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被老板趕回家的語凡,站在兩扇大門之間遲疑着,不知該回哪一邊的家。

假設自己回到原來住的地方,這間一房一廳的小公寓的話——

好處是自己可以避免看到可非時,必然産生的尴尬。

昨夜一整個被扒除的自尊,還沒有愈合的時間,仍血淋淋地淌着紅水。暫時的分離,可以給自己一點時間,來讓自己忘懷。

壞處是自己沒辦法在第一時間确認,可非的平安無事。

還有,當可非發現自己沒有回他那邊的時候,十之八九會以為這代表自己想和他分手。假使可非就此默不吭聲,沒有再過來找他,那麽拉不下臉的他,也許再也回不去那邊了。

那麽,假設自己回可非所住的地方呢?

語凡将手放在可非公寓的大門門把上,發現他的手竟在微微發抖着。

裏面的狀态,應該是維持着和自己倉促離開、出門去上班的那時候,一樣的淩亂慘狀吧?

寝室裏的大床上面,枕頭、床墊,到處是歡愛後留下的氣味和痕跡。

還有因為數不清射了幾次而濕答答、黏答答的床單,全绉結成團,亂丢在地上。一旁則是拿來塞屁股的情趣玩具和皮帶。

連碰都不想再碰,那令人羞憤到極點的玩具……被那樣的東西插入體內,在男人面前發出那樣的叫聲……連身為一個男人,不,是身為一個人該有的道德底線也守不住……宛如發情的四腳獸般,淫蕩無恥。

咬了咬牙,語凡驀地将門把向下轉動。不将那些東西收拾掉不行。

雖然再也不想碰,可是他更不想要讓自己之外的人——尤其可非老愛找外面的清潔公司來幫忙打掃——清理那一團槽!

走進成可非的家中,語凡吃驚地發現,屋子裏幹淨整潔、窗明幾淨,地板光可鑒人,空氣裏還飄着檸檬清香,彷佛一間樣品屋。

愣了數秒,語凡有了不妙的預感,難道……跨幾個大步,沖向寝室的門,「砰」地打開。

果不其然,有人整理過了。

一塵不染的新床單、新枕頭套,整整齊齊、平平整整地鋪蓋在床墊上面,也鋪蓋掉過去的雪泥鴻爪。

完全抹掉、删除掉,昨夜在這張床上每個堕落淫猥的片段——

「……說啊,你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說你會辭職就行了。」

滋滋的馬達聲,以固定的頻率,在體內攪動着。

被塞滿的蜜穴深處,不停被機械式的冰冷振動刺激,像是被強迫站在慢跑機上,肉襞連一刻也不得休息,無法停下那泛濫、抽搐,絞吸着塑料玩具的悲慘動作。

「唔啊……唔、唔……不要……」

本來就不善思考的腦袋,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男人的話語及命令給逼到死角。

反複遭到刑求逼供的犯人,在非人折磨下,腦漿變成了一灘白漿糊,連正确答案都不複記憶。只是捉住那「絕對不能說」、「絕對不能答應」的唯一解答,跳針式地回答而已。

「不要?你這騙子想欺騙誰呀?」

抽出塑料玩具,替換上男人火熱的分身。

濡濕的頂端不過在腫脹菊蕾前輕輕抵撞,花瓣就迅速地松開,歡天喜地地接納。

「咦?啊嗯嗯嗯嗯……」

「蛤?這是不要嗎?你自己看……你是怎麽把我吞進去、纏着我的……那樣叫做不要嗎?」

看着男人與自己結合的部位,倒抽一口氣。

幾平完全放松開的器官,翻出了淫靡緋肉,跟着男人的抽送而蠢動。

分身咕噗地進入……肉襞貪婪地收縮。

後撤拔出……纏緊不放。

自己的高漲分身更是随着男人劇烈的抽插、擺動,在下腹騰擺搖晃。

「啊嗯嗯……不要、不要……會死……我會……啊嗯嗯嗯……」

自己像個肉串,被男人的分身穿刺而死的畫面,在腦海中不停地放送。

「會死?那就死吧。我也跟你一起死……死在這張床上……你死不答應,那我就一直做到我們兩個都死在這兒為止……」

「唏!……唏……不要……不……」

抽噫、啜泣,不受控制的淚跟着橫流。

「你知道要我停下來只有一個法子,說出來,語凡,說!」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語凡打了個哆嗦,雙手摩挲着自己的手臂。

