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到那個時候,我可以回到你身邊嗎?

意識慢慢地恢複,最先感覺到的是雨水的味道。

細密地落在耳上的聲音一一正在下雨。

Akira微微睜開眼,頭暈腦脹地繼續躺了好幾分鐘,這才把腦子從混沌的思考中拉回現實。渾身上下都疲勞得要命,一點力氣也沒有。

視線在頭上方繞了一圈,上面是布滿了裂痕的天花板,本該塞在裏面的電線也散得到處都是,仿佛從一開始就是如此破敗一般。

他身上蓋着一條還帶着濕氣的毛毯。突然,他想起了現在的狀況。

——Rin。

他連忙坐起身四處張望,看到了一扇映着陰郁天空的窗戶,還有下面抱膝而坐的小小身影。

大概是發現了 Akira的動作,Rin慢慢地回過頭來。

「……早,早上好」

Rin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露出一個有點不自然的笑容。

「……燒退了嗎」

「已經沒事了」

「……是麽」

連一點簡單的對話兩人都說得磕磕碰碰。昨晚的事又闖進腦海裏,近似于動搖的微弱高揚感在心中忽明忽暗地交纏着。

搞不清這股莫名其妙冒上來的羞恥感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只覺得看到了對方不為人知的一面後,感覺怪怪的。

Rin的氣色比昨天好多了,大概是放松下來的緣故吧。

「說起來,大叔呢」

「……啊,他去做逃離豐島的準備去了,CFC和目興連好像終于要開戰了」

「這樣啊」

「他說今天之內就會回來。要是沒回來的話,他也交待說讓我們自己走」

「哎,那個大叔,還真是意外地心思缜密哪。他肯定會沒事的啦」

話是這樣說,Rin的臉上還是籠了一層不交的陰影。

Akira整理裝備的時候,Rin一動不動地跳望着窗外,好像在想什麽心事。

「……你在擔心大叔」

Rin回過頭,吃驚地眨眨眼,臉上浮起一陣苦笑。

「诶啊,是啊。也有這個因素啦」

「……我說啊,Akia」

Rin欲言又止,緩緩地握緊拳頭。

他低下頭,然後慢慢地又擡起臉來。

他的眼裏寫滿了強烈的決意。

「我……還是想去找那家夥,找Shik」

「…………」

「……昨天我很高興,真的。但是,這到底還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沒辦法無視 Shiki的存在,就這麽離開這裏。我總覺得,只要一天不打敗那家夥,我就永遠沒法解開心裏的結」

「只有解開這個結,我才能留在Aira身邊……我是這麽覺得的」

「……你左腿的傷還沒好呢」

「這點小事,沒關系的」

「也沒有武器」

「很快就會有了」

「說不定明天國境線就要封鎖了,到那個時候就沒法離開豐島了」

「……Akira」

Rin好像有些為難地皺起眉頭,然後輕輕地笑了。

「我打倒那家夥之後,無論如何也會從這裏出去的」

「到那個時候,我可以回到你這裏嗎」「…………」

你準備怎麽戰勝他你又準備怎麽逃出去

這些事情就算問了也得不到答案的吧。陷入複雜思緒的Akira沉默了。

——到頭來,命運果然是個諷刺的東西。

雖然以前從不相信。

「以前的我滿腦子只想着要殺死那家夥。……不過,或許我其實是想被他殺死的吧」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我,想贏過那家夥。我想打敗他,跟Akira起離開這裏。……所以」

Rin的眼神一瞬間有些傷感,但立刻又變得堅定起來。

「我相信 Akira,所以 Akira也相信我吧。……要是騙你的話,你就殺了我好了」

也許這已經是最後一次開玩笑了吧。

即便如此,還是一點也笑不出來。

「……好啊」

他只回答了這麽一句。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該說什麽好。

「……我一定會來追你的」

Rin的唇與Akia的輕輕相觸,很快便分開了。

他那仿佛放出光芒的淺藍色雙眼,令人印象極其深刻。

「……那麽,回見」

Rin後退了兩三步,唰地閉上雙眼,像要甩開一切羁絆一般轉身離開了房間。

輕輕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終于聽不見了。

Rin正在按自己的方式去為這一切做個了斷。這裏沒有他人介入的餘地,他人也無法介入。

然而兩人再度相逢的可能性一一令人絕望。

努力将最壞的打算趕出自己的腦海,Akia重重地嘆一口氣。

喉嚨像有火燒般的感覺,這是在後悔麽。

昨晚的事情在腦海中鮮明地複蘇。

在掌心,在指尖,在皮膚,在耳中,在眼裏……在全身複蘇。

——即使到了現在這個時候。

之後,就只能等待了。

即使現實如此令人絕望。

這就是,Rin最為渴望的所謂「相信」吧

所以,他無法阻止Rin。

這時,被雨水侵蝕的房間裏響起微弱的腳步聲。然後是房門被人推開的吱呀一聲,Akira間過臉來。

「呀一一雨一點也沒見小哪。不過算是準備完了……嗯」

邊絮叨着一邊走進來的正是源泉。他手裏拿着些像是文件的黑色東西,頭發和衣服有些濕。

看樣子準備工作比預想更快得結束了。也許是心理作用,他看上去一臉放心的表情。

然而,當他看到呆立在房間裏的 Akira時,大約也發現了哪裏不對勁,頓時表情一變,走了過來。

嚴厲的眼神在四周打了一圈,最後溶到Akira身上。

「……Rin呢」

「……………」

「喂」

Akira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于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 Akira」

