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下英雄,盡聚郴州。

武林大會,氣震乾坤!

郴州似乎容不下這許多的人般,整個郡城,不到中午,便熙熙攘攘起來。諸多身帶武器的人,不知道是從何處全部冒了出來。

有南海諸島島主。

有西域苗疆邪神。

有中原少林武當。

沈灏坐在武林大會搭好的臺子上,看着下面來往人群。蕭方突然「噗」的笑了一聲。他便順着蕭方所指之處瞧去。

前面走的乃是芮家堡的一隊人馬。

再遠些隔了幾個世家。

後面緩步前行的,不正是逍遙山莊溫大公子一行麽?只是挂在他手臂上的「男寵」,面色憔悴、雙眼烏黑、走路艱難。再瞧瞧旁邊溫大公子領口上那個隐約可見的牙印。

可想而知,昨夜的溫大公子是何等的肆無忌憚的「蹂躏」了身邊的「男寵」。

沈灏也差點忍不住噴笑出來。幸虧記得自己還是個盟主。咳嗽兩聲壓了下去。

只是這邊他們還未曾打上招呼,芮家堡的人便在會場入口,與逍遙山莊對上了。

「喲。溫公子好情調。」芮夕看着衛十二的領口意有所指。「只是我瞧您這貼身侍人精神不濟,公子還是要心疼人才對。」

衛十二一臉「關愛」的掃了芮銘一眼,笑道:「多謝大堡主提醒。我素來粗心大意。光顧了自己。倒讓您見笑了。」

「年輕人年輕氣盛,也是理所應當。」

芮銘聽着二人的對話,臉色漆黑。

他那張臉,自早晨醒來之時,就不曾亮堂過。兩人的話,實在是聽得不舒服的厲害,他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早晨出門之前。

芮銘醒時,恍惚許久。

只覺得腰酸背痛,渾身發虛。

突然想起來睡時自己似乎是躺在地上的,現下竟在床上醒來。回手一摸,旁邊的被褥一片冰冷。

衛十二許起來很久了。

正想着,房門「吱呀」打開,衛十二穿着黑衣短打,端着食盤走了進來。似是心有靈犀,擡頭瞧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對上。

膠着了半晌。

接着衛十二上前兩步,跪倒在床前。

「主人,您醒了。」

芮銘翻身起來,皺眉看他。

衛十二面無表情的跪行兩步,稍微舉起手中的托盤,低聲問道:「主人可要用早點?」

芮銘狠狠盯着他。不語。

衛十二便擡着雙臂将托盤舉在空中。一動不動。只是芮銘卻舍不得他這般,郁郁道:「你放桌上吧。」

「是。」衛十二将托盤放在桌上,又跪行兩步,行至床邊,拿起鞋子欲要幫芮銘穿上。他才碰到芮銘的腳,芮銘突然發狂,一腳把他踹了出去,撞到後面的凳子桌子。

桌子上碗筷被震得叮當作響。

只是他功力幾乎盡失,幾乎傷不到衛十二。不消一刻,衛十二立即又恢複了跪姿:「此刻鄭七、十一皆不在。屬下粗手粗腳。主人請忍耐一下。」

「衛十二!」芮銘只覺得額頭青筋不住的亂跳,他站起來來回走了幾圈,氣得要打要罵跪地的衛十二,又實在下不了手。「你今天在這裏裝什麽模樣!?我昨天是虧待了你嗎?該說的我以為都說清了!你還這般低三下四做給誰看!?」

「屬下……」衛十二擡頭,匆匆看了他一眼,又連忙垂下,「屬下昨日失态……多虧了主人……您……」他的話說起來分外艱難。

芮銘覺得自己斷沒有看錯,衛十二的耳朵外輪,隐隐是一層粉紅色。

芮銘的心情好了些。

「你是在害羞?」他問。

衛十二的頭垂得更低了。

「是不是?」芮銘的心情好了不少。

可是衛十二什麽時候讓他順心過。

接着衛十二結結巴巴道:「多謝主人恩寵。屬下感激不盡。」

芮銘差點跳起來罵人。

他昨天夜裏萬般心痛,百種呵護,在衛十二看來倒是恩寵了!?

所以芮銘此時的心情非常不好。

看到芮夕後的心情,更加不好!

