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草木皆兵

最鋒利的刀,來自最親密的人。

白述見陳韻情緒漸漸平靜下來,繼續說道:“我們不願意把林若交出來确實還有其他原因。一方面是梓良考慮到我,說實話那小妞我看上了,我也不瞞你。她現在被我管着,但我沒打算現在放她出來。我不是擔心你報複她,而是因為現在是敏感時期,任何一個小問題都可能牽扯出大問題,更別說梓良這遇上這事,已經給李家雪上加霜了。”

雪上加霜?陳韻震驚地看着他。

“陳韻,你已經二十歲了,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應該往更深處想想。”白述說着頓了頓,見陳韻仔細思考的表情,他才解釋道:“我們大院裏那幾個都是一起長大的,你知道我為什麽只和小宸和梓良走得近嗎?不是因為我們同齡,而是早在很早之前我們就已經站好隊了。我們分屬不同領域,相互扶持相互彌補,所以就算我們三個小屁孩再怎麽鬧騰也不會鬧掰。然而徐天霖呢?”

“他父親與梓良他家老頭可是呆在同一地方,表面上看似平靜,卻早已成掎角之勢了。現在正值換屆的時候,誰都想往上爬,可是今年不趕巧,偏偏在這個檔口出了個流感,現在所有人都拴緊褲子提着腦袋做事。就在這關頭,梓良還出了這事,這是逼着李伯父一張張亮出底牌——所謂槍打出頭鳥,你也是在其中長大的,應該明白其中微妙。這個時候稍有差池,便是萬丈深淵。所以梓良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出這件事,你可以往更深處想想。”

此時,陳韻腦海裏如走馬燈似的一一閃過徐天霖的面孔。

他說過:你還年輕,有些事太執着了,傷人傷己。

他說過:如果有一天他保護不了你了你怎麽辦?

他說過:愛情是需要經歷風雨的。

他說過:你的手機響了……

這一刻,驚懼襲來,她如身處懸崖之巅,随時都可能墜入萬劫不複的地獄。原來早在很早之前他就給了暗示,原來哪怕在出事前一刻他都在提醒自己。可是真的是他嗎?她猶不敢相信。如果真的是,那太可怕了。

此時此刻,她終于明白他為什麽回國了。不單單為了什麽生日宴,他是攜雷霆之勢,卷驚濤之浪而來,摧其體膚,損其筋骨,折其心志。而她不過是淺灘上一塊黑礁,只能顫顫巍巍地受着,直到百孔千瘡。

是的,他不會傷害她,但他卻可以傷害她最在乎的人。他有千百種方法,可他選了最狠辣最陰毒的方法來對付她,在最後一刻給予最沉重的一擊。

陳韻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會所的。當再次站在川流不息的馬路上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與這個世界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行。随手招來一輛出租車,司機問去哪,她竟不想回答。她厭惡了說話。

司機問了幾遍後便什麽都沒說,載着她開始在這個城市環繞。

兜兜轉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經過一片熟悉的建築時,她下意識地喊了停。走下車,邁着記憶時的步子,走在這條幽靜的小道上,距離沒變,她幾乎丈量得出從大門到他家的距離,然而人終究會長大,步子也會越邁越大,現在走出去的路早已不是當年的路。

來到他家門口。站定。此時的她心境平和,死水微瀾,伸手按響了門鈴。

一串窸窣的腳步聲,他在家。

門一拉開:“呃~音音,怎麽回來了,搬回來住了嗎?”

“不是,就是想來看看你。”陳韻平靜地看着他,似乎還是當年那個背着她蹒跚走過夜路的大哥哥,卻又不再是了。

徐天霖感覺到她情緒的不對勁,往後一讓:“要不要進來坐坐?”

“不用了,有些話站着也能說。”

……

陳韻換了口氣,擡頭望着他,堅定道:“霖哥哥,謝謝你,謝謝你讓我長大,謝謝你讓我明白愛情所要經歷的風雨,謝謝你用這麽殘酷的方式讓我明白。”

“音音,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明白。”徐天霖皺着眉頭問道,她是在責怪他?為的什麽?

“你不要再裝了,難道你不知道李梓良出了事?難道這不是你為了打擊李家故意而為的?你怎麽可以這麽卑鄙?”

“你認為梓良的事是我做的?!”徐天霖不可置信,嗤笑一聲,“……呵,連他李梓良都沒找到證據,你就憑一家之言然後對我妄加揣測?音音,我在心裏的位置就只有這樣?”

“那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那番話,說什麽如果他保護不了我怎麽辦,說什麽愛情是需要經歷風雨的,說什麽太執着了傷人傷己。你說得話句句都應驗了,這些難道還不夠證明你事先就知到嗎?是我太傻,你給了這麽多提示我還自認為你不會傷害我。可是你确實沒傷害我,卻傷害了我身邊的人,這比傷我更深啊!”說到最後,陳韻終究沒忍住,歇斯底裏一番。

“音音,如果你認為這件事是我做的,我無話可說。确實,就目前情形看來,所有的優勢都指向徐家,而我又喜歡你,具有所有可能的犯罪動機。可是音音,我徐天霖也是七尺男兒,我要用的手段可以波詭雲谲,可以狡詐如狐,但那也是兵者詭道,搏得都是生死智慧。可是我為什麽會跟你說那些犯兵家之大忌的話,因為我不忍心,我不忍心看見現實太殘酷折了你的心志。如果你把我對你的憐惜和善意的提醒,當做魑魅者抛下去的戲弄的魚餌,你就太小看我了。”徐天霖說到最後,自嘲般搖搖頭,“呵~真是好笑,我竟然跟你解釋這些,算了,你要真認為是我做的,我認了。”說着便欲關門。

