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花嫁

從五歲到二十五歲,從總角到雲髻,從春風得意到蒼山負雪,終究是我對不住你。

當李梓良從病床上醒來,已經是兩天後了。

看見父母都在身邊,他知道,貝銘宸把一切都說了。老頭子兩鬓上的白發似乎增添了許多;老太太大概是為了照顧他把眼睛都熬出了血絲。他心懷愧疚,說的第一句話便是:“爸,媽,讓你們擔心了。”

李母哪還顧得上讓兒子說這樣的話,忙抓着他的手道:“醒來就好,醒來就好。”

李父站在一旁,挺直了腰背,安排道:“你母親執意留在S市照顧你,我一會兒還要回G市。另外,我會聯系中華骨髓庫那邊的……”

聽到這話,李莘良一點也不驚訝,聽口氣就知道父母已經做了骨髓配比測試,并且是不适合的型,于是道:“你們二老年紀都這麽大了,明擺着不行,幹嘛還去挨一針啊。”

李母沒好氣地拍了兒子一下:“你這個不孝子,這個時候,還有心情說這些,要是能給你骨髓,拿我這條老命去都行。”

李父此刻也板着臉道:“你不許放棄,積極配合治療,你母親會每天監督你的,不要讓我們這麽早就白發人送黑發人。”

老頭子的話一如既往的刻板深沉,李梓良點點頭,接受父母的安排。他知道,這個時候就是趕老太太走她也不會走的,母親對兒子的愛,從來不願假手他人。

這天夜裏,李梓良趁着老太太睡着,拿起電話去了天臺。自從上次她留下紙條回到香港後,兩個人就再也沒聯系過。他打過電話,可是她不接。想過去找她,但又邁不開第一步,總是給自己找理由,認為萬事纏身,走不開。直到,兩天前聽到她結婚的消息……

也怪自己身體不争氣,突然就病倒了。此刻,他還是想打個電話給她,哪怕這樣做有些恬不知恥,但他都這副殘骸了,還有什麽不能糟踐的。

連續打了大概二十來次,終于接通了。接通後,那邊沒有說話,連一聲“喂”都沒有。

李梓良慘淡一笑,自顧自地說道:“怎麽不接我電話,心裏對我有愧疚?”

“……”

“聽說你結婚了,恭喜。”

“……”

“現在毓湖的項目眼看着就要黃了,再也不用陪我這種人渣演戲了,我也不會對你父親構成什麽威脅,你可以找尋自己的幸福了。”

“……對不起。”陳韻最後還是開了口,咽下聲音裏的哽咽,艱難地說道:“從五歲到二十五歲,從總角到雲髻,從春風得意到蒼山負雪,終究是我對不住你。”

李梓良淡淡一笑:“我們倆沒有誰對不起誰的,快刀斬亂麻的斷了也好。”

過了半晌,他又問道:“他,對你,好嗎?”

“……很好。”

“你,會幸福嗎?”

“……會的。”

“那好,再見。”李梓良挂斷了電話,站在沁涼的夜色裏,任風吹鼓他寬松的病服,帶走本已不多的溫度。

“嘟嘟嘟……”一陣忙音傳來,陳韻依然握着電話靠在窗前。一旁的簾布已被淚水浸潤成一團又一團的斑跡。

時間追溯到五天前,她給魏書打的那通電話。

那天她借口給他送文件,拜托他在公司等她。她故意去得遲了些,正好趕上下班。辦公室的人走了大半,她敲門進去,他還在加班。

“嗯,把文件放着就行……”魏書頭也不擡,吩咐道。

陳韻帶上門,在他面前坐下。

魏書擡頭看了一眼:“還有什麽事嗎?”

陳韻猶豫着,該怎麽說呢。

“哦,對了。”倒是魏書先開口了,突然想起什麽,起身從壁櫃裏拿出一個盒子遞給她:“這是上次本來要給念念的禮物,後來你回了S市,就一直擱在這了。”

陳韻笑了笑,接過:“謝謝。”

魏書擺擺手:“沒關系。”

