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故人提燈尋來

西江白月初涼時,故人提燈,尋我家門。

穆以安只覺自己雙腳無力,害怕跑着跑着就一個酸軟直接跪倒在地,胸口劇烈地起伏着,久久不能平息。她瞪着一雙眼,連眨都不敢眨一下,任由寒風灌了她滿鼻滿眼、涕淚橫流。

大帥縱身躍下馬車,沖至長亭,見得那白色輕紗曼被微風撩起,露出裏頭那故人若隐若現的面龐輪廓。

“陛下,是大帥來了。”

故人身側的陪侍低聲喚道,那聲音裏也是隐藏不住的歡喜。

穆以安深喘着氣,牙齒都在打顫,連一個字都跳不出來,眼神鎖在那人身上、分寸不移!

故人一襲淡金色的外披,搭上月白色的內襯長裙,袖口籠着祥雲紋飾,素雅中不失高貴。那一頭瀑布般的黑發被玉簪挽起螺髻,如皎月襯暮色,格外出挑!美人媚眼如絲,精致的面龐宛若下凡仙女,上調的眼角勾勒出妩媚風情,卻與一身素雅相得益彰、媚而不俗,那細長白皙的脖頸處一點黑痣更讓人想入非非!美人眼若琉璃,閃爍着星星點點的光芒。

她站在那裏,幾乎是刻意地收斂周身淩厲的強勢,故作鎮定地等待着。可那與生俱來的氣質與身為上位者的權威依然萦萦流轉,無不訴說着她身份不凡。

聽到身邊人說了話,美人才緩緩回眸,本以為運籌帷幄,卻在真的見到心中故人的那一瞬間,素有的鎮靜與淡然潰不成軍。

大殷女皇陛下戚含章立在原地,目光怔忪地望着眼前人。

大殷三軍總帥穆以安立在原地,目光迷離地望着心上人。

她的含章,還是那個皎月猶妒的大美人。

她的以安,還是那個不羁放縱的野姑娘。

不知道兩人就這麽望了彼此多久,終是穆以安現沒忍住,再一次用盡了自己全身的力氣沖向戚含章——

戚含章眼角淚珠猛地墜下,她提起裙擺,也沖着穆以安擡腿奔去——

世良吓了一跳,擔憂地大喊:“陛下——!”

戚含章腳下不穩,險些沒注意腳下臺階,驀地向前撲去,眼看就要面容着地!

穆以安大喊:“含章——!”

只見她以平生最快速度沖過去,雙膝直接跪在地上滑了過去,衣擺盡是破碎的灰塵,卻終于穩穩當當将戚含章抱在了懷中!

戚含章直覺自己墜入久違的溫暖與柔軟當中,那長久未曾得到、卻徹夜思念的感覺讓她顫栗着控制着自己決堤的淚水!

穆以安收緊了自己扣在女皇臂膀上的手,将人鎖入懷中,下唇顫抖着抵在了她的發頂,一聲又一聲地呢喃着她的名字。

戚含章抓住她胸口的衣服,直覺自己越發控制不住內心翻騰不息的決堤情感,她攥着穆以安的衣服緩緩成拳,聲音細小若蚊吟:

“帶我走……以安,我們走吧……”

抵達祁京城的前一晚上,三軍總帥一行人在祁京城外的京郊獵場停營駐紮,休整一日再重新回京。杜宣想着去給穆以安送些幹糧吃食,順便同她商量一下進京之後的準備,更順便的是打探一下大帥對自己所謂的“英雄救美”究竟是個什麽心思,十分喜滋滋地沖到帥帳門口卻被陸骁連哄帶騙地趕了回來。

“诶诶诶!你幹嘛、姓陸的,你別推小爺!”杜宣不滿地嚷嚷着,張牙舞爪地沖着陸骁一頓吼。

陸骁對他的哀嚎充耳不聞,笑着将人推離帥帳十萬八千裏遠,只道:“杜小爺您趕緊回去吧,大帥這快回京了,得徹夜不眠地去思考怎麽跟三公子賠罪呢!三公子您可是知道的,那算賬本事一流啊!這會子樓關城牆被炸了大半,朝廷再怎麽撥款戶部鐵定是算不清帳門的!屆時還不是我們三公子受累對不對啊!得把那堆鑽錢眼兒裏頭給咱們這幫丘八強加的破帳都給掰扯清楚了、你說三公子累不累,大帥解釋起來費不費力氣?!”

