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年少白雪(7)
??州牧府裏燈火通明,幾個官吏圍坐在一處,屋裏放着消暑的冰塊,桌上瓜果糕點齊備。許州牧面前放着一封信函,上面是城中醫師連夜計出的藥材數量。
??“大人,真的要向陛下參奏嗎?”一個官吏緊張地問,“若是……我們只怕脫不了幹系。”
??許州牧眼神陰鸷地看着窗外,窗戶正對着城牆的方向,淡淡道:“急什麽,又不是現在。醫者父母心,你還要攔着不治不成?傳了出去,要天下人罵我等喪盡天良嗎?既然太子殿下非要接手這樁事,就交給他好了。”
??“治好了,是我等治災有功,更好向朝廷催促赈災款。治不好,”他将酒杯往桌上放下,“也是殿下來了之後,才出現的時疫,我等再三勸阻,殿下一意孤行,無奈啊。”
??“大人說得是。”衆人皆松了口氣,推杯換盞紛紛起身敬酒。
??城牆上月明如水,滿地清光。十裏邊城壯闊峻美,依山而居易守難攻。自葉氏王朝建立起已矗立了百個年頭,邊境安定,讓江南百姓們弗受戰亂之苦。
??葉凡星靠在城牆邊坐着,看着月色一路灑至城外直至天邊,黃土白沙看不到盡頭。夏日的夜晚清谧,邊城聽不到一聲蟬鳴,只有夜風疏疏。他脫了外紗衫,只穿着白細布襯衣,墨發落在肩後,背手在腦後,五官輪廓在城頭燈火下俊美潇灑。
??這裏世家林立,盤根糾錯的世家都已經在王朝經歷百年風雨,與整個葉氏王朝長在了一起,如同一棵參天大樹上面的枝幹。而許州牧出身的許家的祖先,更是曾為葉氏王朝功成,立下了汗馬功勞。
??“我去探過了,”夏海辭站在陰影處,慢慢走出來,灑了半身光影,長發高束,“他們翻過古籍,并無記載這種時疫。研究藥方需要人力時間,這裏路遙天遠,京中支援不及,城中醫館簡陋……”他看着葉凡星,壓着不悅道,“即使真的控制住了,也會被許州牧攬功。未必有人感謝你。”
??“你在生氣嗎?”葉凡星側頭,城牆燈火在他半邊臉上一晃,照得眉目如暖火白玉。夏海辭在他身側坐下,城牆上吹來的風帶着腥氣,從這裏向外看去,千裏白沙,入目盡是孤冷肅殺,讓人心情低迷。
??夏海辭将手中握着的東西攤開,是一個符印,“從州牧府裏順手拿的,可以調令城中守衛軍。倒也不生氣,小人與此間本就沒有牽扯瓜葛,若不是因為殿下……”
??話還沒說完,就見太子目光掠過來,濃稠夜色裏那雙眼睛不帶笑意,眼尾略彎狀若桃花。夏海辭頓住聲音,不再往下說,目光只在他眼睛上轉悠,忽然含笑。
??太子收起墊在腦後的手指,撐在牆邊起身,墨發未束低眼看着夏海辭,意态清貴風流,好奇一問:“看什麽?”
