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提到明慈大師,李嬷嬷瞬間想到一樁與六姑娘有關的舊事。
那是十年前,薛老夫人與一衆侯府女眷去京郊的香檀寺上香祈福,香檀寺除了香火旺盛,還以後山的一片楓葉林而聞名。
彼時正是十月寒霜降,層林盡染時,午間在禪房歇息過後,衆人便結伴去後山欣賞紅楓景致了,薛老夫人覺得精神不濟,便沒有去後山,休息過後,只在寺院裏轉了轉。
這一轉恰好碰見明慈大師與還是三歲小奶娃的六姑娘說話。
原來六姑娘一個人偷跑出來玩,卻迷了路,恰好遇見了明慈大師,明慈大師問清她是哪家的孩子後,正準備送她回去。
薛老夫人謝過明慈大師,讓人将六姑娘領回了房間。
明慈大師離開之前,雙手合十行了個佛禮,對薛老夫人道:“此女乃福運雙全之人,與薛家親緣深厚,望施主善待之,将來必有福報!”
正是因為明慈大師這句話,薛老夫人這才開始留意起六姑娘,畢竟薛家孫子孫女加一塊十來個,她不可能做到個個都去關心。
這一留心,才發現六姑娘這個二房嫡女,爹不疼娘不愛的,過的還不如四姑娘這個得寵的庶女。
薛老夫人将二兒子二兒媳訓斥了一頓後,直接将六姑娘要了過來,養在膝下。
彼時衆人都當六姑娘讨老夫人喜歡,這才被要過去由老夫人親自撫養,并不知一切的起源都因明慈大師的一句話。
而這件事除了明慈大師以外,也只有薛老夫人和李嬷嬷兩個人知道。
六姑娘搬到榮安堂後,因其長的冰雪可愛,又聰明乖巧,越發讨老夫人歡心,而老夫人也開始真心疼愛起六姑娘來,甚至對她的寵愛蓋過了其他的孫女。
明慈大師的那句話,則漸漸被主仆兩人壓在心底,再未提起過。
然而今日,薛老夫人卻突然舊事重提。
李嬷嬷心頭一跳,不由得看向薛老夫人,“老夫人,您的意思是……”
“明慈大師是得道高僧,他的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六丫頭若真是福運雙全,自然得留在侯府,旺我們薛家。若不是,我們薛家也不在乎多養一個人!”
薛老夫人一拍床板,語氣堅決道。
李嬷嬷頓時明白了,老夫人是真的舍不得六姑娘,不僅是祖母對孫女的不舍,更是對六姑娘身上帶的那份福運之氣的不舍!
翌日清晨,薛老夫人便将一大家子都召集到了榮安堂。
因是休沐日,薛家的兩位老爺都沒有去衙門當值,所以聽了榮安堂來人的禀報,便都帶着各自的夫人兒女往榮安堂去了。
鎮遠侯薛炎趕到榮安堂時,薛老夫人正與坐在左上首的穿一身素色衣衫的貌美婦人說話。
“母親,大嫂。”薛侯爺上前問安。
“來了,坐吧。”薛老夫人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道。
左上首的美貌婦人則微微颔首,喚了他一聲“二叔”。
這美貌婦人正是前鎮遠侯夫人,大房的長子長媳蔣氏。
當年叛軍作亂,景隆帝遷都望京,率軍平叛的前鎮遠侯不幸戰死,而當時身為禦前侍衛的薛炎保護景隆帝逃離舊都,前往望京的途中替景隆帝擋了一箭,救駕有功。
平息叛亂後,因蔣氏的嫡子年幼,景隆帝便下旨讓薛炎承襲了鎮遠侯的爵位。
薛炎成了鎮遠侯,他的妻子吳氏自然妻憑夫貴,觐了一品诰命侯夫人。
自此鎮遠侯府出了兩位侯夫人,為了方便稱呼,便改稱兩人為“大夫人”,“二夫人”。
看到二夫人吳氏緊随其後,上前請安,大夫人蔣氏面上笑吟吟地與這位妯娌打招呼,心裏卻恨不得她去死。
在她看來,本該屬于自己兒子的爵位,卻被二房奪了,就連她鎮遠侯夫人的頭銜,也被吳氏占據了一半,自己從風光的侯夫人變成了別人口中的“大夫人”。
每次聽別人喚她“大夫人”,她心裏就怄得慌,大夫人哪有侯夫人聽起來尊貴威風?
餘光瞥見坐在她身旁的兒子,堵在大夫人心口的那團郁氣,這才消散一些。
陛下雖将爵位給了二房,卻也沒忘記他們大房立下的功勞,封了她的兒子薛铠為鎮遠侯世子,日後這整座鎮遠侯府,還是他們母子的!
大夫人覺得心中郁悶,二夫人更是心有不甘。
本以為丈夫承襲了爵位,自己也能揚眉吐氣,在那些女眷面前抖一抖侯夫人的威風,可是有這位長嫂在頭上壓着,她便只能做“二夫人”。
天知道她有多想旁人提到她時,都稱呼她為鎮遠侯夫人,而不是鎮遠侯府的二夫人。
自從嫁進侯府,她就是二夫人,她已經做夠了二夫人,現在只想當獨一無二的鎮遠侯夫人!
還有她的銳哥兒,比長房的铠哥兒可強多了,既聰明又知道上進。
憑什麽那世子之位由铠哥兒那個蠢貨坐?
如今的鎮遠侯既然是他們二房的老爺,那世子自然該封二爺的嫡子才是!