這「不要」,他說了一整晚,直到最後男人退讓了——一方面也是因為男人到了該出門上班的時間,不得不結束這漫長的一夜。

——最諷刺的是,他真的不是男人所以為的,頑固到死也不肯辭職。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也不記得答了什麽。

那時候不停地做、做過了頭,承受不了這麽多過度強烈的快感,近乎廢人邊緣的大腦,起了保護機制,将自己的記憶與思考能力全都中斷了。

這場數個鐘頭、幾乎沒有停歇的馬拉松式的歡愛——就算自己從頭到尾沒挨鞭子也沒被拷打——有如歷經了一場超越肉體極限的嚴刑酷罰。

最悲慘的是身體彌漫着大量歡愛精華所供給的甜美餘韻,心底反而不似以往的滿足恬靜,裏面充斥着懷疑。

對這段關系能否持續的懷疑、對自己究竟愛不愛可非的懷疑,以及可非對自己做出這樣的事是因為愛,或是……

這些懷疑在心底發酵,讓他覺得好冷、好孤單……

大門玄關傳來了「喀噠」的聲響。

糟糕!語凡急忙轉身離開寝室——就在可非走進客廳的時候,與他對上。兩人都倏地停下腳步,而在最初接觸的第一眼時,也都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尴尬。語凡先轉開眼,寧可看着客廳的地板,也不想看着他——那會令自己想起,昨夜在男人的眼中,自己是什麽模樣。

過了幾秒,可非開了口。「你,沒事吧?」

語凡慢慢地把視線轉回到男人身上,默默地上下打量,悄悄地松口氣。「你也沒事嗎?」

可非一臉不解。

「我是在問,老板沒有對你怎樣吧?」

聽說黑道不是都很懂得修理人的方式?也許外表上看不出來,可是藏在T恤底下的胸口,斷了幾根肋骨也說不定。

可非挑起眉。「你知道我去『沙皇俱樂部』找你?」

「你到俱樂部的時候,我人還在那裏。老板叫我先回來休息,他代替我去招待你。」老實地說。

悻悻然地一扯唇。「原來如此。」一頓。「我沒事,我和你的老板講了幾句話,就回來了。」

「幾句話?你沒有講什麽會惹他生氣的話吧?」

愠怒。「你怎麽不問,那家夥講了什麽惹我生氣的話!」

語凡一跺腳,成可非還是沒搞清楚狀況!

「你以後不要再去『沙皇俱樂部』了。」

避免下次再有同樣的情況發生,語凡決定将先前隐瞞的真相告訴他。

「我們老板……『沙皇俱樂部』的老板……是黑道大哥。你還愛惜生命的話,就不要再去惹他。」

可非愣住,跟着說:「你現在在替一個該死的黑道工作?」

「你說得好像我變成了流氓。」語凡繃起下巴。「我和老板早有約法三章,所以即使他是流氓,也不會有什麽影響,我還是做我的男公關而已。」

「厚?我想那一定是非常有約束力的條款,可以讓眼中沒有法律的黑道分子乖乖遵從。」

語凡懊惱地瞪着可非不馴的臉龐,做了個深呼吸,冷靜地開口。「我不想和你吵同樣的老問題。只要我是牛郎,你永遠不會接受我,對吧?」

可非低啐一聲。「我是希望你辭職,不是不能接受你。」

「是嗎?可是我分不出這之間的差別。」語凡垂下眼說:「也許,我們該分開一陣子,想一想我們各自需要什麽再說。」

語凡的提議,可非沒有吭聲。

那就是醬子了。語凡心想——一切都結束了。

沒想到和一個人分開,是一件這麽痛苦的事。

彷佛骨頭和肉硬生生地分離,也像是把自己剖成了兩半,成了行屍走肉。

要不是語凡還有一份可以讓自己專心發揮的工作在,每天關在那個小房子裏面,像跟蹤狂一樣地附耳聽着隔壁的動靜,疑神疑鬼……他早晚會發瘋吧?