接着看到蕭方閑庭信步的走過來,心情頓時變得極其不好!

豈料蕭方根本懶得理他。只對着衛十二行禮道:「溫大公子,我瞧您這身邊之人,似乎極為虛弱。還請随我上坐。讓他好好歇一歇。」

衛十二早就感覺芮銘有些精神不振,被芮夕拖在那裏站着,心裏其實暗暗焦急,蕭方這麽一說,感激謝道:「多謝體諒。」

媽的,昨天晚上究竟是何人讓我二人如此這般的凄慘,你倒全忘了!

芮銘瞪着眼睛咬牙切齒在心中腹诽。

無奈他此時扮演的乃是無關緊要的角色,哪兒插得上話?瞧着芮夕、蕭方與衛十二相談甚歡,同行至一旁的棚子內。只覺得肺都要氣炸了。

朱小王爺在後面小步跟着。

拉拉芮銘的袖子,萬分同情道:「小舅,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滾!」芮銘吹胡子瞪眼的回了他一個字。

衆人落座,再得三刻,只聽得三下金鐘響。場內數百人皆漸漸靜了下來。

沈灏起身,踱步至木臺中央,抱拳道:「今日武林大會,得諸位英雄前來,沈某不勝榮幸。」後又說了許多客套話,接着沈灏話鋒一轉:「諸位皆是豪爽之人,沈某也不拐彎抹角。金羽令如今已現。」

臺下傳來一陣稀疏的低語。

金羽令現世早是衆人皆知的秘密,大家都不奇怪。

「諸位也知道,金羽令二十年一現。每次現世都會引起血雨腥風。導致一場武林浩劫。金羽令本是直指無量宮的唯一引路物件,然而最終卻總是讓無量神教得了便宜。還望諸位英雄引以為戒,這次可齊心協力共滅魔教。」

「聽說金羽令前日夜裏已經失竊?可有此事?」臺下突然有人高聲問道。

沈灏道:「确有此事。」

「情尊因為盟主失察逃脫離去,此事最後是什麽結果?」他話音剛落,又有人問道。

「此乃沈某安排不當。」沈灏道。

「沈盟主,本次武林大會本應于上月底在少林寺召開的。聽說你的手下打傷了少林玄慈大師。此事又該如何追究?」這個問題實在驚心,場子裏靜了一靜。

蕭方垂眼雙手攏袖立在沈灏身後,也不說話。嘴角倒是個頗有意味的笑。

臺下瞧着沈灏不曾回應,蕭方又不理不睬,膽子一下子都大了起來似乎得了勢,頓時紛紛張口質問,句句指責仿佛沈灏虧欠了他們一般。

「對,你納蕭方為仆,究竟是什麽居心?」

「你二人是否串通一氣,欲圖颠覆武林?」

「爾不配當武林盟主,爾應退位自裁以謝天下!」有人大吼。

蕭方頓時擡眼,目光冷冷的射過去。那說話的人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裏,嗚咽一聲,整個人都吓得縮回人群。

「哈哈哈哈……」正在此時,空中突然傳來一陣嘲笑聲。

衆人皆仰頭去看,只見一人已從圍場周邊,一躍而上,穩穩立于圍場的柱子頂端。那人手裏的銅鈴,叮當作響,好不美妙。

「情尊!」有人認出了他,驚訝道。

方斬兒站在那裏,沖蕭方道:「無淩,你瞧瞧這些人。明明是你救了他們,他們反而不領情,把你和你家主子罵的豬狗不如。何必心慈手軟?随我一起殺了他們便罷。」他說話之間,陸續有黑衣人躍上圍牆,環繞站立,竟也有三四十人的模樣。

蕭方不語,後退一步,只垂首立于沈灏身後。

方斬兒瞧他的模樣,鄙視的切了一聲。

「不知道情尊走而複還,是為了何事?」沈灏問之。

「你剛沒聽見嗎?」方斬兒仰首冷傲道,「我便是要殺了你們。」

靜立于牆頭的三十餘人,猛然如掠水的燕子,俯沖人群而來。他們人數本不算多,只是會場之中聚集人數衆多,武功良莠不齊,擁擠之間,便頓時有人慌亂四竄,本可自保之人也無了用武之地。慌亂頓時蔓延開來,除去各大門派有頭有臉的人物,其他人全部亂成一團。