突然一只手擋住了,陳韻放下手,垂着頭道:“霖哥哥,雖然還沒有确鑿的證據證明幕後主使是誰,也許是我誤會了你,但請你真的不要傷害梓良。”

“……”徐天霖不置一詞,拂開了她的手。

“霖哥哥……”陳韻再次叫住他。

良久,徐天霖嘆口氣,緩緩說道:“音音,你無非是想從我這尋求一個保證,可世間黑白對錯從來就沒有真正定論,凡事都要看怎麽劃分。在你的衡量标尺裏,對不起,我想我不能給予你這個保證。”

陳韻看着緩緩合上的門,這一刻她想他們真的站在了對立面,最鋒利的刀來自最親密的人。她刺向他的,他回絕她,人生他第一次他拒絕她,竟是這樣的殘酷。怪自己太愚笨,僅憑借只言片語的揣測就來質問人家,可是她也知道,就算她不來質問,這次他也依然會寸步不讓。

徐天霖關上門後,便掏出了手機,不一會兒電話接通。

“是你做的?”

對面傳來女子悅耳的輕笑聲:“你說什麽,我不懂。”

“別跟我裝傻,為什麽要這樣做?”

“徐天霖,自你回國以來,你可曾給我打過半個電話?你心心念念的只有你那個情妹妹。現在打的第一通電話就是來質問我?”

“說這些繞彎子的話沒用,是不是你做的?”

“是,就是我做的。”對方承認得理直氣壯,語氣裏隐隐含着怒氣。

“為什麽?”

“徐天霖,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我這是幫你呀。”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呵……”對方一聲輕笑:“可我就是想幫你,你看我對你多好,幫你鏟除勁敵,拉攏勢力,還給足了對方臺階。到時候你和陳韻舉案齊眉的時候不要忘了我這個媒人哦。”

“馮糖,你別跟我演戲,我警告你,你做的那些事到此為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的小九九,我們徐家與李家的這次交鋒不需要外人插足,你也休想認為你幫了徐家我就非得承你這份恩情!”

“只怕到時候你不得不承。”馮糖最後一句話說得意味深長。

陳韻自那天在會所見過李梓良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也許是逃避,也許是想要追究個明白,她現在只想找到林若,她要見她一面,至少聽聽她的說辭。她不是沒找過白述,找了無數次,可他就是不肯透露一丁點兒風聲。她無法,只能通過其他途徑去找林若。

而就在她瘋狂的挖掘林若下落時,李家卻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據說前段時間有關部門接到了匿名舉報,稱近郊一家藥品制造商囤積了大量現下所需藥品及生活物資,有意擡高價格。警方對此展開調查,證實情況屬實,于是将制藥廠查封并追究其法人責任。而經過一番查探,發現其法人已逃竄海外。警方順藤摸瓜對法人周邊進行了一系列查找,發現其法人與李啓豐妻子的母家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于是将部分案件移交檢察院,紀檢委協同檢察院對李家財産進行凍結,并且展開了細致而漫長的清查。

就在這時,又有人傳言李啓豐觸須太廣,從這次處理他兒子的事故上就可見一斑,所以哪怕出了這事也影響不到他在S市的地位。于是本想要低調處理的事情迫于輿論的壓力,變得不得不公開調查。所謂牆倒猢狲散,連檢方都公開取證,及時向大衆公布最新調查情況,更何況其他各方,那更是擦亮眼睛擺正态度,現在就是有心人想幫也不敢輕易插手,這種借力打力的手段,等于直接砍掉了李家的一切關系脈絡網。

随着李啓豐被規禁,李家的支柱也随之倒塌。李母病倒,李梓良在這個時候成為唯一支柱勉力支撐着,奔走求人,彎膝折脊,做着他這個大少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做的事。

陳韻這個時候安靜下來了,和李梓良的關系也好轉了些,每天呆在公寓裏除了照料他的飲食起居還肩負起照顧李母的責任。雖然根本問題還沒解決,但在這種大事情上她還是能分清孰輕孰重的。

李梓良白天在外面奔走,半夜還要看厚厚的材料和卷宗,巨大的精神壓力讓他迅速的消瘦下去。陳韻起初擔心自己飯菜做得不好吃,畢竟她下廚少,一邊心急的換着花樣給他做可口的飯菜,一邊安慰他緩解他的精神壓力。但是情況并沒有好轉,他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吃得也越來越少,有時候反複熱了幾次的菜也只是等到他一句“已經吃過了。”

陳韻這下有些琢磨不透了,難道他還在為林若的事情覺得有愧于自己?陳韻覺得自己應該好好跟他談談,可他倒拿起喬來,總是說累了,下次吧。于是兩個人的關系就在這少有的交集中越來越沉默了,她甚至敏感地發現他最近老是盯着自己看,一看就是許久,她偶一回頭,便捕捉到他眼底複雜的情緒。他在壓抑着什麽,有什麽事是不能跟自己說的?陳韻反複思量,不得其解。

直到李伯父被宣判的那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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