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朝三暮四07
扶星真人沒有立刻回答, 葉雲舟摩挲着掌心疤痕,向床裏瞟了一眼。
老先生身上閃過一道清淡的白光,術法快要撐到極限, 扶星真人的聲音模糊起來, 才反問道:“像他這樣的人, 也想找到終點嗎?”
“……也許吧。”葉雲舟心不在焉地說。
“那就不需要我的答案了。”扶星真人語帶笑意, “徒弟明知故問, 師父怎好拆穿。”
葉雲舟霎時有些懊惱,剛想反駁扶星真人,但術法已經消失了,葉雲舟只得起身拖走椅子,自己另覓他處休息。
扶星真人的藥的确管用,葉雲舟自己去倒了點熱水喝,找出紙筆開始寫信,寫完之後裹着毯子躺回軟榻,期望自己睡醒之後風寒能徹底痊愈。
什麽時候睡着的葉雲舟已經記不得, 他從前不常做夢, 但最近卻總是在意味不明的夢境中流連,他恍惚間突然想起自己是誰,卻遠遠地看見自己提着柄劍, 緩步而行。
佩劍并非若水,更加肅穆高貴,但他雙手沾滿鮮血,血跡順着劍鞘銀紫交錯的刻紋滴落下去, 身後有面目慈愛的老者,還有笑容朗潤的青年,他在地上留下一串刺目的紅色, 與他們漸行漸遠,步入一片不知多深的迷霧。
葉雲舟驟然睜眼坐了起來,他有些混亂,周圍金紗簾幔和通明燈火,仔細思索一番卻怎麽也回憶不起方才噩夢中人的模樣,只剩下熟悉的感覺,讓他無端想到同樣和善的扶星真人。
他心底還殘存着一點夢中的情緒,像是失望,又像意料之中,很快就如春風掠過殘雪一般不見蹤跡。
葉雲舟起身倒水,發覺天色已晚,之前的不适一掃而空,他對着鏡臺重新梳好壓亂的頭發,放下木梳,只見鏡中清晰地映出一道自角落現身的挺拔人影。
……
亥時,泉靈山。
慕臨江坐在雪杉林裏,古老而蒼勁的杉樹被灰白的細雪籠罩,又鍍上一層幽藍夜幕,他架着傘擋住半個身子,呼吸輕淺,像在漫長的歲月中與山林融為一體。
殘魂禦劍在半空停住,轉了一圈輕盈收劍踏上地面,沒發出半點聲息,他小心翼翼地接近樹下的慕臨江,面露警惕,仿佛擔心喚醒沉睡的猛獸。
“喬堂主。”春江庭月動了一下,傘下的嗓音透着虛弱,“不打個招呼嗎?”
殘魂頓時繃緊了神經退後幾步,慕臨江擡起了傘,露出那雙深邃從容的眼睛,他匆匆掃了一下就趕緊移開視線,盯着傘面上暗自流動的雲霧星河。
“慕臨江,上次施展摧神訣,我已看透你是色厲內荏,強弩之末,想不到你還敢單刀赴會,真不知你是勇氣可嘉,還是狂妄自大自尋死路。”殘魂冷笑一聲,“即便以喬心月的修為,要殺你也非難事。”
“那你為何還不動手?”慕臨江輕蔑,“殷思呢,為何不帶他前來助陣,我如今重傷在身,在他手下走不過一招。”
殘魂聽他承認,反而有點意外:“哼,殷思我自有安排,豈會讓你見他。”
慕臨江了然地點頭:“你怕殷思被人發現,不敢帶他……你沒控制霍風霖?看來你只有嘴上功夫,也不得信任,是我高估了你。”
“慕臨江!”殘魂勃然大怒,沒想到這麽快就被慕臨江摸透了底,随即反而走近,在慕臨江身前屈膝跪坐,嫣然一笑,蔥白的手指探向慕臨江握着傘柄的手,“宮主,我嘴上功夫到底如何,只有試了才知道,雪山寒冷,長夜漫漫,陪我做些暖和的事好嗎?”