那落地的黑衣人頓時混在其中,衣服瞬間脫散,露出了尋常衣物。一群混亂之中,拿出短刀,便一片砍殺。

「青龍幫殺人啦!」

「有人殺人啦!」

頓時有人開始恐慌尖叫。更有甚者,本就有宿仇的幫派與幫派,人與人間,立即想到了渾水摸魚。

于是這本號稱中原武林第一盛會的武林大會,竟然在三十餘人的慫恿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見了血。

甚至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芮銘與衛十二在看臺棚子裏瞧得真切,已經是皺了眉頭。

「十二,還得想辦法制止才好。」芮銘道。

「是。」衛十二已經抽了鞭子出來,護在芮銘身前。

芮銘丈量了下與主看臺之間的距離,道:「幾個武林世家還未曾動。少林武當峨嵋天山都還在觀望。我們先去主看臺與沈灏會合。再想辦法。」

「距離有些遠。主人與小王爺務必小心為上。」衛十二看了外面那片混亂鬥毆,已經萬分警惕。

只是這一路過去,竟比之前想的還要艱難。

刀劍仿佛不長眼一般,莫名其妙的朝三人砍來。朱振梓只能勉強自保。衛十二的鞭子揮的再急,也擋不了全部。

畢竟兩拳難敵四手。

正在此時,突然有兩人從人群中躍出,直向芮銘襲去,皆是方斬兒所帶之黑衣人。

分明是死士風範。

最最難以擺脫,定是要一番苦鬥。

只是這混亂之中,倘若被糾纏苦鬥,朱小王爺和芮銘定難平安通過。

「主人小心!」衛十二大急,揮手揚鞭去追。

鞭子極快,已追上二人,鞭子在空中雙響,兩人背上出了翻肉的鞭印,如此狠力下,竟無一人停下速度,還是直向芮銘而去。

衛十二上前一擋,已做好貼身肉搏之準備。

突然聽見空氣中傳來急速的摩擦嗡鳴聲。

接着一枝仿佛天邊流星般絢爛的小箭鑽入了一人的胸膛。那人身體頓時栽倒在地。

與此同時,有人躍出擋了另一人的勢頭,急速揮打幾拳,再一揚手,将對方抛擲于方斬兒所站之處下方。然後只聽見「轟隆——!」一聲巨響,那死士被炸的只剩灰燼。方斬兒所站的圍牆也被炸的坍塌成一片。

「誰這麽大膽子!?」飛身而起,落于看臺大棚頂端的方斬兒怒道。

只見兩人掃蕩周遭人群直到一幹二淨,方才跪拜于芮銘面前,齊聲道:「屬下鄭七(褚十一)救駕來遲,主人受驚了!」

朱小王爺嗚嗚撲上去沖着二人道:「我想死你們了!這小厮太難做了!」

芮銘瞧着他們,不知道為何,心裏有些開心,仔細去捉摸,竟有些想念。只是此時不好多說,只點頭道:「回來就好。起身專心禦敵吧!」

「是!」二人齊聲回答。

起身圍繞在芮銘和朱振梓身旁。

鄭七身旁是褚十一。

褚十一身邊是衛十二。

衛十二又靠着鄭七。

三人不曾開口,只相視一笑,對方所想便已心領神會。

兄弟情義,又何須多言費語?

血光四射。骸骨滿地。諸多人仿佛以了他們幾人為目标一般,直撲而上。

只是這三人維護之下,竟也在這紛亂之中,贏得了些寸安全之地。芮銘與朱振梓被他三人護得密不透風。

眼瞅着距離主臺已經愈來愈近,沈灏與蕭方亦受到衆人圍攻。

突然從圍牆外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簫聲。

南宮飛燕的忘塵簫音!

