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布新居

兩日後, 鳳姐兒就見到了元春。

這是二房時隔三月後第一次上門。畢竟上回鳳姐兒大發脾氣,李纨和探春都是哭着走的。

自此後,不管王夫人怎麽威逼, 兩人都不肯再來。她們一個是做了寡婦的兒媳,一個又是庶女,平日雖然畏懼王夫人, 但要豁出去了堅決不來,王夫人還真沒辦法了,總不能打死她們, 那輿論壓力可太大了。

這次來的只有元春自己, 理由也正大光明, 她要遠嫁出京前, 自然該拜會祖母并大伯, 大伯母。

因此賈敏也不得不見, 留了她一盞茶, 然後給了兩套頭面,旁邊邢夫人也只得笑着随了一套, 心裏心疼的同時口中說了些不痛不癢的祝福之語。

又問道:“你母親怎麽不帶了你來,倒叫你個待嫁的姑娘家自己來了。”深為遺憾王氏沒來, 她寂寞如雪,無人可怼,又不好明着欺負晚輩。

元春禮數周全道:“母親操持家事頗為辛苦,近來暑氣日盛, 身子不爽便不曾起身。”邢夫人不免噎住, 方才她就是用這幾句話搪塞的元春,讓她不必去見賈赦了。

如今元春原樣奉還,她也無話可說。總不能只許賈赦病, 不許王夫人病吧。

元春輕言慢語道:“何況是來拜見祖母,又不是往外人處走動。大伯母這樣說,是将我當成外人了吧。”

邢夫人只能呵呵的幹笑了兩聲。

元春見老祖宗和邢夫人都沒有多留客的意思,便從善如流起身告辭,鳳姐兒少不得出來送送。

元春一路行着:“自我們二房離開府裏,這廳殿樓閣,倒收拾的越發峥嵘軒峻,樹木山石,也都更有蓊蔚洇潤之氣。可見咱們賈家日益興旺起來。”

鳳姐兒也舉目四望:“我沒有大姑娘肚子中這些墨水,也看不出什麽。”

元春站住腳,笑了笑:“琏二嫂子,這世上的旦夕禍福都是難以預料。雖說眼見得這府裏要出一位真正的貴人,可她到底姓林,而咱們才是一樣姓賈的。”

鳳姐兒點頭:“正是這話了,都是姓賈的,大姑娘嫁過去就是正二品的诰命,可是讓人羨慕,我就沒有這樣的福氣啊。”

還能一下子收獲近一個足球隊的兒女,鳳姐兒甘拜下風。

元春見鳳姐兒就是不接她親近的話茬,索性直接道:“是福是禍不到頭來是看不出的,想我們二房在榮國府正屋住了十來年,最後不還是官財兩空,反而是大房借着東風攀上去了嗎?”

鳳姐兒微微眯眼:“怎麽,這是怪我們了?”

元春搖頭:“琏二嫂子,說句實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以後在夫家立足才是最要緊的。至于我的婚事,你也瞧得出,不過是個外頭光鮮的樣子貨,将來艱難吃苦的地方多得是,實在是顧不上娘家這一攤子的。”

“我們家自從賠過十萬兩銀子後,一切不比從前排場,哪裏支應的了父親請清客買書畫,偏生現今父親賦閑在家更不免唉聲嘆氣,動辄與母親争執,而寶玉的婚事,薛家反倒拿喬拖延起來,可以說是處處不順心。”

鳳姐兒越聽越心驚。

元春臉上的笑意也叫她理解為了不懷好意:“可偏偏這邊府裏蒸蒸日上,母親在家裏常說啊,風水輪流轉,說不得什麽時候福禍就颠倒了。”

鳳姐兒就放下臉來:“你這是威脅我來了?”

元春手裏搖着扇子:“不敢。不過琏二嫂子也知道,母親一向聽我的勸,父親也指望這樁聯姻替他官複原職,至于寶玉更不必說,對我這個大姐十分敬重。”她擡頭看着榮國府的高牆:“如今琏二嫂子最怕的就是在皇子妃入宮前生出事故來吧。”

平兒緊緊扶着鳳姐兒:她是知道自己主子脾氣的,最愛奉承最不受氣,元春這陰陰陽陽的威脅,平兒還真怕鳳姐兒動手打人。

鳳姐兒叫平兒按住,磨了磨牙這才冷笑道:“也是,俗話說打老鼠怕傷了玉瓶,我就當是破財消災吧!”

元春仿佛聽不懂二房被比喻成老鼠一般,仍舊如常看着鳳姐兒:“不知道琏二嫂子肯破多少財?”

鳳姐兒緩慢的伸出了五根手指頭。

元春扇子抵在下颌處,輕輕道:“五萬兩?”