“那我去出出主意啊!”杜宣十分委屈,腳死死地扣在地上,愣是不想走!

陸骁急了,直接将人猛地一擡扛在肩上,大腿上一拍将人拍得疼老實了,然後就往杜老将軍的營帳裏頭送,邊走邊道:“你那腦子有什麽主意的,可別去叨擾大帥了!再說你那兩三個點子也不頂用,大帥背後可還是有咱們陛下撐腰呢!”

“陛下、怎麽又是陛下啊!”杜宣快急哭了。

送到門口,正好碰見杜老将軍出門,陸骁忙不疊把孫子往他老人家手底下一送,趕忙又沖回去守着帥帳大門。

杜宣像霜打了的茄子,耷拉着腦袋喊道:“爺爺……”

杜良拍拍他腦袋,難得細聲細氣地對孫子說話:“宣兒啊,跟爺爺說老實話。”

“啊?”

“你小子,真喜歡上丫頭了?”杜良對他擠眉弄眼。

杜宣臉一下子從腦門紅到了脖子根,只差冒煙。

杜良一臉了然,嘟了嘟嘴道:“嗯……這樁親事可難成啊,你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也沒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爺爺!我可是您親孫子!”

杜良冷哼一聲:“哪有怎樣?!你是真配不上丫頭!”

杜宣又蔫了:“我、我努力還不成嗎……”

杜良看着小孫子,不由地深吸一口氣。

這小子能成現在這副模樣,沒有以前的窩囊勁兒和纨绔脾氣,說到底,還是得多虧得穆家的小丫頭。看這小子的眼神,卻也是真心喜歡。

杜良一掌結結實實地拍在杜宣腦門後頭,道:

“知道了,等回去爺爺親自替你去向陛下讨這門婚事。不過啊,當時候要不要你,就全在穆以安那丫頭手上了!”

杜宣又像個突然得到了獎賞的小狗,圍着杜良開始歡呼雀躍地搖尾巴,直接把他爺爺繞暈了。

“爺爺!爺爺你放心、就算妖精來了我也不會要的!我只要大帥一人、大帥也一定會要我的!我會乖乖的!”

“我絕對絕對不會要他的!”穆以安四指朝天,直接雙膝跪在綿綿軟軟的草地上,嚴肅認真地發着誓,“我當然只要你一人,你也一定是我!就算妖精來了我也不會要的!我會乖乖的!”

“真的?那杜宣看你的眼神可謂迷戀許久。杜家門第不低,倒也配得上你啊。”

“配得上我的只有你……啊不對!是配得上你的只有我!”

戚含章在她對面,看着她一本正經地說着話也終于笑了,拉着她的衣領就将人帶到了自己面前,獎勵似的在她唇上輕啄一下,道:“你最乖了。”

穆以安用腦袋蹭了蹭她,戚含章順勢仰躺在草地上,任由穆以安壓在她身上。戚含章伸出手扣在了穆以安的後腦勺上加深了這個吻。

穆大帥笑得像個癡女流着口水,輾轉在美人香唇上。

京郊獵場的山頭挺多,卻有一處是穆以安找了許久,斷定是風景最為秀麗的一個。那是一塊斷崖,雖然有些險,但遠眺過去山川相接,一碧萬頃,偶爾飛鳥掠過,驚起聲聲震蕩山谷,腳下青草柔軟,更有這個時令五顏六色的野花随風搖曳,空氣中都彌漫着花香與甜味。

這塊地方是當年她剛跟着父親回京,時隔多年之後頭一次同戚含章一齊出門的那次皇家圍獵。她心心念念許久要帶戚含章過來,當作是給她的驚喜。不過印象中,那次帶給戚含章的仿佛不是驚喜,而是驚吓。她險些名節不保,而戚含章也正因此事決心同皇後撕破臉,過早地将自己的鋒芒曝露在了延和帝的面前。