衛十二臉色猛變。

「老七,十一,你們護得主人周全!」說話之間,身形拔地而起,如燕雀般在人群中點水而過,躍過圍牆,消失于圍場之外。

衛十二離去的速度極快,恍如流星。幾人還未曾明了,他便已經消失于視線之中。

便在此時,方斬兒動了。

他本站于看臺棚頂。

卻突然俯沖而下,身側銅鈴如雨打芭蕉般繁亂作響,直向芮銘所在之處俯沖而去。

「主人小心!」

鄭七大喊。

衛十二尋覓簫聲而去,那簫聲卻仿佛不能确定行蹤,只是忽左忽右,仿佛要誘惑他前往一般。他追蹤出去約莫三四裏,到了城牆腳下一片竹林之中。

下午的風,吹得竹林一片蕭瑟。

竹葉紛紛而下。

簫聲從竹林中隐隐傳來。

衛十二停下了腳步。如此藏首露尾,并非南宮飛燕的作風。

主人……

他心裏猛然一慌。轉身要走。

面前突然有人飛竄而來,直取他腰間刻着「芮」字的玉牌。衛十二急速避讓,手指淩空已經急速使出拂情指,點向那人周身大穴。

對方回身避過,急速已撤下他腰間的玉牌,躍至三丈之外。

衛十二看清了來人,失口道:「肖閣主!?」

對面迎風而站,手指勾着那芮家堡堡主玉牌的,不正是肖冬青麽?只見他将玉牌仔細看了看,收歸袖中,笑道:「這物品,你拿着真真浪費了。」

「你……」衛十二猛然頓悟,臉上已有了怒意,「你竟早已背叛芮家堡!?」

「呵呵。」肖冬青扶手微笑,「何來背叛一說。我只是順了芮銘的意思,幫他拆了芮家堡。後來慫恿他參加武林大會。」

「那方斬兒突然出現在逍遙山莊,亦是你動的手腳?」

「何止呢?」肖冬青道,「連芮驚濤和南宮飛燕都是我請過來的。」他笑的好不自在,「芮家堡有人嫌棄,無妨。我自稀罕。總得有個人收拾爛攤子吧?」

「……虧他還當你作兄弟。」衛十二冷冷道。

「兄弟?他有感情嗎?」肖冬青搖頭嗤笑,「我不是三歲孩童。你當我與你一般愚忠嗎?」

衛十二不應他的話,擡頭與肖冬青對視,眼神仿佛三九寒冰,「讓開。」

肖冬青嘲笑:「你想去救你那沒了武功的主子?恐怕遲了。」

衛十二取下鞭子,不為所動:「讓開。」

肖冬青的笑漸漸冷了下來,他攤開雙掌:「先問過我這雙鐵拳再說。」

「啊呀。」遠處突然有聲音傳來,接着七名身穿杏色短打的男子從竹林間飛身落于衛十二身後,當頭的不過二十五歲,一張臉笑眯眯的,仿佛開了朵花,「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正想試試肖鐵拳的滋味。」

肖冬青皺了眉:「何處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

那領頭笑道:「我等乃是逍遙山莊的七顆明珠。人稱北鬥七星是也。小侯爺說了,大公子出行,怎麽能沒有貼身侍衛呢?」

「你們是……七殺!?」肖冬青臉色一凝。

「什麽七殺,多難聽。我們逍遙山莊,既有溫潤如玉的小侯爺,又有謙謙君子的大公子,院內的侍衛,怎麽會叫這麽血腥的名字?我們乃叫七笑。我乃是溫笑癡,他是溫笑癫,那是溫笑狂……」

衛十二已聽不下去此人大放厥詞,回頭掃了他們七個一眼,最後停在了溫笑癡身上:「如此就煩勞七位代我阻攔此人。死活不計。」

「是!公子放心。」七人齊聲答道。

衛十二飛身離開,肖冬青正要追上,卻被七人團團圍住。

「哎,我說,肖閣主。」溫笑癡笑彎了眼睛,「笑一笑,十年少啊!」

只是肖冬青此時顏色皆變,如何還笑得出來?