慕臨江有備而來,春江庭月其中一根傘骨已經徐徐降下金輝,令他保持清醒,他清楚地感到有一股難以察覺的術力罩向自己,若是沒有事先防備,恐怕修為再高也将淪為殘魂的掌中玩物。
“我知道你有所倚仗,以為我不敢傷害喬心月。”慕臨江目光清明,暝瞳漸漸亮起,“但你別忘了我還有永晝燈。”
殘魂臉色一僵,直接閃至數尺之外,惱羞成怒。
“不必懼怕,我不打算與你同歸于盡。”慕臨江笑了笑,“說出你的條件吧,葉雲舟還好嗎?”
“給我追蹤引暮石的方法。”殘魂已不想再和慕臨江言語争鋒,玩味道,“至于葉雲舟,他好的很,他還要和霍風霖合作除掉你,可憐你被蒙在鼓裏,惦記着葉雲舟那老狐貍。”
慕臨江沉默片刻,收起雨傘拄着地面站起來,殘魂狐疑地斜眼打量他,只見他似乎站都站不穩,靠着樹幹把一副空白卷軸抛到空中,用傘尖在卷軸上勾出靈力線條。
“葉雲舟背叛你,你好像并不在意。”殘魂問道。
“你怎麽能确定是葉雲舟背叛我,而不是假裝與霍風霖合作,實則對付霍風霖?”慕臨江反問。
殘魂冷哼:“我不管你們三個如何對付彼此,我只想要引暮石。”
“那永晝燈呢?”慕臨江提醒。
“等引暮石到手之後,你再拿永晝燈來交換殷思吧。”殘魂大方地說,“畢竟我可不想像霍風霖一樣引狼入室,殘片被人做了手腳還不知道。”
慕臨江用傘尖在卷軸上點了一下,淺紫的光暈散開又凝實,他揮袖一揚,把平鋪的卷軸推向殘魂:“殘片就在圖中所示的方位,你回淩崖城自可确認。”
殘魂看看卷軸,上面是一幅精細的地形圖,以神識觀視便能看出模糊的通道牆壁和門窗擺設,應該是慕臨江把自己所見印在了卷軸上,十分方便确定殘片位置。
“慕宮主果真愛護下屬,早知如此就能令你言聽計從……”殘魂啧了一聲,收起卷軸,“來春華宴時記得多帶些人手,別死的太容易,告辭。”
慕臨江負手目送殘魂離開,甩開雨傘撐起,步伐輕巧,哪有半分疲色。
另一邊,淩絕山頂。
葉雲舟慢慢回頭,殷思抱着劍靠在窗邊的紗簾下,冷着臉不發一語。
“殷大人,稀客啊。”葉雲舟玩笑道,“怎麽得空到我這來了?”
“喬心月亥時在泉靈山約見宮主。”殷思一板一眼地答。
“意料之中。”葉雲舟挑眉,起身擡手示意茶桌,“坐,別像來殺人一樣,清茶水果自便。”
殷思走到方凳旁一撩衣擺坐下,望着葉雲舟等他開始正經說事情經過。
葉雲舟組織了一下語言,從殷思佯裝被殘魂控制,到他和慕臨江找到衛一潛入永夜宮,救得霍風霆。
殷思的劍橫在腿上,不自覺的攥緊了,始終保持沉默,葉雲舟向他展示了一下掌心的疤痕,搖頭嘆氣道:“我是什麽人?慕宮主親口認證的大少爺,為了讓慕宮主少傷身體,我只好犧牲自己,忍痛放血,這是何等的無私奉獻,不值得你一聲贊嘆感謝嗎?”
“從一開始,你就不該讓宮主受傷。”殷思不給面子地說。
葉雲舟頓時板起了臉,心說慕臨江又不是他的跟寵,自己要出手,誰能攔得住:“你以為宮主希望他事事躲在人後,被人保護的密不透風嗎?”