不,也許在發瘋之前,自己就會撬開隔壁的房門,半夜溜到成可非的被窩裏,請他再把自己「撿回去」了。

就算吃回頭草,不像個男人該有的行為,也沒關系。

他只是非常、非常地想念,那一個可非帶領他走入、認識的,有如萬花筒般五彩缤紛的世界。

想念窩在電視機前面,聽着他以低沉嗓音講解着過去他以為很沉悶,其實很有料的紀錄片。

想念他們泡在同一個浴缸裏面,以彼此的腳亵玩對方,比賽誰能先讓對方站起來的游戲。

想念被子底下,有另一個人的心跳,可以數、可以聽、可以一起跳動。

語凡不再懷疑了,他知道自己好愛好愛那個家夥,即使那天晚上的成可非像個冷血惡魔,也沒辦法讓語凡讨厭他、遠離他。

可是他不知道要怎麽「回到過去」?

辭了牛郎,一切就沒事,可非會把「他」收回去嗎?

說不定分開的這陣子,身邊不乏女人的可非,已經找到下一個交往的對象了?

一個比自己聽話、比自己可愛,也許更懂得怎麽樣撒嬌的女孩子。可非可能會和她結婚,她還可以為可非生個寶寶,兩人一起孕育新生命——這是語凡一輩子也無法替可非做到的事。

一想到這裏,語凡的腦袋就會卡住。

說不定和自己分開的話,可非的日子會比較幸福?

不要複合,對他才是好事?

語凡進退兩難了。他沒辦法回頭,卻又無法不去想着如何回頭。并且,非常卑鄙地向老天爺祈禱,最好是天上掉下一個成可非,讓他能夠直接撿了,打包,帶走。

這麽卑鄙的願望,老天爺怎麽可能為我實現?

語凡很清楚自己在癡人說夢,現實生活不會這麽輕松好過,再怎麽等待也不可能等到奇跡。

「……酒嘛?」嬌聲。

有什麽聲音在耳邊騷動。

「……我說倒酒。」微怒。

像個木頭般傻愣愣的語凡,不知道原來有人正在跟他說話,也沒注意坐在他身邊的艾笑,拚命送給他的暗示。可憐的艾笑已經擠眉弄眼了幾百次,弄到臉部都快抽筋了。

「你是在發呆個三小鴨!給我倒酒,你聽到了沒有!」

再三被漠視到最後,女客人忍不住發飙,站起來吸飽氣,然後一吼——結果,不只包廂裏面的男公關們耳朵快被震聾,整間公關店內也都聽見她的河東獅吼。

「鄧語凡,這個月你已經是第幾次被客人埋怨在接客的時候心不在焉了,你記得嗎?」經理一臉無奈地問。

他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經理在他面前舉起一大疊的客訴單。「對,很湊巧,我也記不得了,因為根本數不清了嘛!」

最後一句,經理幾乎是直接對着他的耳朵吼的,語凡震到耳朵深處還在嗚嗚作響。可是也拜此之賜,接下來經理長篇大論的訓話,就像是嗡嗡嗡的蜜蜂聲,聽起來還頗為悅耳催眠的。

「夠了。」

大頭剛好從大老板辦公室內走出來,一手穿進西裝外套的衣袖,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發呆是一種個人特色,有些女客人就愛這一味。只要你以後別把鄧語凡分配給那些不喜歡、跑來客訴的女客人,不就行了?」