「……他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兒了」

akira緩緩地搖頭。

源泉嘆了口氣,壓抑着心中的不耐煩,再次低聲問道。

「他出去幹嘛了」

「去做個了斷」

「跟誰」

「王」

「……!」

源泉震驚地瞪大雙眼。

「王你為什麽不攔住他!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太勉強了!」

源泉倏地逼到 Akira面前。 Akira覺得馬上要被揪住衣襟了,就別過臉去。

不管有什麽理由,放走他的到底還是自己。

對于這一點 Akira不想做任何辯解。如果源泉憤怒的矛頭沖着他來,他也打算就此承受。

「……………」

源泉緊鎖眉頭盯着 Akira,最後終手垂下眼,深深地嘆了口氣。

「抱歉,剛才太激動了。反正那家夥也不會聽人勸,就算攔他也還是會飛奔出去的吧他還真是意外地頑固哪」

「Rin他說了什麽嗎」

「……他說他會回來」

「……唉,既然本人都這麽說了,哪。什麽啊,他會沒事的,肯定」

這件事決不像說起來那麽輕巧。源泉的氣跟平時只是句尾的力量稍稍加重了一些。

「來,我們這就出發吧……嗯」

轉身走向房門的源泉帶着一臉吃驚的表情站住了,訝異地皺着眉頭。

「真是的,真是個傻瓜。Rin也是,你也是」

源泉微微嘆了口氣,臉上浮起苦笑的神情,伸出手臂。

大拇指碰到臉頰,Akira心中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一一自己竟然哭了。

他覺得很困惑,趕緊背過臉去擦幹眼淚。

深深地嘆了口氣,他轉身面對着源泉。

「……Rin他」

源泉眯了眯眼睛,然後慢慢地搖頭。

「已經沒時間了,現在情勢糟得要命。今天傍晚日興連那邊就要封鎖國境,再磨磨蹭蹭下去我們可就出不去了」

「…………」

可是已經答應Rin了……雖然這麽想,現在也已經沒辦法了。

而且,如果被問到是不是答應了Rin就阻止得了他——Akira也無法斷言。

「你們要是都死了就只好九泉下再相會啦,只要活着總還有重逢的希望的」

「那孩子只身去進行決一生死的戰鬥了,而你至少應該堅持活到下去吧」

「來,出發了」

源泉仿佛催促一般輕輕拍了拍Aira的背。

不管怎麽說現在只有向前走了。就算後悔也已經于事無補。

——一定,還能再相見的。

Akira堅信這一點,和源泉一起走了出去。

一切只不過是直覺而已。

然而他卻幾乎可以确信。

他堅信, Shiki就在那裏。

告別了 Akira後,Rin筆直地朝着那個地方飛奔而去。

雨水像霧氣一樣四處蔓延,絲毫沒有停的跡象。厚厚的烏雲黑壓壓地覆蓋了整個天空,遮斷了所有光芒。

這是在戰亂中被損毀,斷成一截一截的高速公路。大概是已經被封鎖了,路的一邊有一道已經掉下來的鐵栅欄殘跡。

高大的路燈以相同的間隔伫立在道路兩旁,一個個都己經東倒西歪的樣子,不禁讓人聯想起戰場上林立的墓碑。

廢墟般的柏油地面上,站着一個男人。

他的身影為溶化在雨水中的黑夜又增添了一抹濃重的黑色。

他的手上,拿着兩把細長形狀的東西。

任憑被雨水浸濕的金色頭發緊貼在腦門和臉士,Rin拖着疼痛的左腿,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Rin的精力早己消耗殆盡,如今又強打精神來到這裏。他的呼吸都亂了。然而,失去血色的雙唇卻不知不覺地露出一個笑容。

「你果然在這裏」

一襲黑衣的男人背對着他回過頭。渾身都是黑色的男人,只有那雙鮮紅的眼睛裏燃燒着靜谧的火焰。

「真是了不得的執念啊,總也死不了」

「托你的福」

Shiki聲泠笑,轉身與Rin正面相對。

「你很清楚我在這裏嘛」

「你不也是。你知道我會來這裏吧」

這裏一一和那個地方非常像。

當時組隊的同伴們,也是在AREA:GH0ST裏一處被封鎖的高速公路上被殺的。

大家被追逼到分隔區域的鐵栅欄邊,所有人都——

「…………」

痛苦的回憶直到現在依然帶給他如同當年的殘酷的沖擊。

「你總是會陷入陳腐的感傷情緒裏哪。真這麽懷念的,我幹脆讓你帶着你那些重要同們的回憶一起沉眠去好了」

「……我感激得都想吐了」

「你的缺點就是太容易被感情」

「……是啊」

我知道。所以,大家才都被殺了

那個時候——如果沒有相信這個男人該多好。

那個時候——

不知道已經回憶起多少次了,在中取勝的那個夜晚。

隊伍成員們先行一步,在集合的老地方開始了慶功宴,Rin則因為臨時有其他的事,稍遲了一些才朝會場趕去。

就在那途中,有人出聲叫他。

不知道是仰慕者還是熟人,Rin無趣地回頭去看,卻在下一瞬間驚得瞪大了雙眼。

站在那裏的,是好幾年都不曾見過面的兄長, Shiki。

「好久不見啊」

Rin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Shiki走到他身邊,微微一笑,眯起鮮紅的雙眼。Rin頓時感到一陣眩暈。