殷思欲言又止,垂眸道:“我不想讓宮主遇到危險。”
“他不會有危險。”葉雲舟從袖中拿出封信,成竹在胸,“危險的事我來做,他只需要做他能做到的。”
殷思接過信件:“你來此目的,尚未說明。”
“目的和安排都在信中,我要你去找扶星真人,把信和這顆解藥交給他,屆時你也可以順便看一眼內容。”葉雲舟把一粒丹藥放在桌上,“不過那些和你都沒什麽關系,如果我所料不錯,殘魂知道霍風霖信不過他,必定不會自己冒險,他會給你找到引暮石殘片的方法,讓你暗中為他刺探引暮石的下落,你只要保證引暮石不會落入殘魂之手,其他一概我來負責。”
殷思深思片刻,問道:“解藥?”
“霍風霖給扶星真人下了毒。”葉雲舟坦言,“同樣的毒我也喝過,七天之後才會發作,霍風霖只給了我一份解藥,被我暗中留下。”
“你确定給他解藥?”殷思罕見的遲疑。
“沒關系,我需要他全力幫我,況且春華宴上宴請各大門派首腦,其中不乏有醫修,出不了問題。”葉雲舟輕描淡寫,又挑了下嘴角,“殷大人莫不是在擔心我?”
“是。”殷思出乎意料地說,“宮主必定不願見你出事。”
“天天将宮主挂在嘴邊,其實你根本不理解他。”葉雲舟翻起一個茶杯,砰地一聲頓在桌上,“我真不知道你自我陶醉些什麽,若是真忠于宮主,就該試着了解他的想法。他為何要配合我?正因為他了解我的想法,如果他怕我出事,他會盡量幫我,而不是阻止我。”
“葉雲舟,你……”殷思握着劍鞘站起來,卻忽然偏了下頭,低聲道,“有人來了。”
葉雲舟面不改色:“霍風霖?”
“只有合體期,靈力不穩,似是強壓傷勢。”殷思搖頭,“要我離開嗎?”
“看來是景先生。”葉雲舟一指紗帳後的軟榻,“你先回避,我稍後有話要對你說。”
殷思轉眼消失在了原地,連同氣息也隐匿的毫無痕跡,葉雲舟悠閑地倒了杯茶,等大殿的門被推開之後揚聲道:“誰?”
“葉公子,風寒已無礙了嗎?”副城主從正殿過來,皺着眉敷衍地問候。
“多謝景先生關懷。”葉雲舟拱手施禮,若無其事地審視一遍副城主,只見他臉色不佳,一邊衣袖空蕩蕩的,隐約有藥味在暖閣內擴散開來,“景先生傷勢沉重,為何還來淩絕山頂沾染寒氣,城主沒準你休假療養嗎?”
“城主仍在忙碌,我豈能獨自清閑。”副城主沉着臉,“我此來是奉命帶話給你,慕臨江已有回信,酒宴到場,我明日去見霍風霆,必要他自顧不暇,管不得這檔閑事,你盡可安心。”
“景副城主真是忠心耿耿,任勞任怨。”葉雲舟佩服道,“可要先在此休息一晚?先生用刀,更能以刀布陣,乍失一臂,恐有損實力,明日若與霍風霆發生沖突該如何是好?”
“休息一晚我就是霍風霆的對手了嗎?”副城主語帶嘲諷。
“還是樂觀一點吧,景先生請坐,喝杯熱茶。”葉雲舟笑得毫無負擔,“景先生是否有性命之危,還要賭霍風霆是否重視我,城主也明白這個道理,還讓您帶傷前去冒險,說句實話,我是有些看不過去的,我記得城主收藏有一種‘重陽仙草’,他不打算給你用嗎?”
