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趙林,你這裏不對啊,我記得十二月八號,我可整整翻了五分地,是1.6個工,該記十六工分才是,不是十分,你記錯了?”

“隊長,隊長,你們記的工分和我記的對不上,十二月我應該總共有三十個工,應該是三百個工分,咋成了二百八十四,這差了十來個工分呢?”

“哎,哎,趙大寶,你停下,停下,憑啥把那鋤頭的損壞記到我頭上,那鋤頭都用多少年了,只是我運氣不好,才會被分到我頭上,沒用兩天,它就壞了,不能算我的錯,你得找它上個主人才是。”

宋桑桑和趙家人到隊部時,見到的就是這副熱火朝天的場景,雙河村是少見的兩村合并為一村的生産隊,兩村加起來的戶頭少說也得有三百,所以一到年底對工分分賬時,就是雙河村最熱鬧的時候,跟過年相比也差不了多少,相比起來,宋家村就差遠了,隔壁的李家灣更是不用說,滿打滿算還不到一百戶人家,哪能和雙河村比,難怪周圍村子都搶着嫁到雙河村來,人多,力量也大。

“隊長,隊長,我家的記工本拿來了,能先對嗎?”宋桑桑正感嘆雙河村的龐大,易三春就滿面紅光的揮舞着自家的記工本,想要插隊,先把她家的總工分算出來。

“不行,大家都排隊,你為啥不排,站在後面等吧!”趙永國一向都不喜歡易三春,訓斥起來自然毫不客氣。

易三春一楞:“可,可是,去年我就”先對了的啊,眼見趙永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硬生生把後面那句話給咽了下去,要說易三春活到這個年紀,也算天不怕地不怕了,可有兩人卻讓她不得不怕,一個是她那讨債鬼兒子趙晨,還有一個就是大隊長了。

五年前,她因為不滿老四沒給老三找工作,見天的鬧,鬧得他上班都不安生,這一舉動徹底惹怒了趙永國,自此他在村裏再見着自己,再也沒好臉色,原先易三春也沒多放心上,一個隊長,能把她咋的?

可後來老三好不容易靠着老丈人當上了鄉裏小學的老師,趙永國在鄉裏一句這人性格不好,你們多考慮考慮,差點把老三留在雙河村種田,打那以後,易三春內心深處對趙永國非常的忌憚,輕易不敢得罪他。

“娘,我們就聽隊長的,排隊,排隊啊!”易三春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趙強就替她答應下來,說實話,不是趙強想強出頭,而是他怕他娘和三年前似的,又将大隊長給得罪了,他可不想再從鄉裏被人趕回來了。

從大隊長這行為也能看出趙晨心機多深了,他早五年前就開始接近大隊長,讨好他,經過五年,到現在,不管啥場合,啥地點,啥人面前,大隊長都會給他幾分顏面,像這種核對工分的事,只要趙晨出現,那他絕對是第一個結束的,不像現在他們還得看人臉色排隊。

就連村裏的幾個幹部也因隊長對老四的另眼相看,平日裏對趙晨和顏悅色的多,甚至連他對娘的不孝,也視而不見。可恨趙晨太會裝模作樣,導致他如今才看穿這人,錯失許多揭穿他的良機,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在村裏風光無限,想起村裏,鄉裏對趙晨的吹捧,趙強就渾身都不痛快。

易三春一向最聽三兒子的,趙強這麽一說,她連個嗝都不打,連連點頭:“是,是,好!”除了易三春之外,雙河村另外還有幾個瘌痢頭想插隊,可最後都屈服于隊長的威勢之下,委委屈屈排起隊來。

有隊長在,今兒這場核對工分的大型活動進展得很順利,不到兩個小時,就輪到了趙家,趙強立刻就拿着本子上去。易三春看着站在前面的兒子,滿心滿眼都是歡喜,這老三,白白淨淨,斯斯文文,上去就将周圍的人全給比了下去,真是給她長臉,好孩子。

易三春剛高興一陣,回頭就瞥見身旁的宋桑桑,臉色頓時陰沉下來,這個禍害,今天非要把她趕出趙家不可,陰恻恻的目光圍繞在她周圍,宋桑桑就算是個瞎子,也能感覺到了,不過她才不怕,不怕她搞事,就怕她不搞事。

說來也是奇怪,今兒易三春出來,帶趙家人也就算了,居然還要求她一起出門,宋桑桑也好奇她葫蘆裏賣的啥藥,就跟了出來,可到目前為止,一切正常,難道是她猜錯了?易三春就是單純的想帶她出來嗎?怎麽想都不可能啊!