??夏海辭站起來,笑眯眯湊近,“數你的……”睫毛多少根。
??後面的話消弭在夜風私語間,夜幕裏額頭相抵唇齒依偎。太子白細布襯衣被風吹得獵獵輕響,修長手指抵在夏海辭後首,解開他高束的頭發,低眸看他。兩人頭發都披散下來,發絲纏綿,耳鬓厮磨。
??“結發,”太子閉了閉眼,臉上笑意若有似無,眼眉彎起如高天霜月,聲音低低道:“結發為新婚。”
??這一星點兒笑意迸濺進夏海辭眼中和耳廓,他好像被朦朦的霧氣罩了滿頭,飄得很高,夜裏涼風也吹不散耳熱。
??他暗暗想到剛來的那一日,那時站在高臺下他心裏笑“這人間皇帝是個昏君,愛美人不愛江山”,可是換作他……此時換作他,大概也未必不會昏了頭。
??葉凡星坐在牆邊,側頭看着月光下連綿的沙丘,風裏的腥氣被發絲間的清苦香氣揉散了。夏海辭有一下沒一下摸着太子眉骨五官輪廓,葉凡星阖了下眼睛讓他手指從眼睫拂過,欲言又止,最後閉嘴。
??天光乍破朝霞燦爛,太陽初升的時候,邊城已為時疫醫館的事情忙碌起來。許州牧為首的官吏陽奉陰違,京官們在太子指示下逐漸接過了時疫醫館的種種事宜。
??邊疆百姓苦于旱災,又被突如其來的時疫折磨,早已經怨聲載道。官僚不顧災情貪墨赈災,民怨難平。太子初來乍到,雖有破釜之決心,貴為東宮之尊,但并未激勵到失望的百姓,大多數人仍在觀望。舉城之力,只湊出寥寥。
??許州牧惺惺作态來看醫館進展,不住皺眉唉聲嘆氣,“微薄星火,失道寡助。”
??失道寡助,卻是許州牧為首的官吏寒了百姓的心。葉凡星将手中信函放下,俊美面容浸雪凝冷,若有所思緩緩道:“不勞費心。”
??“只怕陛下震怒。”許州牧謙恭笑說,轉身帶着一衆不耐煩的官僚離開。
??葉凡星用了系統被他臨時揪來發放的醫術經驗包,帶着城中醫師們埋頭夜讀,終于在第十五日制出了初步的藥方。
??第十六日,醫館中正式開始收治安置好的時疫病人。有夏海辭這個懶洋洋不守規矩的神仙在,醫館與城中的隔離得到了有效的保證,城中原本擔心傳染的異樣聲音也逐漸消失。這時,時疫病人們的親人終于開始悄悄送來面餅清酒,在醫館外遠遠翹盼。
??半個月後,第一個病人治好時,他的家人早已在醫館外等候多日。沒有想到還有生相見之日,他們相擁喜極而泣。
??“殿下,”跟着父母來幫忙的小孩探頭從窗紗間往外看,“好些人在外面磕頭。我娘說藥方已經穩定下來了,現在還不嚴重的肯定都能治好的!”
??醫館裏處處設了隔板和消毒的燒酒,即使同處一室,孩子和葉凡星也隔着一道隔板,葉凡星的聲音玉石一般,“此事過後,還有旱情。”
??聽到這句,小孩皺起眉,悶聲說:“我爹說車馬送來赈災的糧食白銀又被老鼠吃了,真讨厭,我們這裏到處都是沙子,怎麽還有老鼠。”
??“蠢得要死,”夏海辭拎着酒壺慢悠悠走進來,聞言懶懶一笑,“诶我說,你真的有在讀策論?”
??小孩氣鼓鼓看着夏海辭,“我當然有,你真的是仙師?”
??“不是,”夏海辭喝了口酒,毫不猶豫否認,“我是神仙。”
??“好了,”葉凡星開口,“查得怎麽樣了?”
??不理氣得臉紅的小孩,夏海辭轉身過了隔板進了內間,看着葉凡星坐在桌邊,正在剪燈盞燭火,晃動火光,滿桌溫熱昏黃。
??“莫非這就是燈下看美人,月下觀君子?”夏海辭俯身笑問,伸手将剪得燒旺的燈盞拿起,映着葉凡星,“被你差遣了十幾日了,沒哪個神仙像我這樣可親了。”
??“仙師你又在胡話,”外面豎着耳朵聽的小孩嚷道,“殿下有什麽吩咐可以找我爹我娘,他們之前在州牧大人手下當差過,知道得可多了。”
??夏海辭微微屈指,外面一陣風把小孩推了出去,啪地一聲重重關上了門。
??“那你要什麽?”葉凡星狀似沉思,“祭祀三牲?沐浴焚香?孤急着治理鼠災,仙師不妨直言?”
??夏海辭似笑非笑,滿眼戲谑,“直言不必,直接向殿下讨要可不可以?”