「老板,您實在太放任鄧語凡了……」經理不禁抱怨,這樣子他很難帶人。「不能因為他是……您就給他特別待遇。」

「擺平牛郎們之間的不滿,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老板滿不在乎地說完,還轉身拍了拍語凡的肩膀。「好好加油。」

「是,老板。您慢走。」

帶點苦笑地,語凡目送老板離開。

回到員工休息室內,迎接語凡的并不全是些友善的眼光。

「……有的人運氣還真好啊!」你一言。

「就是說呀!犯了錯,不但不會挨老板的罵,老板還會給你撐腰。」我一語。

「老板,人家被罵了啦,嗚、嗚、嗚……」玩起角色扮演,裝哭。

「喔,好乖、好乖,秀秀喔!」大手在另一人胸口上揉弄,故作下流地說:「還疼嗎?要不要晚上到我家?我可以嗯哼啊哈地好好安慰你。」

一樣米養百樣人,牛郎當然也分成千百種。而且,在一些人眼中,做「鴨」的,都是一些沒志氣,想靠女人吃飯的家夥,鴨店=公關店則是這種貨色的聚集處,水準自然更低落,簡直是一堆垃圾的集合。

語凡在兩間男公關店工作過,看過了不下百人的牛郎,也不得不承認,再怎樣精心挑選,水準還是會參差不齊。

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偏偏有些人即使穿了昂貴的西裝,還是會散發出馊水味,真是遺憾。

「喔,表演得真有趣!」

湊巧在這時,艾笑走了進來,他馬上拍手叫好。

「這麽好看的戲,不演給老板看,實在太可惜了。你們在這邊等一下,我去請老板過來。」

幾個方纔還在奚落、調侃的牛郎,一溜煙地起身離開。其它原本在看好戲的,也趕緊裝作若無其事地聊天、說笑,就是不敢和艾笑與語凡對上眼。

「真是,這裏是幼兒園大班啊?」瞪完了那些口出惡言的家夥,艾笑嘆氣。「你別把這些鳥事放在心上。和他們認真,你就輸了。」

語凡一笑。「我知道,會和馊水比臭的,只有馊水。我一點也不在乎那些馊水亂噴、臭死人的東西。」

「馊水?」艾笑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着,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說得好!馊水。」整整笑了三、四分鐘才停歇。

「……是說,聽到你還有力氣酸那些家夥,我可就放心多了。」

聽到他突然變得正經八百的話語,讓語凡跟着張眸,直直注視着前輩。

「我是不知道你遇上什麽沮喪的事。老板說有些客人就是喜歡發呆的牛郎,說得可能也沒錯,現在流行『治愈』兩個字嘛。不過我還沒看過哪個女客人,會喜歡找一個憔悴沮喪的牛郎陪酒。」語重心長地說。

「笑前輩……」他的關心讓語凡喉頭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來。

「好了,你可千萬別掉下眼淚。不管是男人或女人的眼淚,我都怕!」艾笑急忙舉起雙手投降說:「喏,打起精神,好好振作!」

語凡用力地點頭,作為回答。

「沙皇俱樂部」,男廁內。

「聽到沒有?那家夥居然公然在休息室裏面,和艾笑一起嘲笑我們是馊水!」男人怒不可遏地踹了踹小便盆。

「廢話,當然聽到了!」咬牙切齒。「我們幾個現在是大家眼中的活笑柄!走到哪裏,笑到哪裏!都是姓鄧的那家夥害的!」

「艾笑是店裏的頭牌,被他看扁也就算了。那個姓鄧的到底算哪根蔥?不就是一個業績經常墊底,卻自命清高,靠着吸老板LP、走後門的娘炮咖!為什麽我得讓那家夥嘲笑?他有什麽資格腔?我怎樣都想不透耶!」