明明爵位已經到手了,一想到将來還要還給大房,讓铠哥兒做下任鎮遠侯,二夫人便覺得萬分不甘!
三夫人王氏心知上頭的兩位嫂子是面和心不和,私下裏的機鋒打的厲害,所以請過安後便老老實實的呆在自己的位子上,不去摻合。
反正這鎮遠侯府落不到他們三房頭上,他們只管在老夫人跟前讨好賣乖,多從老夫人手裏摳出些好東西,将來分家了自己過自己的小日子。
見人都到齊了,薛老夫人這才開口道:“今日把你們叫過來,是為了說六丫頭的事。”
一聽老夫人提到蘇晚玉,原本懶洋洋的衆人瞬間提起了精神。
二夫人明知老夫人說的六丫頭指的是蘇晚玉,卻故意笑了一聲,側身拉着薛珠玉的手道:“母親,珠兒就在這,可憐這丫頭從前受了十多年的苦,如今終于回來了,是要好好補償她!”
蘇晚玉那個冒牌貨走了,她的寶貝女兒自然是要替代蘇晚玉的位置,做鎮遠侯府貨真價實的六姑娘。
既然老夫人還想着那個冒牌貨,那她也不介意給老夫人提個醒,也讓其他人清醒一下,從今以後,這侯府裏只有薛珠玉,再也沒有薛晚玉!
“母親,女兒能回來,從前吃的苦便不覺得苦了。”薛珠玉往二夫人的方向靠了靠,親昵的語氣中帶着絲撒嬌的意味。
這薛珠玉正是蘇家的養女蘇寶丫,回到侯府後,被二夫人改名喚薛珠玉。
此時的薛珠玉并不是普通人,而是帶了前世記憶重生回來的。
前世她是在十五歲那年才意外遇見二夫人,從而母女相認,回到鎮遠侯府的。
只是身世大白後,薛晚玉并沒有被送回蘇家,而是留在了侯府,并且侯府對外宣稱她們二人是雙生子,只是因為她出生後身子弱,請了大師批命後,寄養在寺院中,直到十五歲才接回來。
明明她才是侯府的血脈,可是薛老夫人卻更疼沒有血緣關系的薛晚玉,府裏的姐妹也喜歡薛晚玉勝過她,就連出門參加宴會,旁人看她的目光更是嘲諷鄙夷,覺得她上不了臺面,對薛晚玉卻是一片誇贊之聲,也更喜歡與她來往。
這樣強烈的對比之下,薛珠玉越來越嫉妒薛晚玉,也越來越讨厭她!
直到遇見成國公府那位芝蘭玉樹般的世子爺顧維逸,薛珠玉終于扳回了一局。
成國公府曾與鎮遠侯府指腹為婚,薛珠玉才是二夫人的親生女兒,所以哪怕顧維逸傾心之人是薛晚玉,這門婚事也要落到薛珠玉的頭上。
誰知後來顧維逸騎馬時不慎從馬背上跌落,不僅摔斷了腿,還磕到了頭昏迷不醒,請了無數大夫都不管用後,顧家決定沖喜。
薛珠玉雖然愛慕顧維逸,卻不願嫁過去沖喜,誰知喜事一沖,顧維逸是能好還是不能好?
如果不能好,那她豈不是嫁個活死人,哪天顧維逸徹底斷了氣,她還要守一輩子寡?即便不在顧家守寡,寡婦再嫁也嫁不了什麽好人家,她這一輩子都毀了!
即便是沖喜把人沖醒了,聽說他傷了腿,治好了也是個瘸子,本朝規定身有殘疾者不得入朝為官,也就是說即便顧維逸醒了,大好的前途也沒有了,甚至是世子之位都可能要拱手讓人。
薛珠玉想嫁顧維逸,圖的是成國公府的世子妃之位,圖的是顧維逸的那副好看皮囊。
見希望落空,她自然不會再往成國公府那個火坑裏跳。
可是成國公府拿出了婚書,這門婚事薛家必須要應,如果薛家悔婚,那必然會遭人唾棄,令薛家的名聲蒙羞。
所以薛珠玉把薛晚玉推了出去,讓她替嫁。
在薛家人的勸說之下,薛晚玉點頭上了顧家的花轎。
而薛珠玉仗着薛家的家世,又耍了些小手段,攀上了齊王,做了齊王妃。
她一邊做着齊王登基,自己貴為皇後的美夢,一邊盡情的嘲笑跳進了火坑為顧維逸守寡的薛晚玉,以她的苦難為樂。
在一次從寺廟返程的路上,薛晚玉的馬突然發狂,連人帶馬車墜落山崖。
沒了薛晚玉這個眼中釘,薛珠玉本以為自己的好日子來了,誰知衆皇子為了儲君之位争鬥的厲害,反而加速了內耗,再加上天災人禍導致民怨四起。
最終百姓起義,推翻了大乾王朝。
新帝登基後,衆人本以為已經香消玉殒的薛晚玉,竟死而複生,還成了新帝的皇後,而鎮遠侯府因為薛晚玉的關系,也深受新帝倚重,成了第一等的勳貴家族,尊貴榮耀更勝從前。
反觀薛珠玉,因為齊王落得個橫死的凄慘下場。
臨死之前,薛珠玉萬分不甘,明明她才是真正的侯府千金,為什麽屬于她的一切,全都被薛晚玉那個冒牌貨拿走,就連她心心念念的皇後之位,最後坐上它的人也是薛晚玉?
蒼天不公!蒼天不公!蒼天不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