放低薄薄一大張紙在空氣裏發出的噪聲,另一只手去碰了碰厲從的馬克杯,決定在溫度徹底降下來之前叫醒少年。

回籠覺睡不太久,厲從被曬得臉幹燥微紅,迷迷糊糊睜眼,祝逢今的後背就闖入心間。

他的背繃得并不直,不比練了多年芭蕾的舞者,它挺拔,論肩背是否寬闊,自然不比一座巋然高山,只是像一根不屈堅韌的細竹。

厲從望得出神。

“今天天氣很好,想出去玩麽?”

他頓了一下,點頭答應:“去哪裏都可以。”

“那,”祝逢今放下報紙,“和我一起去放風筝吧。”

厲從的心驟然一緊。

他們的家離江不遠,以前祝逢今常常帶着厲從沿着濱江大道小跑。

厲從幼時跟在祝逢今身後,學不會口鼻并用,一個勁兒地用嘴呼吸,冬天滿嘴寒風,刮得他喉嚨都生疼,還是祝逢今慢下來調整步伐,按照他的節奏教他,才讓他漸漸不那麽抵觸跑步這件事。

甚至說得上是喜歡。

即便是在萬裏之外,他也會想着祝逢今均勻、而後又逐漸粗重的呼吸,呵出的白氣,在波士頓漫長的冬天裏穿行。

現在是枯水期,小船擱淺,停在細密的鵝卵石間,迎面而來的江風總算不是獵獵,也足夠讓風筝挂在天際。

放風筝的人是厲沅。

他是被臨時叫出來的,一雙大手像是稍不注意就将紙面戳破,可偏偏就是在這樣一雙手裏,一個花紋鮮豔的肥燕成了一只真正的燕子,展着雙翅飛得高而穩。

“你三叔小的時候住在軍區大院,那會兒也沒什麽像模像樣的玩具,就自己動手編螞蚱,做蜻蜓,和你爸爸認識之後,就教會厲演動手做這些去哄你小叔,他很愛哭,倒是很應‘小沛’這個名字。”祝逢今望着那只風筝,“至于紮風筝麽,大概也是跟着你三叔學的,只是缺乏練習,紮得不成功。”

大概是要承托的東西太多。

厲演也想當一個好爸爸,陪陪自家的小孩兒放風筝。

卻還是失敗和錯過。

厲從感到一陣強烈的悔意,他不禁在想,自己當初真的是失手将風筝弄破的麽?明明還有修複的餘地,他卻毫不猶豫地扔了,任憑那些篾條被壓垮、斷裂。

還是說,是因為妒忌父親得到了祝逢今毫無保留的愛,他心有不甘,将委屈和冷意都硬生生施加到了那個同樣守護着祝逢今的人身上,才摔破了這個盛着滿滿愛意的寶瓶。

厲從想說的話哽在胸口,好好飛着的風筝不知怎麽就往下墜,順着長線落到了很遠的地方,祝逢今跟厲沅揮手示意:“我去撿回來。”

“你小子,你叔叔費時費力給你紮這麽個風筝,怎麽一點兒都不積極,杵在這瞎想什麽呢?”老三把剩下的那卷風筝線擱在原地,走過去摟住厲從的肩,“真不錯,挺結實啊。”

那風筝一直在祝逢今手裏,拿到厲沅手上又很快被放走,厲從其實沒來得及看清它長什麽樣子,此時驚訝道:“那是他自己紮的麽?”

“嗯。你走之前就打電話問我學了,大哥那個笨蛋,光顧着好看了,連根綁線的地兒都沒留,飛得起來才是怪事。上面的花紋看着挺普通,其實很複雜,”厲沅回想了一下,“你媽媽她,大概也是從小在書香筆墨裏熏陶出來的人吧,二哥在行的是油畫,工筆不怎麽會,你走之後練了三個月才敢下筆,作廢了許多,才勉強做出來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

“壞的那個放起來了,要不是沒法複原,也犯不着去做個新的,不是麽?大哥的那枚風筝在你心裏早就獨一無二了,他就是想送你點什麽東西,我覺得畫點不一樣的也挺好。改天給你紮個小狗形狀的,試試能不能飛。”厲沅說着笑了兩聲。

不是沒有辦法複原。

因為祝逢今還原的不止是風筝,還有碎落的,厲演的苦心。

和被蒙蔽內心而無地自容、懊悔的自己。

他好像看到了祝逢今在桌案前懸腕繪圖的樣子,要用一只習慣了西洋技法的手坳出那些蜿蜒流暢的細線并不容易,大概比自己風幹玫瑰時更沉靜、更有耐心,他做好了還會迫不及待地寄出和分享,而那個人只是放着,等待一個合适的晴天。

祝逢今離自己越來越近,他撿回了風筝。

厲從看着他,突然笑了。

厲從近來笑得頻繁,可祝逢今有所感覺,這是他所見到的,最輕松、最明朗的一次。

他腳步一頓,忽然覺得,自己當初将這個孩子帶回家裏似乎也不全是受厲演所托。

也更因為,他想在那張灰撲撲、又倔強無比的臉上,多見見這樣爽朗開懷的笑容。

祝逢今想了想風筝莫名掉落的時機,又看了眼厲從身邊的厲沅。

嘴長在老三身上,攔不住。

祝逢今也不想瞞。

他沒給過厲從什麽東西,倒是厲從這孩子生性浪漫,雜七雜八的送了他不少。

可他知道,給的話,一定要是最好的。

其中不知什麽時候,也捎上了反複斟酌、不缺斤少兩的一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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