衛十二已知中了肖冬青調虎離山之計,心急如焚,可是待他剛回去,會場之中的鬥争竟已經結束,屍體滿地。

沈灏皺着眉頭站在主臺上。

蕭方正在安排清理事宜。

褚十一正在為鄭七傷口纏繞繃帶。朱小王爺焦急的在一邊看着。

卻沒有芮銘的身影。

衛十二竄到主臺上,腳步一個踉跄,沖到鄭七面前,狠狠抓住他的手臂,幾乎是厲聲急問:「主人呢!?」

鄭七與褚十一對望一眼,都心虛的低下頭去。

「方斬兒當時沖上來,我等盡力拼殺。沒料到芮驚濤竟然出現,前後夾擊,幾乎不敵。最終……」鄭七的聲音小了下去。

「我等死罪。」褚十一道。

「……若說有罪。我放下主人的安危不顧,去追那簫聲……我也死罪。」衛十二閉着眼睛努力壓抑着心慌道。

「十二,現在怎麽辦?」朱小王爺問他。

十二睜開眼睛,看着鄭七與褚十一二人:「要死的話……」

「也要等我們救出主人再死。」鄭七接了他的話。

褚十一堅定點頭:「對!」

「公子!」主臺之上又飛入七人,正是逍遙山莊「七笑」,溫笑癡手裏拎着一枚血淋淋的人頭,恭敬呈上,「我等已誅殺肖冬青。不知公子還有何吩咐?」

衛十二緩緩站起來,回首朝北方望去。

芮銘若是被俘,定是被擄去了無量宮。若是加緊趕路,興許能夠盡快在路途中攔截。

他扶起鄭七,回首道:「去無量宮!」

芮銘感覺自己似乎作了一個悠長的夢。

夢裏的每一個片斷都混亂不堪。

有人在夢裏撕心裂肺。

有人在夢中四分五裂。

還有人在夢裏跪地求饒。

只是每一個夢的主角,他都看不清楚……明明每個夢都真實的仿佛身臨其境,卻又無從知曉前後事物。

這些夢壓抑至極,讓他無法呼吸。他在夢裏掙紮着,叫喊着,想要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沒有抓住。

然後他瞧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十二——!」他猛然大喊,一頭從床上坐了起來,急促喘息着。

有人扶住了他,将他身後的枕頭墊起,溫柔的讓他靠了上去,他抓着那人的手臂道:「十二——」話音未落,身體猛然繃緊。

面前那溫柔之極的人,竟然是芮驚濤。

芮銘渾身僵硬,警惕的看着芮驚濤。

沒想到芮驚濤竟然恍然不知一般,只是伸手撫上了他的額頭,試了試溫度,方才道:「小銘,你又作噩夢了?」

「什、什麽……」芮銘懵了,「芮驚濤你——」

「二爺您真是胡鬧。才不見幾日。就直呼堡主之名了?」有人掀開帳子,沖他調笑,竟然是身着青衣,腰別古劍的芮夕。

一切打扮和之前在芮家堡內,無有二致。

芮銘怔怔的看着芮夕。

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你說什麽?堡主……他?」芮銘指着芮驚濤,吃力地問道。

芮夕道:「二爺。你難道燒的厲害,連你大哥是芮家堡堡主的事情都不記得了?」

芮家堡堡主……芮驚濤是芮家堡堡主!?

芮銘臉色頓時慘白。

芮驚濤和芮夕對望一眼,回頭問芮銘:「小銘,你怎麽了?前幾日受了風寒是否還不曾痊愈?可要讓大夫再來看看?爹娘昨日還在念叨周遭的人都伺候的不盡心。」

爹?娘?

不是早就死了嗎?

芮銘恍惚。

芮驚濤的聲音溫和沉穩。芮銘朦胧的覺得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小的時候。被譽為武林青年俊傑的哥哥一向沉穩自持,雖才十五,方已隐隐有了領軍大将的風範。

若不是為了突破極限,大哥又怎麽會去練那不要命的妖功?

若是大哥沒有練無量神功的話……定已是芮家堡的堡主,定有青衣十二骥追随,享盡武林贊譽……

芮銘睜開眼睛,看着面前仿佛虛構的芮驚濤,他雖然虛弱卻還是笑了起來:「大哥,我沒事。」

芮驚濤略略安心,嘆道:「沒事就好。」

是啊,倘若一切無事,那該多好。

就算是騙局吧……

芮銘心想。

若能讓自己這般看看不曾有過的東西,曾經肖想過的東西,就是個騙局又如何?