“小傷而已,用什麽仙草。”副城主不耐地說,坐到桌邊單手壓着桌子趴了下來,俨然是疲憊至極。
“我若是有景先生這般鞠躬盡瘁的下屬,定會百般善待。”葉雲舟輕笑一聲,取過薄毯輕輕蓋到他身上,點起卧爐,在缭繞的香氣中溫聲道,“藥房中有不少止痛丹藥,我替您拿一瓶過來。”
“……不必。”副城主盯着桌下的地板,覺得眼前有些發花,索性閉上了眼,“我只休息片刻,還有任務。”
“唉,恕我多言,城主對景先生可有知遇之恩,才讓景先生如此奮不顧身?”葉雲舟靠在桌邊,惋惜地輕聲問。
副城主的聲音越來越小,斷斷續續的:“是救命之恩……我只是一個卑下的奴隸,城主買下我,救了我的性命,我自當為城主赴湯蹈火。”
“可是恩情也有還完的時候。”葉雲舟故作心疼,“你究竟是為了報恩做的副城主,還是真成了城主的奴隸?”
“有區別嗎?城主若将我當成奴隸,我就是奴隸,城主需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副城主漸漸失去意識,最後留下一句警告,“你若敢背叛城主,我定不計生死殺你。”
“抱歉,交淺言深,是我唐突了,以後大家都是同僚,還望景先生見諒。”葉雲舟扇了扇卧爐的煙氣,把香熄滅,走遠幾步,招了招手出門來到殿前走廊。
淩絕山頂的弦月又亮了一些,殷思不聲不響地出現在廊柱旁邊,問葉雲舟:“你有何話說。”
葉雲舟深吸口氣,他也跟着吸了不少安神香,勉強在夜風裏保持清醒,肯定道:“永夜宮必定是他負責,霍風霖生性多疑,看來只有副城主能得他信任,大事小事都要親自奔波,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殷思不加掩飾地露出厭惡,殺氣在眼中一閃而逝。
葉雲舟瞥了他一下,笑道:“說起來,你對宮主的忠心恐怕不下于他,我以為你對他會有點志趣相投的共鳴,雖然宮主從未把你當做奴隸。”
“荒謬。”殷思冷聲道,“我是寂宵宮首席劍衛,僅此而已。”
“哈,殷大人倒不至于自甘堕落。”葉雲舟坐在檐廊的欄杆上,擡腿跨到外面,“你知道慕臨江和霍風霆提起你時怎麽說的?他說‘我能命令下屬,不能命令朋友’,我有一瞬間竟然感到嫉妒。”
殷思眯了下眼,對葉雲舟随意的語氣和似有深意的慨嘆大惑不解,就靜靜看他自白。
“他問我和他是不是朋友,要我三天給他答複,他認定你是他的朋友時明明很流利,認定我是他的朋友時,就開始期期艾艾,欲蓋彌彰,他在遮掩什麽?他怕我拒絕他嗎?”葉雲舟扶着開始昏沉的腦袋,這安神香後勁兒忒大,“宮主那麽有趣,我還沒膩,當然不會走……你說點什麽吧,殷大人。”
殷思冥思苦想,這個時候應該接什麽:“那你将宮主,當做朋友嗎?”
葉雲舟笑了起來:“差不多,可能比朋友再近點,我還算喜歡他。”
殷思:“……”
“所以我要讓他心中所盼,都成為現實,他不願動手,我就為他一手促成。”葉雲舟回過頭看向殷思,像是玩笑又像威脅,“他想要朋友,殷大人若是不敢,我可不答應。”
殷思:“……”
“殷思,你覺得我這樣,算付出真心嗎?”葉雲舟撐着柱子,盡力睜着眼睛。
殷思當然沒被問過這種問題,他絞盡腦汁,想起殘魂發表那番何謂喜歡的概念,覺得套到葉雲舟身上好像也行,就搪塞道:“算。”
作者有話要說:殷思:算,快成親吧,錢給你,別再來騷擾我(來自娘家?的同意
一個血淚教訓,出遠門千萬不能穿背帶褲,本來計劃昨天到家的,晚上五點多的火車,我精打細算走路和坐地鐵的時間,結果去洗手間才意識到背帶褲這個大麻煩,我東北冬天在背帶褲外邊穿了三件衣服,于是我在洗手間折騰了快二十分鐘,導致沒趕上火車,只好又住了一晚(不會有比我更魚唇的人了QAQ(大概明天葉公子和慕宮主就能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