自從一年前他從老師那兒知道,她還帶着一個孩子在身邊的時候,他終于懂了她為什麽會說:是誰也不可能是她。

确實是他魯莽了。至此,他退回到了一個朋友或者老板的位置,予她的幫助,既不讓她為難,也不讓自己越界。

她對孩子看得極為重,他只聽她念叨過孩子的名字,但他從未見過。他想她應該是有意為之。孩子年紀還小,心智尚未成熟,這樣的環境下,一個像父親一樣的角色突然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裏,很容易讓孩子産生依賴,她拒絕這種可能性的存在,說明她在等一個人,孩子的親生父親。在這方面她是聰明的,敏銳的,而他也非常配合——比如現在。作為朋友,在她孩子生日之際,即便是送個禮物,也只是讓她代為轉交。

本以為她會一直待到畢業,直到幾個月前,她請假去了趟S市,回來後手指上便多了枚戒指。他想,她應該是找到了孩子的父親,他想,在他們世界裏一定已經有了一個幸福的結局。

可是,接下來的幾個月,她依舊重複着過去的生活。那個給她帶上戒指的男人并沒有出現在她身邊,而她,卻開始隔三差五的往S市跑。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那個男人不來看她,還讓她辛苦的奔波在兩座城市之間;他想不明白,為什麽那個男人不立即娶了她,給她一方淨土。

就在他還沒搞懂這麽多為什麽的時候,今天,她坐到了他的對面,似乎有話對他說。

“魏書,你可以和我結婚嗎?”

“……”一句話,吓得魏書心髒都漏了兩拍,只見他瞳孔一縮,拽緊了手裏的鋼筆,良久,道:“陳韻,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陳韻擰着手指,低頭吸了口氣道:“我知道說這樣的話非常的唐突,但是我想不到別人了。”

“你先別急,是碰上了什麽事嗎,你慢慢說。”魏書壓一壓手掌,示意她別着急,起身去給她倒了一杯咖啡。

陳韻接過咖啡,就着杯子裏飄上來的濃濃香氣吸了一口,鎮定了不少。想了一會兒,才娓娓道來,說的時間不長,內容相當簡明扼要,她不想在這個男人面前,表現對另一個男人的深情,所以她自認為從一個第三方的角度來說,說得很客觀。

可是魏書還是一下子就猜到了:“那個需要你用欺騙性婚姻去幫助的人,是念念的父親?”

“是!”

陳韻咬着唇,點點頭,艱難的吐出了這個字。

良久,魏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道:“陳韻,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娶一個帶着孩子的女人,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娶一個不愛我的女人,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娶一個為了別的男人而跟我結婚的女人。”

“……”

陳韻沉默不語。

“你看,我的條件擺在這兒,別說公司,就是行業裏想嫁給我的女人也不在少數——不是我妄自菲薄,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魏書一邊說着,手裏的筆還時不時的轉着,顯得相當輕松:“從我個人而言,雖然對你有好感,但你一切行為的目的也讓我對你敗了興致;從投資回報率來說,你顯然不是新股,勉強算一支ST吧,我投資誰也不會投資這樣一支股票。”

陳韻被他說得滿臉通紅,深吸口氣,擡頭看着他說道:“是,就算是一支ST,但也有重返主板的時候。我知道我找你是一種偏利選擇,你有錢,工作穩定,社會認可度高。嫁給你,念念可以輕松的入香港籍,可以得到很好的教育,可以讓我輕松的在這座城市生存下去。你問我憑什麽,憑你對我的喜歡,憑你為念念準備的生日禮物,憑你綽綽有餘的世家風範和謙謙有度的正人君子。”

陳韻緩了口氣,最後說道:“說這些話不是恭維,我知道提出這樣的要求是對你的折辱,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冒險一試。”

魏書安安靜靜聽完她這番話,手裏的筆停止了轉動。良久,他道:“陳韻,你知道我喜歡你的什麽嗎,我喜歡你的直白。這一年來,你跟着我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鷹,有時候你看我的眼神,就好像能從我身上掘走一塊肉似的。我知道你只是在盡情地吸收知識,于是我傾囊相授,可是小鷹吃飽了就要飛,你現在缺的是一雙帶你飛翔的翅膀。”

“剛剛逼你說出那番話一定很艱難吧,其實你也知道,只有坦誠相待,我們才有繼續談下去的可能,而你所要面臨的風險,才有可能降到最低。你對我的那番贊美,無非看重我遵循游戲規則。可是,陳韻,你說ST也有重返主板的一天,我想你說這話的時候,還沒想明白背後的意義。還是說你自認為,有可能在以後的婚姻中,真正忘掉那個男人,全心全意做我魏書的妻子?”說着,魏書詢問似的看着陳韻。