??不等葉凡星說話,他已經猝然低下頭,在太子半閉眼眸下吻了一下。葉凡星手指按住他的肩膀讓他蹲下身,反客為主坐在椅子上傾身吻他,分開少許,唇齒慢慢磨向上,閉着的眼睫抵在他眉心。兩人呼吸急促,葉凡星睜開眼睛,“別再賣關子了。”
??“伍知府擔心被許州牧推出去替罪,暗中截留了貪墨赈災款的賬本,藏在太守府池塘底下的一個箱子裏,”夏海辭漫不經心笑着回答,右手手指比着葉凡星放在桌上的手,“等到入夜我去一趟,給你帶回來。”
??“好。”葉凡星将他垂在眼角的發絲分開,收回手就要接着寫桌上的宣紙。
??夏海辭忽然怔了一下,抓住他的手,指節屈起十指緊握,半晌沒松開。
??葉凡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主角。
??“承蒙深情厚愛,”葉凡星醞釀着說辭,“但此事刻不容緩……”
??“是刻不容緩,”夏海辭臉上半點笑意也無,沒什麽表情冷冷道,“你就沒感覺到什麽?”
??“……”葉凡星一只手抓着筆,一只手被他握着,實在感覺不出來什麽,強行猜測,“莫非…你手指挺軟?”
??“你還挺熱的。”夏海辭面無表情說。
??虎狼之詞,這都能開?人不能,至少不應該……葉凡星為難地看着夏海辭,怕繼續說下去就要涉顏色了,“還是辦正事吧。”
??“除了手,”夏海辭看他神情就猜到他沒反應過來,氣極反而笑了,“剛剛額頭也挺熱。”
??葉凡星摸了摸額頭,遲疑問:“尚可?”有系統加持,根本沒什麽感覺。
??門外,小孩苦大仇深盯着關上的門,門突然推開,小孩驚得後退幾步,就看到娃娃臉仙師臭着臉走出來,開口道:“拿幾副藥過來。”
??小孩懵了一下,大喜:“你病了?”
??“不想死就把嘴閉上把藥拿過來。”夏海辭對這小孩的智商不抱任何指望,目光裏充滿了“送你一步登仙”的溫和。
??十幾日來,城中時疫已經得到有效控制,百姓們情緒高漲。夏日的陽光重新潑在這片久旱的白沙黃土上,許州牧作了一篇邀功的文章,洋洋灑灑極盡詞藻說盡了自己為時疫“操心勞力”,命人謄抄了百份,在邊城各處張貼下去。
??午後,皇帝派來了禦使,帶着新一批的赈災銀兩和糧食。許州牧正要讓禦使看看自己滿城張貼的事跡,忙不疊安排了禦使下榻。
??“聽說發生了時疫?”禦使目光銳利,跟着許州牧走出州牧府,兩人便衣出來,身邊只跟着三個侍從。
??“下官正要禀告,”許州牧淡淡笑道,“城中時疫已經緩解,再過不久就徹底解決了。”
??禦使愣了一下,目露敬意,“是在下失禮了,不曾想大人處理如此周全……此事我定會禀達上聽。”
??這時,路過一條街角,一群百姓圍着看着牆上張貼的紙。禦使不由得問:“他們在看什麽?是赈災的告示嗎?”
??不等許州牧開口,一個書生已經把紙上一通誇贊州牧治疫有方嘔心瀝血的贊美讀了出來。
??禦使欽佩笑道:“大人在百姓之中也是美名遠揚啊,做官至此,實為吾輩楷模。”
??“哪裏,哪裏,都是百姓擡愛了。”許州牧謙虛地笑了笑。
??下一刻,那個讀出來的書生已經羞得面紅耳赤,在人群猛然響起的哄笑聲裏撕下那張紙,“不才還當是什麽,原來是老鼠搶功來了!時疫多虧了太子殿下,和他許成亭有什麽關系!浪費筆墨的玩意兒。”
??許州牧紅潤的臉色轉瞬就黑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