那次也是穆以安第一次隐秘地試探到了,含章對自己別樣的感情。

這給了她無盡的激勵,也是她如今能如此放肆地擁有戚含章的契機。

當年的驚喜未就,穆以安一直心存遺憾,卻諸事繁多時常耽擱。卻沒想到是戚含章記了起來,兩人才得以回到這個地方,繼續穆以安當年沒有完成的驚喜。

如今盤算過來,也不過三年光景掠過。那山谷的風依然柔軟地激蕩着,花開了一叢又一叢,似乎永恒生生不息,妄圖迷惑所有人對時間流逝的概念,以來撫平傷痕。

她們至今都還記得圍獵時候那簇篝火的溫度,身邊坐着的父親兄長們其樂融融的景象,穆以安烤着兔子肉,她依偎在她的身旁,三哥附在她耳邊講着未來大嫂的八卦,羽琛哥乘着夜風一路送着二哥去了淮水對岸,火光映照之中,穆伯伯追着大哥,氣急敗壞地圍着篝火轉了一圈又一圈,翹着胡子罵他“不開竅”。

戚含章松開了穆以安的唇瓣,那唇水潤殷紅,微微腫了起來,穆以安的眼眶也紅了。

她輕撫了穆以安的頭發,将她的發冠取了下來,頭發散在肩頭。戚含章柔聲道:“想哭了嗎?”

穆以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學着她的樣子輕撫着她額前的散發,又去擺弄戚含章頭頂唯一的發簪,悶悶地道:“當時走的匆忙、手藝不精。回頭給你重新雕一個更好看的。”

戚含章笑着看她,沒說話。

穆以安驀地又問道:“含章,你的腿……怎麽了?”

戚含章愣住了。

“陛下、太上皇命您立刻去未央宮谒見!”

“……不去!”

“陛下!這是太上皇的命令!”

“不錯,亡國滅祖也是他下的命令、污蔑功臣人心不穩也是他下的命令!”

“陛下不去?!”

“他不過是怕我燒了這坤寧宮、如今朕已經燒了又如何?!”

“不如何……陛下莫要怪罪才好。太上皇有命!将陛下帶回未央宮。一旦有反抗,刑罰不論!”

“你敢?!”

“……來人!對着膝蓋打、太上皇說了,只要人是清醒拖去未央宮也能交差!”

棍棒揮舞在一片赤紅色的天空,煙塵嗆入戚含章的鼻息,她近乎無法呼吸!

她只覺得自己的腿幾乎被人碾碎、她甚至能看到自己雙腿一片血肉模糊,骨頭支離破碎發出吱呀的□□。

痛啊!

她眼前一黑,甚至連痛呼都沒了生氣!

她那時候滿心肺腑之中,只剩一個穆以安。

她伸出手,卻抓到了一把塵土,冰冷地徹骨寒涼。

戚含章後怕地又是一陣迷茫,不禁再一次伸出手,心底泛湧而上的恐懼又一次占據了眼前,她不住得作嘔,就連身體都在不由自主地顫抖着。

這一次,她并不是什麽都沒抓住。

她的手被另一個人的掌心包裹着,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送過來,如同一道光芒驅散着戚含章眼前所有恐懼的黑暗。

穆以安一只手撐在地上,一只手緊緊握住戚含章的,拉到她自己的心口,眸中盛滿了擔憂——

“含章、含章!不怕……”

穆以安将她的手放到唇邊,一下又一下地親吻着,呢喃道:

“我在……我回來了,含章不怕、不怕……我在、我在!”

“含章……告訴我,我不在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麽?”

戚含章又愣住了。

“你以為朕拿你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嗎?”

“不,朕還有別的辦法。”

“章兒……你太天真了啊……”

“你想救高家和穆家人的性命嗎?”

她至今沒能明白延和帝這句話中的深意。

可這句話卻無時無刻不萦繞在她的夢境之中,讓戚含章幾乎夜夜驚醒、不得安穩!

性命……穆家人和高家人的性命!

穆以安的性命……!

不、如今穆以安已經回來了!她平安地回來了!

她再也不用害怕任何事情了,因為她有穆以安了!

穆以安是她的!

戚含章笑了:

“壞人打的……以安要替我教訓他啊!”

穆以安沉默了。

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誰有那個權力和膽量去打當今陛下。

穆以安低下頭,再一次虔誠地親吻住戚含章的唇。

“我會的……陛下是我的陛下,誰都不能欺負我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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