這番話說出了在場幾個人的心聲。

「我看,我們應該給他一點『愛的教育』才對。」

「你的意思是要給他蓋布袋嗎?」

「噓,你這笨蛋!知道就好,幹麽講得那麽大聲?你是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們想幹什麽啊?」罵完,立刻說:「喂,一個人去廁所前面把風,要是看到經理或保镖,馬上通知。」

「我去!你們晚一點要把計劃告訴我喔!」一人自告奮勇地走出廁所。

其餘的人馬上湊成了個小圈圈,熱烈讨論着要用什麽方式整菜鳥,如何給他來場下馬威。

「那就這麽定了!」

最後喬妥了教訓的方式,道具由誰準備也都已經講好之後,其中一人說:「等等,打算什麽時候進行?哪一天?」

畢竟是臨時起意的一盤散沙,突然間丢出這樣關鍵的問題,誰也不知道該怎麽決定才好。

「……周二,怎麽樣?」忽然,其中一人提議。「那天是公休的隔日,生意最清淡,打烊得也早,我們就有比較長的時間可以進行。」

「我覺得不錯,有人有別的意見嗎?」另一人問。「好,那就周二吧!」

衆人将手疊在一塊兒,在這一刻,為了對付嚣張的菜鳥,這群烏合之衆短暫結盟在一塊兒。

「鄧語凡,看你還能嚣張多久!」

經營寵物用品店并不輕松,但是身兼動物醫院的院長,可非的生活步調其實是超乎想象的緊湊忙碌。

有着固定上、下班時間的「新鮮園」那邊還好,除了偶爾盤點會影響到返家的時間,其餘時候都很正常。

可是醫院那邊就截然不同了。可非經營的雖然不是二十四小時待命的救急動物醫院,但有時候遇到病況危急、需要緊急入院等待開刀的動物患者,他就得與助手們輪流排班,二十四小時觀察照顧。

還有,為了一些像是開完刀住入ICU加護病房的患者,可非就得直接睡在醫院內的休息室,應付随時可能會發生變化的病情,随傳随到。

一個月通常多則半個月,少則十天左右,可非是無法掌握自己能回家的時間,甚至連家都無法回的。

想要準時回家吃晚飯,可說是天方夜譚。

但是,在他和語凡同居的時候,可非總是克服萬難,準時地在餐桌前面坐好。即使吃完了晚餐,又得趕回動物醫院,他也不覺得辛苦。

這到底是為什麽呢?可非現在回頭看那段日子,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語凡并沒有要他一定得回來吃飯,但是一到了晚餐時間,可非如果人在醫院裏,就會開始坐立難安,想着——

啊,那小子今天不知道煮了什麽?

擺了滿桌子豐盛的菜肴,一個人坐在餐廳裏面享用的畫面,比一個人坐在電視機面前吃便當,感覺更叫人牽腸挂肚,更無法置之不理。

可是,說不定那小子根本不在乎自己一個人吃飯。這只是我自作多情地在找理由,想回去和他一塊兒吃飯。

對。這種情緒反應,就像養了一條小狗,主人出門上班的時候,總會擔心狗兒自己看家會不會空虛寂寞,實際上覺得空虛的是主人,覺得寂寞的也是主人。狗兒反而是怡然自得的那一方。

所以,究竟是狗兒需要主人的陪伴,還是主人才是需要陪伴的人呢?可非苦笑了下,如今探讨這個問題,似乎是慢了一步。

「院長,我們先走了!」

「好,辛苦了。明天見。」

今天沒有特別需要加班照顧的患者,所以可非讓員工們先下班離開,自己一個人進行結帳、清點的動作。沒有了需要特地「趕」回家的理由,可非開着計算機讓它自行跑程序、打印報表,端了杯咖啡邊喝邊等待。

寵物商店那頭已經打烊關上的玻璃門,忽然傳來輕叩的敲門聲。

偶爾會有一些迷糊的飼主,忘記替自家寶貝們備好糧食,直到見底了才慌慌張張地上門補貨。

可非當成自己在做功德,越過漆黑的店鋪,走向玻璃門。

「有什麽——」

當他看到玻璃門的另一端,站着一個全身黑西裝的家夥時,不待對方轉過身,可非已經知道這家夥是誰了。

轉開門鎖,拂然問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來問你,你對鄧語凡的打算。」「沙皇俱樂部」的老板,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回答他。