“我,我好像聽到有人過來了,好多人?還有聲音,這大晚上的,是誰啊?”

“我也聽見了,好像還有點耳熟。”

“是,是紅小兵,是紅小兵來了!”

不知誰大喊的一聲,剛剛還沸騰的廣場,卻如同按下了暫停鍵,安靜極了,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連隊長拿筆的手都抖了抖,心裏沒底,可此刻全隊的社員都看着他,他不得不穩住,否則隊裏得亂:“別胡說,這大晚上的,他們咋會來?”

“可,可是,隊長,我,我真的看,看到了,他”

“這裏就是雙河村了,還挺大的嘛。”不用旁人再敘述,來人真的是紅小兵,此時,所有的人都見到了他們一行人,十來個青年,個個手戴紅袖章,在這漆黑的夜裏十分奪目,幾乎将衆人的目光都晃花了。

隊長咬了咬牙,才安穩的将手裏的筆放下,迎了上去:“同志,這大晚上的,來我們雙河村有事嗎?”

“肯定有事啊,沒事的話我們來幹啥,你這人,說話還挺逗的。”領頭的是個年輕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眉目冷峻,面上在笑,可眼中卻全是冷淡,趙永國見狀忍不住苦笑,看來這又是個難纏的角色,也不知今天誰會倒黴。

“那你們這是?”有啥事,趙永國問得含含糊糊,但心裏卻非常清楚他們要幹啥。

“不幹啥,就是我們收到了舉報,聽說有人在偷偷使用封建殘餘,咋的,這是嫌棄現在日子不好,想過過資本家地主的好日子嗎?”年輕人說到這,眉毛一豎,趙永國只覺得凜冽的寒風撲面刮來,吹得他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他按捺住內心的不安,解釋道:“咋可能呢,同志,你是不是弄錯了,我們雙河村世世代代都是貧農,好不容易翻身作主,怎麽會犯那錯誤,你肯定搞錯了!”

“是不是弄錯,查查就知道了,宋桑桑,這裏有沒有一個叫宋桑桑的人,趕緊出來。”霎時間,宋桑桑覺得自己像站在舞臺中央,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萬衆矚目。

那年輕人也不是蠢的,随着衆人的目光,将眼睛盯上了宋桑桑:“你就是宋桑桑?聽說你有一塊古玉佩,一直佩戴在身上,是真的嗎?”

這件事,他怎麽知道的?宋桑桑心裏一慌,這塊玉佩是當年給她治病的老道士留下的,說是讓她随身帶着,能強身健體,祛病驅邪,她娘對這個治好自己的老道深信不疑,給玉佩打了個繩子框在她脖子上,到現在,差不多都有十五六年了,她自己都不一定記得這玉佩的來處,這些人是如何得知的?

宋桑桑掃視一圈,易三春還是那副棺材臉,但她身旁的趙美鳳的臉上卻是怎麽也掩飾不掉的興奮,宋桑桑見此內心一陣冰涼,手腳發麻,這群人是真想要她死,但是他們想整死她,她就得如願死去嗎?她偏不,宋桑桑狠狠的掐了自己大腿一圈,痛得直咬牙,這個玉佩,她絕對不能承認,不然還沒離婚,她就得先去見上帝,所以,得另想辦法。