“……”

陳韻不語,避開了目光。

沒等到想要的答案,他也不在意,魏書繼續說道:“我不是拘泥于小節的人,孩子在我這兒不是問題,但我要的是一個全部的你,你現在給不了,卻又給我下了一個甜蜜的套,用結婚來做博弈,看我願不願意跳下去。”

說到這兒,魏書頓住了,陳韻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只見他把椅子九十度一轉,側頭從三十層的高空看腳下的霓虹長帶,随着他的動作,她似乎都能聽到隔音玻璃外喧雜的笛鳴。她不知他此刻在想什麽,只覺連空氣的流動,都變得遲緩了。

靜谧,長久的靜谧。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三分鐘吧,他打破了靜谧:“我願意。”

陳韻已經等得神游太虛了,此刻被他三個字拉回來,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說我願意。”他轉回椅子,重新看向她,并且接下來的話他說得很快,像簽訂某種協議似的,一條一條脫口而出:“在你沒完全忘掉那個男人之前,我不會碰你。但你也不能在那個男人脫離危機之後,立即跟我離婚。除非他主動找上門來,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站到我面前,說要奪回你,說他能給你比我更多的幸福。你這麽愛他,一定有他的魅力之處,那就讓我折服吧。”

于是,之後的動作就很快了,兩天後她跟魏書辦完了登記手續。她本是想繼續住在學校附近的公寓,但魏書不同意,他認為,即便是欺騙婚姻,他也必須履行贍養的職責。于是陳韻只好收拾東西,帶着念念搬進他的住處,他體貼的為她和念念準備了單獨的卧室。而她從今以後要多做一個人的飯,多打掃一部分面積的房間。這對她來說是曾經憧憬的畫面,卻不是那個憧憬的人。

結婚這件事,自第二天她從魏書的車裏下來起,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有人仇恨,有人欽羨,連陳韻有孩子這事也被人扒了出來。

“你說她一個帶着孩子的老女人,Mr.魏是看上了她哪點?”

“我看啊,定是她練了什麽狐媚子手段。你看,連孩子都有了,這手段能不厲害嗎?”

“就是,帶個野路孩子還能嫁Mr.魏,我都替他叫屈。”

“……”

“……”

這些都是當天陳韻在茶水間或是洗手間或是路過某個角落時聽到的。面對這些,她早已銅牆鐵壁,刀槍不入,比以往更挺胸擡頭地走在這片滿是敵人的戰場。

只有魏書團隊裏幾個女生還對她微微一笑,報以祝賀,但那微笑裏也多了幾分刻意和疏離。

倒是Kelly這個平日裏和魏書關系最為密切的人,卻像個沒事人似的,走過來說道:“嘿,我就知道那個戒指有問題,那天你不會是拒絕了Mr.魏的求婚,所以第二天他才在公司發了好一通脾氣吧。”

陳韻尴尬地笑了笑,看了看手上的戒指,雖然與魏書領了結婚證,但這枚戒指她沒摘,魏書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看了她手指一眼,并沒有多說什麽。

Kelly也不在意,“總之,恭喜你了,不過,看在你老公奴隸我的份上,這紅包錢你就少收點吧。”

陳韻笑道:“我什麽時候說要收你紅包了。”

公司的流言蜚語也好,真心祝福也好,陳韻都還能淡定自若的應付過來,唯獨對念念,她不忍心。

搬家前一天,念念抱着他的小綿羊,趴在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媽媽,我可以跟同學說魏叔叔是我爸爸嗎?”

她心底一酸,抱過念念,道:“你可以跟同學說你有一個像爸爸一樣保護你的人。”

“那媽媽,我們不等爸爸回來了嗎?”

“那念念見了魏叔叔後,會忘了爸爸嗎?”

念念嘟着嘴想了想:“媽媽給我看過爸爸的照片,爸爸是個又帥氣又聰明的人,媽媽還說,爸爸很愛我們,只是他很忙。魏叔叔我沒見過,但他給我買過玩具,他對我很好。”

“那要是一邊是魏叔叔,一邊是爸爸,念念選誰?”

“嗯……我選媽媽,媽媽在哪我就在哪。”

陳韻說不出感動還是酸澀,只是第二天,她還是走進了魏家大門,從此冠以魏姓。

半個月後,她迎來了她的花嫁,而身處S市的李梓良,也走出了醫院那片陰霾的天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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