——是啊,只能在心中暗自憧憬的兄長,對自己向來是看都不看一眼,不管怎麽努力去追逐都沒用。

所以直到現在他依然記得,當時的自己受到了多麽大的沖擊。

Shiki問他現在在做什麽,他便說了些關于和隊伍裏的同伴的事情。

随後他又被問到是不是還喜歡看星星,他回答說喜歡幾個常用的集合地點都是能清楚地看到星星的好地方。

Rin喜歡看着夜空和天上的星星。眼裏本該沒有自己這種人存在的 Shiki竟然連這種事情都知道……這真的令Rin非常地開心。

Shiki問他從哪裏看到的星星最美,Rin便說出了他們秘密據點的所在地。

——結果,Shiki找到這附近的聚集地之一,襲擊了他們。

「要怎麽想随你便。如果要恨的話,就去恨你那些玩火***的同伴,還有你自己的愚蠢吧」

「我知道的,這種事。……但是」

Rin的感情急遽膨脹,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了。他狠狠咬住嘴唇,努力讓自己不再發抖。

「決不能原諒……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利用他人情感,奪走我的一切的你……還有,竟然還有那麽一點想要原諒你的自己」

「……白癡」

Shiki擡起頭,嘴角微微上翹。

「我一直在想着殺死你才活到現在,哪怕能跟你同歸于盡也好」

「所以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我被對你的憎恨束縛住了手腳,完全動彈不得。你,還有我,只要我們倆還在繼續共存,我就不得不生活在束縛之中」

「……所以,只要殺了你,我就自由了」

「能幻想到這個地步也真讓人佩服」

無聲的殺意充滿着 Shiki的身體,他丢出拿在手中的細長物體的其中之一。

随着一聲沉重的撞擊聲,一把日本刀掉在地上。

「拿着」

「…………」

Rin走上前,用顫抖的雙手把它拾起來一一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告訴他這不是在做夢。

兩手握住刀鞘和刀柄,緩緩地朝左右拉開,露出裏面內耀着厚重光芒的刀身。他的心髒都快要裂開了。

他丢開刀鞘,2次,3次,揮動着手中的刀。大雨如注,雨幕在他的刀下平滑地切開。

Shiki也拔出了手中的刀。仿佛與Rin手中那把相映襯一般,露出閃耀着威嚴光輝的刀身。

此時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深深刻在極度敏感而興奮的腦海中。

實際上,按Rin現在的身體狀況,連舉好刀都相當地吃力。

然而,大腿上的傷口那一陣陣像針刺一般的疼痛,在高揚的興奮感之下也感覺不到了。

Shiki靜靜地舉起刀,渾身散發出只有打心底裏享受戰鬥的人才有的純粹的鬥氣——一

如既往,光是看到就己經被氣勢壓倒。Rin覺得呼吸困難。

……但是,他突然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他總覺得,眼前這個自己一直追逐着的男人的動作有種奇妙的不協調感。

Shiki到現在為止都完全沒有打破備戰姿勢。現在的他把刀舉到與面部同一高度,水平地擺出架勢。

「…………」

于是,他終于發現了。

雖然之前因為雨水色彩的幹擾看不清楚,但現在他發現Shiki的臉色泛出跟死人一樣的青白色。而且,外衣的右下角,也時不時地有什麽東西滴下來。

而仔細看看,那個東西跟雨水的顏色完全不同。

「你……莫非受傷了」

是圓形竟技場爆炸的時候受的傷麽。

Shiki的嘴角悠然地浮現起一抹笑容。

「對付你的話,做這點讓步剛好吧」

「……你別小看我……」

回敬了這句話,Rin不知為何竟笑了由來。

腿上的傷口跟抽筋一樣地疼。

這個按理說本會成為戰鬥中極大障礙的傷,現在卻令他覺得帶着這個傷實在是萬分幸運。

因為受了傷的人,才會更加認真拼命地去厮殺。

——Shiki他,一定也是這麽想的。

「……啊哈哈,哈哈……」

喉嚨深處湧出一陣震顫般的笑聲。

「……哼」

結果一一只有血才是無可争議的事實麽。

因為不管怎麽說,自己确實對現在的狀況樂在其中。

「這樣就,結束了…………!!」

腿用力在地上蹬了一下,他用盡肌肉的最大力量向前飛躍而去。

視野的另一端,他看見 Shiki一躍而起的身影。

——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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