“同志,你咋不說話呢?你是宋桑桑嗎?”年輕人等了半天都沒等到宋桑桑的回答,語氣就有點不耐煩了,他這兩年,抄家,砸東西的活幹了不少,脾氣也越發的暴躁。

“是,是,她就是,她是宋桑桑,身上還帶着玉佩,你趕緊把她帶走,帶走!”趙美鳳聽到這實在忍不住了,好不容易見到一直壓在她頭上的宋桑桑倒黴,卻沒想到停在了這裏,這群人也太磨磨唧唧了,證據确鑿,直接把人帶回去□□游街得了,還問七問八的,真是廢物,到頭來還得靠自己出馬作證,趙美鳳得意洋洋,卻沒注意到周圍人看她的眼色都變了。

這年頭,誰家還沒個秘密老物件啥的,可大家夥從來沒想過去舉報,都是一個村的,哪能幹這缺德事。趙美鳳年紀不大,心卻挺狠,宋桑桑可是她親嫂子,她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看在她哥這麽多年對她百般疼愛的份上,也不能第一個出來指證她,沒良心,這女孩也太毒了,以後和她在一起可得多多防備了,誰知她啥時候會站出來舉報。

易三春見事成,本來還挺高興的,卻沒想到首先站出來拆臺的居然是她親生女兒,這,這個蠢貨,盡會壞事,來之前和她說了多少遍,讓她忍住,忍住,沒想到,事到臨頭,她還是沒忍住,果然,就該聽老三家的,把她留在家裏,瞧瞧現下那群人的眼光,易三春後悔死了,可後悔歸後悔,爛攤子還得收拾。

“美鳳,你。”

“沒錯,我是宋桑桑,你們想找的玉佩是這塊嗎?”宋桑桑掏出她摩挲已久的玉佩,心疼不已,畢竟是陪伴了她十幾年的東西,如今迫不得已要舍出去,當然不願,可現在這情形又由不得她,再耽擱,自己就危險了。

“沒錯,沒錯,就是這塊,你們看到沒,這是從宋桑桑身上拿出來,是她的,你們趕緊把她帶走。”趙美鳳見到玉佩,興奮得臉都紅了,這下看宋桑桑還怎麽狡辯,等她被捉走,她房間所有的東西不都歸自己了?那收音機,箱子,大櫃子,都是她的了,趙美鳳想想都能笑醒。

年輕人也是經常當面被人罵狠毒,背後說他是沒人性的畜牲,他覺得自己夠壞了,可跟眼前這蠢貨比起來,他居然還算個“好人”,最起碼他不會拿家人開刀,年輕人清咳兩聲,對準宋桑桑:“那就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了。”

宋桑桑卻不急着跟他走:“同志,這玉佩雖在我身上,但并不是我的。”話說到這兒,易三春不知怎的,沉穩的心卻慌了起來,明明事情都要塵埃落定了:“這個是小妹的,你看,這上面還刻着她的名字呢。”

晴天霹靂,易三春徹底懵了,這,這怎麽可能?肯定是哪弄錯了?宋桑桑這番話徹底搗毀了易三春的冷靜,她只能傻傻的看着小賤人在那颠倒黑白。

宋桑桑将玉佩遞給年輕人,他楞了楞,才接下,看了足足有一分鐘,擡頭,深深的看了眼宋桑桑後,對這女人的機智感嘆不已:“沒錯,這上面确實刻着一個鳳字,美鳳同志是吧,你的名字中好像有個“鳳”字呢,這玉佩是你的吧?”

趙美鳳呆住了,這,這咋回事?不是來抓宋桑桑的嗎?咋玉佩成她的了?“不,不是,肯定不是我們美鳳的,你弄錯了,那就是宋桑桑的,我親眼見她帶過的,是她的,宋桑桑,你快說那是你的,快!”易三春也被這轉折驚呆了,慌亂之下,開始口不擇言,想直接甩鍋。

如今倒是知道痛苦了,可惜宋桑桑并不是以德報怨的人,她最喜歡的的眦睚必報,“娘,這可不能抵賴,上面都刻着小妹的名字呢,咋不是她的?不是她的還能是誰的?”

這輕松的語氣,神态,無一不讓易三春厭惡,都是這個賤人的錯,要不是她和老四結婚,今天美鳳也不會出事了,都是她的錯:“宋桑桑,你個賤人,我打死你,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你怎麽不去死,你給我去死啊!”

“娘既然這麽看不慣桑桑,那我們就分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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