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朝三暮四06
霍風霖和扶星真人一同過來, 葉雲舟行完了禮,這才擡起頭退後數步,請兩人入內, 不着痕跡的打量扶星真人的模樣。
白發白衣, 鶴氅玉帶, 出塵遺世, 如同深林仙境的缥缈雲霧, 葉雲舟甚至眨了眨眼,這才确定在扶星真人身上不時瞥見的光華不是眼花,這就是個自帶柔光濾鏡的仙男。
原著之中的扶星真人修為已至合體後期,距離大乘只差一步之遙,不喜争端俗務,雖為靜微門門主,卻只是賜下劍譜,終日隐居,連挂在扶星真人名下的弟子, 如遲疏雨與何緒飛等人也不能想見就見。
雖然這股神秘感自從和男主搞上關系就直線下降, 但葉雲舟今日一見,扶星真人柔和但拒人千裏之外的氣場還保持的完好無損。
扶星真人步伐雖急,卻在葉雲舟身前三尺停下, 雙手攏在廣袖裏,端正地站住,審視一遍乖巧輕笑的葉雲舟,稍稍松了口氣:“不用多禮, 你無事就好,城主告知我是他救你回來……你怎被封住靈力?”
“兩位坐下再說吧。”霍風霖主動伸手引扶星真人坐下,他的手指尚未觸到扶星真人背後, 就被輕輕閃了過去。
扶星真人側身朝他略一點頭,溫和地笑了笑:“多謝城主。”
“都是好兄弟,再客套我可生氣了啊。”霍風霖爽朗地擺手,“你也有一陣子沒到兄弟家坐了,不過賢侄在這,今天咱就不喝酒,我吃點虧,陪你們喝茶。”
葉雲舟微微動了下嘴角,心說怪不得霍風霖能取代霍風霆當上城主,他在外人面前的表現确實與霍風霆頗為相似。
“這事經過還得賢侄跟你說。”霍風霖站在桌邊給兩人倒滿茶水,給扶星真人的那杯隐蔽地敲了下杯沿,然後憤憤地拍桌道,“不管怎樣,我是氣不過,我已經發出消息請各大門派三月初九前來參加春華宴,賢侄這個仇咱必須要報。”
葉雲舟垂眼狀似沉思說辭,扶星真人把手從袖子裏拿出來,右手捏着柄折扇,默默注視着茶水中晃動的茶梗,也不催他,像出神一般靜坐不動。
葉雲舟其實是在等扶星真人發問,他很難直視扶星真人,揣測他的心思,倒不是像慕臨江的暝瞳那般逼得人無法直視,而是扶星真人根本不和他對上眼神,從進寝殿以來,除了最開始那一掃,扶星真人基本保持垂落眼簾看着地板的慈悲姿态。
他無法肯定扶星真人的偏向,只好率先開口,告知扶星真人他是被慕臨江派人劫走,慕臨江要利用他開啓封印,那些流言也多半是真,最後掩面抽泣道:“被封住靈力是我主動要求,慕臨江對我施過術法,我怕我會不受控制,再做出違背本心的事,慕臨江如此蔑視靜微門,蔑視煌都,這不只是弟子受辱,更讓煌都顏面掃地,所以弟子希望師父能站在我這邊,與我一同出面聲讨慕臨江,為三都除害。”
霍風霖轉着茶杯,暗道葉雲舟的随機應變果然沒讓他失望,編造理由信手捏來。
扶星真人聽完之後,終于罕見地看向了葉雲舟,葉雲舟裝模作樣地抹了抹眼下,滿懷期待和懇求的回望,卻在看清扶星真人的眼睛時驀地有些心虛。
他幾乎沒有感到心虛的時候,無論是做好事還是壞事,但不知為何,扶星真人的眼含悵然,仿佛看透了他所有僞裝和手段,直直讓他的靈魂暴露在純粹清聖的洗滌之下,令他無地自容。
“你還是……我的徒弟嗎?”扶星真人嘆了一聲,低頭錯開目光,“雲舟,你似有不适,讓為師替你診視一二。”
葉雲舟的動作有些發滞,他震撼于扶星真人那句自語一般的問話,瞟了霍風霖一下,霍風霖倒沒怎麽在意,只是悄悄做了個口型,讓他小心應付無需急躁。
“勞煩師父。”葉雲舟攥了攥手指,在扶星真人面前凝神應對,提防這是不是什麽暝瞳一類的術法,起身沖扶星真人遞出手腕。
扶星真人幾乎馬上就站了起來,退後兩步,和葉雲舟拉開距離,翻手從袖中射出一段細絲繞在葉雲舟腕上,指尖按住絲線探查脈象。
“這是何時的刺青?”扶星真人緩聲問道,把絲線換到葉雲舟左手,“掌心的傷又是怎麽回事?”