他在床上躺了三四日,方才能夠下地,渾身虛弱無力。芮夕解釋乃是因為他小時候練武走火入魔,導致經脈盡斷,無法再習武所致。

「二爺骨骼奇佳,不能練武,還真是怪可惜的。」芮夕嘆氣道。

「……不能練功就不能吧。要是能這麽過一輩子……不能練武又如何?」芮銘倒看得開,揮手淡然道,「大哥呢?」

「堡主這幾日正是月末梳理堡內事務的時候,已經忙了幾個通宵了。」芮夕道。

「哦……」芮銘緩慢的走到院子裏,已經出了一身冷汗。他找了個亭子躺下,曬着太陽,笑道:「那挺好的。跟大哥說,晚上我找他一起吃飯。」

「是。」芮夕答道。

第一次從這個院子裏走出去的時候。芮銘又一次迷惑了起來。

這真的是夢麽?

為何一桌一椅,一花一草,都與芮家堡一模一樣。連他小時候在假山上刻下的小人都還在那裏。

來往的丫鬟。

熟悉的閣主。

各廠的總管。

甚至青衣十二骥都與自己認識的一模一樣,別無二致。

只是這些人叫自己「二爺」。

堡主已經另有其人。

這真的是一場夢?

還是說自己之前所經歷的那些才是夢呢?

芮銘本明朗的心變得模糊起來。

究竟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

芮銘竟不想探究了。

怕夢。

更怕夢醒。

不知道在這裏過了幾個日夜。芮銘逐漸熟悉了自己的身分。

某日他去陪大哥用餐,剛進了大哥的院子——便是他曾經在「夢」裏住過的那個——便聽見了一陣鞭打聲音。

走進了一瞧,有人被吊在花園樹下,渾身赤裸,被施以鞭撻之刑,行刑之人瞧着熟悉,竟然是趙大。那人渾身全是鞭子印記,血水緩緩流下,在他身上編織成一張紅色的大網。

芮驚濤卻正坐于廊下,竟抱着芮夕親吻。

芮銘頓時尴尬,欲要退下。

「二爺?」芮夕已經瞧見了他,連忙從芮驚濤身上起來。

這麽一下,芮銘卻不好再躲,咳嗽一聲,上前道:「大哥……我瞧你這裏正罰人呢。沒好出聲。」

「無妨,只是一個奴才犯事。」芮驚濤道。

芮銘遂走至大哥身旁,卻瞧着吊起的人,似乎有些眼熟,遲疑問道:「大哥,這人……怎麽從未曾瞧見過?」

「呵呵,你沒瞧見過也是正常。他是芮家堡的黑衣影衛。除了我,其他人面前都不準現身。」芮驚濤道。

芮銘心裏「咯登」一下:「難道是黑衣十二骥中的?」

芮驚濤奇怪道:「哦?你倒是猜得準。他便是黑衣十二骥中的老麽。」說着他一揮手,「趙大,将他放下來。」

「是。」趙大道,給那人松綁。

那人無力倒地,卻又得了狠狠一鞭,方才拉回神智,吃力的跪了起來。

「主人……」他聲音沙啞的喚了一聲。

芮銘一顫。那聲音熟悉的異常心驚。

「擡起頭來,給二爺看看。」芮驚濤道。

「是,主人。」那人低低應道,緩緩轉向芮銘方向,擡頭道:「叩見二爺。」

芮銘看着那張仿佛昨日才見過的臉,僵在當場。

他怎麽在這裏?

他也被捆了過來?

出了什麽事?還是我出了問題?

芮銘腦子裏急速轉動。真實的質疑和虛假的質疑交織在一起。他不知道究竟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大哥的聲音悠悠的穿破他的重重思緒而來。

「這是我的影衛。排行十二。按照規矩,叫做衛十二。」

衛十二!