可非立刻擰起了眉。「你問,我就一定得答嗎?」

「你們現在只是『分開』,但是你再繼續對他不聞不問,你們就真的會『分手』了。這樣你無所謂嗎?」

講得好像他完全掌握了自己與語凡的狀況,明白他們之間出了什麽問題似的。

不,即使他真的明白他們倆出了什麽問題,可非根本不相信這個該死的耗子,有多在乎這件事。

「我們打烊了。」

無意再跟他繼續攪和下去,可非動手關上玻璃門。誰知,男人見狀,馬上把一只腳伸進門內,卡着。

可非瞪着他,不知男人究竟是何居心?

「我知道你感覺到害怕。人在一時沖動、一時激情下所犯的罪,最終都會報應到自己身上。腎上腺素退去,醒了,白晃晃的日頭下,回頭檢視自己的罪行——你才明白,自己有多畜生、有多禽獸,根本是個豬狗不如的東西。」那雙三白眼陰森而毛骨悚然地瞅着可非,道。

不寒而栗,雞皮疙瘩爬滿了可非全身的皮膚。

「在這之前,你不知道自己能夠做到什麽程度。在那之後,你開始擔心自己沒有極限。」

一語中的。

男人的話語将可非的擔憂全部攤在了陽光底下。

……也許,我們該分開一陣子,想一想我們各自需要什麽再說。

語凡剛開始這麽說的時候,可非只是輕松地想着:也好。

在那當下,他們都太焦急于修複那段關系了,結果反而将一切變得更僵。

時間有時是最好的良藥,可以愈合一切不美麗的争執,留下美麗的回憶。

自己願意耐心地等。等他們有這閑情逸致,回想起他們在一起的美好時,自然可以水到渠成地重修舊好。

哪知道,時間亦是催化傷口潰爛的高手。

可非在和語凡分開過後沒兩天,夢魇就開始找上他,自己對語凡做的事、說的話,自己的嘴臉、自己的聲音……在在糾纏着他的良心,撕扯着他對自己的自信。隔得越久,看得越分明,那一夜的自己是失控了。

剩下的,就像男人所言,可非掙紮在恐懼與思念之間。

他對語凡的思念越深,恐懼的強度越大。恐懼自己會不會哪一天再度失控?如果他不是那麽地愛語凡,他還有可能和語凡在一起。可是現在明白了自己「愛之深,責更切」,他反而太過膽怯而不敢靠近……

「你怎麽會知道?」可非擡眉問。

他輕易看穿了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即使是可非自己,都是想了好多天、煎熬再煎熬,才終于弄懂了這無解的痛苦循環。為什麽他卻能一下子便猜出?

「你和我認識的某個人,有相似的經驗。」

「……那個人……有走出來嗎?」可非想知道,那個過來人的「結局」,因為那或許是明天,自己的下場。

男子轉頭看着寵物店門外,一輛停靠在路邊的黑色奔馳,喃喃地說:「這,你得去問老天爺了。」

「我以為你是來提供我經驗之談的?」

搖頭。「我只是來告訴你,下周二我替你預約了鄧語凡的最後時段,你可以來享受一下有他陪伴的時間。但是,如果你沒來的話……」

「我沒去的話,又怎樣?」啧,賣什麽關子!

「你是不會怎樣,但我就不能保證鄧語凡會不會怎樣了。」收回腳,男子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叮咛他「下星期二,不要搞錯日子了」,就和來時一樣,突兀地離去了。

下周二?

可非抿緊着唇,那原本已經打算不再主動去見語凡的意志變得薄弱、開始搖擺不定。

——去?不去?

猶豫不決、深深迷惘的心,痛得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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