葉雲舟一愣,意外扶星真人沒問他症狀,他看了看自己手腕,是大乘劍氣所留的劍形印記,還有在永夜宮時放血留下的疤痕,他突然有種叛逆心理,就哼道:“師父一共見過我幾次,怎還要管我刺不刺青,受什麽傷。”
“……抱歉,我不是責怪你。”扶星真人眼睫一顫,看起來有點傷心,“你發燒了,需要休息。”
“師父,你考慮我說與你的提議了嗎?”葉雲舟掙開扶星真人的絲線,他心裏暗氣怎麽這種老年人都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談正經事。
“唉,賢侄心中有恨,我也叫他休息,身體要緊,但咱們仔細想想,誰攤上這事能睡得着啊。”霍風霖适時地煽風點火,端起杯茶像喝酒似的灌下去,好像真替葉雲舟鳴不平。
扶星真人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拿出瓶藥放到桌上:“雲舟,你先服下此藥吧。”
葉雲舟抿了抿嘴,拿起藥瓶看看标簽,倒出兩粒吞下。
“你師兄很想見你。”扶星真人又道,“他已經想清楚,要親口對你道歉,你師姐也迷途知返,如果你願意回去,為師……會暫時搬到倚風院,親自指點你們劍法。”
葉雲舟聽得出來,扶星真人是認真說這些話的,他沉下臉來:“師父這麽說,是不打算為我讨回公道了嗎?”
“善惡自有天道懲罰,為師無能,只是一方世外學府的門主,惟願門下弟子平安。”扶星真人坐回桌邊,端起茶杯,“三都若是興戰,必會禍及無辜,你既已回來,為師不希望你執着于仇恨,蒙蔽雙眼。”
這确實像是扶星真人說出的話,葉雲舟點了點頭,看着他毫不知情地飲下有毒的茶水,話鋒一轉,無奈笑道:“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強求師父為我出頭了,得知衆位同窗和師父還好,我也放心。”
“如果你堅持你的想法,讓為師考慮過後,再做決定吧……你失蹤之後,衆人都很焦急。”扶星真人輕聲說,“流花池的老先生也很想你。”
葉雲舟又是一怔,不動聲色地問:“老先生?”
“我今日帶它來了。”扶星真人朝桌上伸了下手,推開茶壺,他尾指上帶着的空間指環綻開一片光華,一只幾乎和桌面一樣大的靈寵穩健地盤踞在了桌上。
霍風霖見狀抱着茶盤起身退開,葉雲舟眯起眼睛,桌上的靈寵這時也擡起脖子沖他仰頭,又慢吞吞地把頭縮了回去。
那是一只紅褐色的老龜,背甲堅硬,有幾道明亮的赤紅花紋,三角形的頭顱頗為威風,只是此時好像沒什麽精神,半點沒因為葉雲舟的出現而振奮,懶惰地趴在桌子上。
葉雲舟悄悄咽了口唾沫,有些下意識的繃緊了肌肉,他瞥了眼表情和善的扶星真人,又看了看老先生,害怕露餡而強忍退後的沖動,用手指戳了戳老先生的殼。
他不是怕這種生物,只是眼前這烏龜也太溫吞,讓他看不出心思……這真是想念他嗎?想念他會連個眼神都不給?
“老先生不常離開流花池,大概是水土不服。”扶星真人把手放在桌邊,老先生慢騰騰地轉了個圈,腦袋在他手心蹭了蹭。
葉雲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給霍風霖使了個眼色,霍風霖咳嗽一聲道:“既然賢侄生病了,就先讓他睡一覺吧,咱們來日再說,今天先別打擾他了。”
“嗯,雲舟,老先生就留在這陪你,我給你的藥一日三次,別忘記按時服下。”扶星真人起身,溫聲囑咐,“老先生,請你陪雲舟解悶了。”
葉雲舟想說倒也不用,這烏龜讓他渾身別扭,但扶星真人已經打算走了,他不想去搬,只好追上送扶星真人離開。
霍風霖刻意落後,讓扶星真人先走,低聲笑道:“你看,我說什麽?扶星真人頑固不化,只知一味退縮,連徒弟受了委屈都不肯讨還公道,算什麽好師父,我看讓他死在春華宴上最好不過,你也正好繼承他的遺志,掌握靜微門,名正言順向慕臨江尋仇。”
葉雲舟心中略感異樣,臉上并不在乎,謙讓道:“靜微門除了聲望無甚大用,但我若擔任門主,晚輩修為尚淺,還需城主您派人主持靜微門大局。”
“好說好說,我對靜微門也沒什麽興趣。”霍風霖負手走到門前,“明日你再勸上一勸,如果他還不答應,就只能對靜微門動手,讓扶星真人知道他休想置身事外。”
葉雲舟贊同地附和,送霍風霖離開,回寝殿時老先生還在原處趴着,霸占了他的桌子。
“……老先生,你認得我嗎?”葉雲舟在殿內踱了兩圈,背着手費解地盯着它問。
老先生不動如山,不肯給他一點反應。
葉雲舟在床上靠了一會兒,奈何眼神總忍不住桌上跑,就翻身起來皺眉道:“老烏龜,我知道你聽得懂,別給我裝糊塗,從我桌上下去。”
老先生這回終于探出了頭,驟然張大了嘴,竟然露出兩排尖銳的牙,從喉嚨裏發出威脅地氣流聲,支起身子手腳并用溜下了桌布,格外迅猛地朝葉雲舟爬去。
葉雲舟連忙繞開,暗笑自己居然激怒了一只烏龜,不過很快他就笑不出來,老先生直接爬上了床,梗着脖子看他。
“……老先生,扶星真人是讓你給我解悶,不是讓我氣悶。”葉雲舟靠着桌沿和老先生對視。
片刻過後,葉雲舟剛想放棄和烏龜講道理,反正不只這一間寝殿,但老先生忽然安分起來,垂下頭,一道熟悉的嗓音在烏龜身上響起。
“雲舟,方便說話嗎?”