一隊人馬,自遠方急速而來。黃沙在馬隊後,形成滾滾的煙霧。

馬蹄聲、人語聲,給寂靜的戈壁灘帶來一絲吵雜。

「籲——」衛十二喝住了身下坐騎,馬隊随着他的動作皆數停了下來。他牽馬上前,領頭的溫笑癫與蕭方二人正安撫着身下已經明顯體力不濟的馬。

「公子,已急行半日,不如歇息片刻再行上路。」溫笑癫瞧他走來,遂道。

「不行。」衛十二緩緩搖頭,「主人身處險境,性命關天。早到一日,就多一分生機。」

蕭方本正拿着金羽令對着地圖鑽研,此時頭也不擡的道:「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只是這荒漠最是耗費精力,你策馬揚鞭就算及時趕到,恐怕也沒多餘的力氣救人。不如稍作歇息,養精蓄銳。」

衛十二卻沉默無語。

「公子?」溫笑癫又喚了他一聲。

他最終道:「前面找些陰涼處休息一刻。」說完此話,不等溫笑癫回複,已經駕馬領頭沖了出去。

又行得好一會兒,才找到半面土坡三五棵枯樹擋了少許陽光。一行人便在此處歇了下來。

衛十二飲了兩口水,将水袋挂于腰間時,碰到了一塊冰涼的東西。他低頭。那腰間之物,正是之前肖冬青搶走的「芮」字玉牌。

他動作一滞,接着将玉牌解下,放在左手中,靜靜看着。

那日溫笑癡帶着肖冬青的頭顱複命後,将玉牌呈上:「公子,此乃肖冬青之前搶去的牌子。我料此物價值連城,或有大功用。請公子收回。」他這才想起來,肖冬青已經偷了那牌子去。

連溫笑癡都如此細心,而他——則早将此物已被竊之事抛于腦後。

只是玉牌失而複得,那贈予玉牌的主人,卻已經消失不見。

衛十二霍地死死攥緊了左手,接着仿佛怕那玉牌再消失一般,又将右手抱了上去,用力再捏緊一些。

回想起來,芮銘當日那般平常的将玉佩賜予他的時候,早已有了許諾,要讓他與芮家堡主,平等上下,共進共退……只是後來知道了那玉佩的價值。他也蠢笨的從來不曾想到過。

再後來,芮銘功力減退,露出惡劣本性的時候,他又是怎般應對的?

芮銘作弄他又呵護他時,他是怎般感謝的?

芮銘喚着「十二十二」,為他争風吃醋、吹胡子瞪眼的時候,他是如何回應的?

衛十二想了又想。

他竟然全不記得。

或者說……他一如既往,恪守本分,從不曾回應?

「想你家情郎了?」蕭方在他身邊坐下,揶揄道。

「……」衛十二垂下眼睛,不理不睬。

「也罷,多想想吧。以後也沒什麽機會再想了。」蕭方伸了個懶腰,然後長籲短嘆道。

衛十二還是不答話,只是站起來将玉佩別回了腰間。

蕭方瞧完了他的動作,「啧啧」感嘆:「人為什麽總是要到什麽都沒了,才去後悔當初不曾珍惜呢?」

衛十二一僵,扭頭問他:「毒尊是什麽意思?」

「我聽說,芮銘對你寵溺縱容到了極點。」蕭方道,「那玉佩,明眼人都知道非一般凡物。芮銘既然肯賞給你,定是當你非比尋常。」

「主人對我擡愛萬般,我心裏自明了。」衛十二冷冷答道。

「你真的明了?」蕭方反問,「你若明了。那芮銘所要何物?你可能給他?你可給的起他?」

芮銘所要的?

衛十二心中突動。

許多日前,芮銘帶他出堡送大小姐回京。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官道上時,芮銘懊惱的問他:『十二,你說我這個主人怎麽樣?』

十二,你覺得我怎麽樣?

十二,你的命歸我所有,從此以後,你只屬于我一人。

十二,你可喜歡我這般對你?你可歡喜?

十二,我以為我們已經說的清楚明白,你這般低三下四是給誰看!?

他的心好像被人戳開了一個洞,又好似開了一個天窗。許多的東西從那裏流出、許多事情變得明明白白。讓他的心又是痛楚又是明朗,又是難過又是歡喜……

好多話都冒出了胸口。

要去找人說。

只是可以被說的那個人,此時此刻不在此處。

「後悔了?」蕭方在他身邊輕笑,「只是不知道芮銘是否還有機會聽到你想說的話。」

衛十二垂下頭,用手指溫柔的摩挲着那塊玉牌。擡頭望向蕭方,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清晰明顯的暖暖的笑。

「有機會的。」他堅決道。

說罷,翻身上馬,一拉缰繩,馬兒嘶鳴。

「定是有機會的!」衛十二篤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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