鳳姐兒眉毛“刷”地立了起來:“你做夢!五千兩。”

這回換了元春冷笑了:“琏二嫂子真把我們二房當成打秋風的窮親戚了?”鳳姐兒做了個打住的姿勢:“行啦,你就別跟我彎彎繞了。這銀子不是給二房的,是給你的——剛才你說了嫁人後的艱難,又口口聲聲說我那位好姑媽沒錢,想來她給你準備的嫁妝不夠吧。”

明明是夏日,鳳姐兒的笑容裏卻像是帶着冰似的,讓元春禁不住輕輕一抖,覺得從心底發涼。

“姑娘家的嫁妝都是從出生起攢到出嫁的,只是自打你入了宮,二太太也就沒給你攢下去,過了這些年,衣裳料子只怕都需要重新置辦新的。而壓箱底的銀子,其實你在宮裏這十年,前後疏通關系的花費也不下五萬兩了吧。”

“我給二房五萬,分到你手裏能到五千嗎?還不如我直接給你五千兩銀子,你回去替我把二太太擺平了——除了她二房也沒別人會在這件事情上做耗了。不過元春,這錢你拿了,要是林妹妹入宮前,二房還鬧出什麽幺蛾子來,讓京城裏看笑話,丢了皇子妃的臉面,那咱們就得好好掰扯掰扯了。也不是什麽魚死都能網破的。”

元春的一顆心落下去,不是安定,而是一種沉重。

她實在也是沒有法子,都不必幾年,幾個月前的她都不覺得自己會為了五千兩銀子,做出這樣半威脅半妥協的事兒來。

在宮裏,五千兩不過是府上給她一年在宮裏開銷的人情費。

可現在……她還記得幾天前母親拉着她一通抱怨,最後總結道:“我在你舅舅家最後的體面和臉面都用在你身上了,給你找了門好親事,元春你這次可一定要争口氣,不能再讓我失望了。”

原來在宮裏沒有成為娘娘,母親面上安慰她,但心裏還是認定她不争氣。

“至于嫁妝,都是早早給你準備好的,一共三十六擡——你也別嫌少,畢竟你是繼室,總不好壓過前頭原配去,否則失了禮數。況且,你少帶些嫁妝過去,旁人也不會把你當成冤大頭算計,他那些個嫡出庶出兒女的婚事,你就別貼錢了。至于銀子,哪裏都不如娘家保險,到時候寶玉有出息,還能虧待你這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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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走後,鳳姐兒又站了一會兒,這才轉身。

周眀薇有點尴尬的從拐角處轉出來,她實在不是要偷聽,而是方才的情形,兩人堵在路上,周眀薇也不能走過去說一聲借過吧。

鳳姐兒一直記得自己産子前周眀薇的照顧,見了她從來格外親熱。

“嗨沒事,你聽了我不怕。要真是什麽要緊事,我就帶她去屋裏說了,不過是五千兩銀子罷了,說實話現要五萬我也拿的出,只是看願不願意罷了。他們二房現在還端着架子,等來日就跟後廊那些旁支一樣,知道打秋風便要有求人的态度。”

因說起來打秋風的親戚,周眀薇便對鳳姐兒道:“琏二奶奶,從前來的那個劉姥姥跟別人不同,不是趨炎附勢的人,我私下見她很念你的好。”

鳳姐兒想了一會兒才想起那個拿了二十兩銀子,就千恩萬謝走了的劉姥姥。

“莊戶人心裏實誠。”鳳姐兒點頭:“去年秋天還送了一些瓜果來呢,我又給了她四十兩銀子。”不過賈敏不是賈母那樣愛熱鬧,榮國府也沒有大觀園,自然就沒見。

周眀薇不好再說,只得道:“那位老人家倒是很好。聽她說話也有趣。”

畢竟榮國府敗落後,親人都靠不住,要把巧姐賣掉勾欄中去,唯有劉姥姥念着當日之恩變賣家産救了王熙鳳的女兒。

周眀薇實在不想再見那位老人家,堆着笑臉讨好榮國府下人的模樣。

鳳姐兒見她三番兩次說起劉姥姥,也就笑道:“你說好當然是好的!等忙完林妹妹入宮之事,将她請了來玩兩日。對了,聽說你在金陵也有莊子了,到時候請她來講講田地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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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楊皇後拿着兩幅古畫真跡請皇上看:“海棠白頭翁、萱草伴百合,都是夫妻和順的好意頭,把這兩幅也給他們挂在新殿中,皇上看好不好?”

皇上剛要點頭,忽然想起類似的場景已經發生過了:“等會兒,上回你不是已經給朕看過四幅圖了嗎?”

楊皇後點頭:“沒事,牆上還有空地呢!”

皇上就皺眉:“都挂滿了像什麽樣子,又不是賣畫鋪子!”但見楊皇後一次次拿出來的都是頂好的東西,皇上又軟了些語氣:“朕知道你疼承兒,但這屋子是人住的,布置的滿滿當當金光閃爍的未必舒服。對了,太後娘娘眼光最好,你有空可以去請教一二。”

出了明正宮後,楊皇後就跟鄒女官說:“方才說起萱草百合圖軸,倒有些想吃清炒百合了。”

又想着太後金步哪裏能輕易挪動,最後攬總查看一遍就是了,于是将皇上的話暫且放到一旁。

等入了七月,大婚的正殿與正妃入住的後殿都收拾停當,楊皇後就先把辛泓承叫了來:“到底來日是你們小夫妻住,你先看看本宮布置的如何?”