葉雲舟眯了眯眼,緩步走到窗下,從果盤裏拿了個橘子,往老先生的殼上抛了過去。
老先生沒動,橘子滾落到它前爪邊,聲音安靜了一下,然後道:“唆使師姐偷竊門內靈藥,打傷師兄,如今還砸為師,我還算你的師父嗎?”
葉雲舟略一思索,搬過椅子在床邊坐下,失笑道:“扶星真人,看來你知道的不少啊,這個老烏龜現在是你嗎?”
“……我只是透過它與你講話,老先生撐不住太久。”扶星真人的聲音依然平緩,但似乎比見面時少了一分僵硬,自然許多,“慕宮主給我寄過信函,已附上事情經過和賠禮,他并非如你所言,是狂妄狠戾的極惡之徒。”
葉雲舟挑了下眉,翹起條腿,趁着烏龜不動,伸手摸了摸老先生的殼,冰涼光滑,起伏分明:“信中也包括鬼修殘魂?哼,他真信得過你。”
“雲舟,為師姑且是将神識分出附于其上。”扶星真人提醒,“停手吧。”
葉雲舟手指一僵,舉起手道:“抱歉,失禮。”
“不僅是之前那封信。”扶星真人繼續道,“就在今晨,我在靜微門山下見到了慕宮主。”
葉雲舟按着椅子站了起來,随後幹咳一聲,平靜道:“他去找你?”
“是。”扶星真人語氣一沉,“他沒對我說太多,只是告知如果見到你,不要拆穿你任何不對之處,同時警惕城主……我便直言問了,你還是我的徒弟嗎?”
“那我也直言。”葉雲舟眸光一冷,“別有目的,蠱惑何緒飛的鬼修殘魂才是你真正的徒弟,你想要他嗎?或者想要同樣心懷不軌的我?扶星真人,慕宮主告知你真相,是相信你品行端正不會随便洩露機密,可不代表他要還給你一個徒弟。”
“人各有志,無論你是否願認我為師,我都不會幹涉你的去處。”扶星真人顯得有些沮喪,“時間不多了,城主好似不願放我離開,到底怎麽回事?你希望我答應你的計劃嗎?”
葉雲舟被他溫柔退讓的态度弄得有點郁悶,啧了一聲坐下:“詳細計劃和原委我會安排別人給你遞信詳細說明,你走吧。”
“雲舟。”扶星真人輕嘆,“萬事萬物必有緣由,我不知你的過去,但也願意相信你是向善……”
“好了!我不需要別人說教,還是你想聽我再叫你一聲虛僞的師父?”葉雲舟不快地蹙眉,“我保證不會損害你靜微門的利益,更能替你報門下弟子被人蠱惑的仇,你何樂而不為?”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說了。”扶星真人低落地答應,“我的确不是一個好師父,你不認也罷。”
葉雲舟用餘光瞟了烏龜兩眼,着實沒想到慕臨江竟奔波至靜微門堵扶星真人,如此看來慕臨江多少領會了他的意思,沒造成什麽誤會。
他想起自己聽說慕臨江的消息時,心中突如其來的顫動,咬着下唇深呼吸了一下,轉向扶星真人,道:“我有一個不怎麽好聽的故事,不知你願不願意聽。”
“願聞其詳。”扶星真人柔聲道。
“有一個天生眼盲的人,我簡稱他為張三,張三生來便與周圍格格不入,他理解不了別人,別人也理解不了他。”葉雲舟風輕雲淡地講,“張三對很多東西感到好奇,他最初去摸蘋果,摸鮮花,摸寵物,周圍的人耐心教他每種東西的模樣。”
“可有一天他摸到了刀,人們告訴他刀很危險,但危險是什麽?他摸不到,看不見,也無法理解,後來他摸了切開的蘋果,斬斷的鮮花,還有死掉的寵物,這些東西并沒有超出他的推測,而人們已經不能再教他什麽了。”
“後來,他想知道死掉的人是什麽樣子。”
“在黑暗中用刀早晚會傷及自身,每個人都有一把标尺,他們要看見這标尺橫在哪裏,但張三沒有,他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看像哪裏都是無盡的空洞。”
葉雲舟笑了笑,問扶星真人:“像張三這樣的人,也會有終點嗎?”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腦海裏卻已經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慕臨江。
作者有話要說:霸道葉總,在線犯中二
霸道慕總,校外堵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