因辛泓承是下了晚課來的,雖是盛夏,天色也已然擦黑。

楊皇後早已吩咐人将前後燈燭都點了起來,辛泓承走進清華宮一看,一片銀光雪浪,燈火灼灼。

當走進正殿時,撲面而來的珠簾繡幕,錦繡漫堆,金銀煥彩,珠寶争輝險些閃瞎了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睛才看清屋裏的物件。

地上鋪滿紅氈,擺着一個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琺琅的火盆,等來日新婚日擺在院中,讓新娘邁過。而正殿門檻處,還放着一個髹金漆,裝飾五彩花卉紋樣馬鞍,到時候鞍下放蘋果,取“平安”之意。方才楊皇後就特意囑咐辛泓承從旁邊繞過來,可不許提前跨了。

上首兩張花梨木鑲嵌大理石如意紋椅上都擺着大紅彩繡雲龍捧壽的缂絲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辛泓承震驚了:“母後,這是大夏天啊。”

他看着這油光水滑的狐皮就熱起來了。

“哦,既然內務府要做桌椅套件,我就叫他們冬夏的一起置辦了來。如今搭在這裏先晾晾,過幾日把這些狐皮收起來等冬日再拿出來擺上——都是西北那邊的好皮子,拿來做大氅都使得,如今給你們做了袱子,外人來看着才像樣!”

“母後,這是不是有點太奢靡了?”

他記得楊皇後宮裏并不如何奢侈,反而較為溫馨家常,怎麽到了自己這裏,就走起了人間富貴花的路線。

楊皇後便道:“正殿嘛富麗一點,擺着叫人看的。尤其是大婚當日,雖說你父皇恩準,将朝臣的宴席擺在明露齋裏,可這文德宮裏也得備幾桌招待十來位夫人,都是官宦人家的主母,要是在她們跟前丢臉,也就相當于滿京城丢臉了。”

皇子正妃成親當日,需有八位兒女雙全的結發夫人随着皇家的隊伍去迎親,也算是取個好意頭。

宮中更有四位宗親裏的女性長輩守在這裏,等着呈進第一口茶果,上合卺酒、念交祝歌。

這些夫人多半都是高門大戶裏的當家人,既然勞動人家一日,晚上當然要擺酒設宴的款待,總不能讓人家餓着肚子就出宮吧。

皇後深知這些宗親和命婦,面上都是和氣恭敬,但眼睛比針尖還要毒,一打眼就知道殿中物件價值幾許。

當然,她們未必是眼皮子淺,只望着富貴,而是四位皇子接連成婚,大婚的排場又是一模一樣的郡王規制,那麽要想看哪位皇子得聖心,自然是要從細處着眼。

因此楊皇後緊盯內務府,哪怕靠枕背面有一點抽絲,腳踏上有一星劃痕也全都打回去返工重來。

不過內務府的東西送到幾位皇子處都是一樣的,最多在皇後娘娘烏眼雞似的盯梢下質量好一些。

剩下的就都是皇後自己的體己。她還甚為遺憾:可惜是夏日,她庫房裏最多的珍品就是西北的皮子,這也擺不出來呀。

“走,再去看看後殿的新房。”

辛泓承随着楊皇後來到後殿,只見房中牆壁均用紅漆髹成,色澤喜慶還隐隐散發着清幽香氣。

東暖閣內為喜床,床上挂紗繡百子圖幔帳,鋪着紅緞和合二仙的炕褥。兩側紫銅雕琢的仙鶴,頭頂各自頂着一根碩大的紅燭。木影壁、屏風及門上均為紅地金色雙“喜”字。

楊皇後見了這鋪天蓋地的紅色,臉上就笑開來,指着一雙雙喜字道:“這是取開門見喜的好意頭。”

辛泓承已經參加過三位兄長的婚禮。

因跟大皇子三皇子關系還好,也都提前起哄去看過他們的新房。今日再看自己的,凡有之物皆精細貴重于他們三人許多,就知道楊皇後肯定是花費了無數心血在裏頭。

這不光是給他的顏面,更是給黛玉的底氣。

他轉身撩了衣袍就跪在楊皇後跟前,鄭重真誠道:“多謝母後對兒子多年的養育照料之恩。”

楊皇後忙伸手去扶,眼中卻也含了淚,她對着腰比量了一下:“我剛進循王府的時候,你才這麽高,現在卻要大婚了……成婚後就是大人了,承兒,以後再不要任情任性,惹你皇祖父和父皇生氣。”

辛泓承點點頭:“兒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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