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時至運來
更新時間2014-6-8 16:30:11 字數:4332
在西安的年羹堯已與延信共同掌管了撫遠大将軍的印信,這允禵一回京竟也沒了任何要返回的消息,年羹堯心下猜了個大概,想必這撫遠大将軍是再也沒有機會回來了。
五月接到京城發來的上谕,年羹堯早早地設下了香案,攜着衆人備着龍亭旗帳出迎,禮數周全,聲勢浩大。只見使者将诏書放于架上捧着,随後恭敬地置于龍亭內,鼓樂聲起,衆人随着隊伍前行。所屬文武百官皆身着朝服跪迎在右。衆官三跪九叩過後,只聽宣诏官道:“奉天承運,皇帝诏曰,若有調遣軍兵,動用糧饷之處,著邊防辦饷大臣及川陝、雲南督撫提鎮等,俱照年羹堯辦理,欽此。”
宣诏官谄笑着看向年羹堯:“年大将軍,快快接旨吧。”
年羹堯大喜,忙叩頭道:“謝主隆恩。”随後雙手恭敬地舉過頭頂,宣诏官才将谕旨遞交到他的手中。心中更是暗喜,自己不僅跟對了人,也做對了事,按着如今的形勢已然是平步青雲了。
使者、宣诏官等與他寒暄了幾句便由他安排了人将他們妥善安置,好吃好喝地供着。
延信走近他客套道:“年大人恭喜啊,以後可要多多提點下官吶。”
年羹堯狡颉一笑,心想此人腦筋動得倒也快,不過須臾的功夫就叫了自己“下官”,表面上一如既往的客氣道:“哎,你我共事這麽久,不用這麽客氣嘛。”
延信笑得燦爛:“下官有幸與年大人共事,那是下官的福氣呀。”
年羹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着,笑聲爽朗。
自那上谕而來,年羹堯便名副其實成了西陲的首領,雲、貴、川、陝各地要官皆聽命于他,這等權力真是以前未曾企及之事。
在一個偏僻山村的小鎮上,正游歷至此的文覺看見黃榜前圍了許多看熱鬧的百姓,他于是也踱了步子上前去瞧個究竟。
百姓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得熱鬧,只聽一中年書生模樣的人道:“喲,天下又換新主了。”
“哎哎,老哥,榜上寫得是啥?”另一農夫打扮的男人問。
“榜上寫得是大清朝又換了新皇帝喽,康熙皇帝去年死了,現在是雍正皇帝了。”那中年書生又道。
“哦,雍正皇帝是什麽皇帝?”農夫又問。
人群中又有一個男人道:“哎呦,榜上不是寫着嘛,康熙皇帝的第四子。”
“喲,老弟,我要是識字還問他幹嗎。”那農夫白了一眼。
這字字句句文覺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他撫過胡子眯起眼,微微點了點頭,心想是時候該回京了。
紫禁城宮院的一個隐蔽的角落裏幾個小太監正圍作一團嘀嘀咕咕地說着話,其中一個道:“前些日子我出宮去辦差,聽了一個驚駭的說法。”
又一個問:“什麽說法啊?快說說。”
那人瞟了瞟四周神秘道:“外頭有人傳,說是皇上逼死了太後。”
有一個驚訝道:“啊?”
另一個道:“那日皇上确實去了永和宮,不久太後就駕崩了。”
“這麽說還真有可能。”
“嗯,也許,你看恂郡王現在都被關在遵化不讓回京了。”
陳福腳步匆匆地走過,見幾人圍成一團切切私語,便走近偷偷聽了幾句,一聽之下怒火中燒,喝道:“都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幹什麽呢啊?”
衆人忙驚恐地散開,縮着頭不敢吱聲。
陳福嚴厲地數落道:“幹什麽啊?都幹什麽啊?吃飽了在這裏說閑話?腦袋都不要了是不是?”
小太監們求饒道:“奴才不敢,陳總管饒了奴才們吧。”
陳福一一掃視過他們:“說過多少次了,要管好自己的嘴巴,今天暫且饒了你們,下次再被我發現要你們好看。”
“是,是,是,奴才不敢了。”
陳福瞪了他們一眼,走開了。雖罵他們時有模有樣,但此時還真有些忐忑,心想怎麽太後才駕崩沒多少日子便傳出了這樣的謠言呢,皇上心中本就煩悶,要是再讓他知曉可怎麽了得呀。他嘆了口氣,匆匆走去。
翊坤宮中,難産過後霈堯傷心過度又病倒了,氣若游絲的她躺在床上迷蒙地睡着,怎奈這五月初夏的陽光也不能掃去她心中的陰霾。
寝殿中擺了一大盤子時鮮的水果,各處花瓶中又插滿了散着幽香的百合花,以期那果香和花香能覆蓋住草藥的苦味。
三個打扮靓麗的女人一路袅娜地緩步來到翊坤宮。
“主子,主子,懋嫔、裕嫔、寧嫔來看望主子您了。”綠瑛輕聲地喚她道。
霈堯頭疼欲裂,一聽到這幾人一同來更是不願睜眼。初入潛邸時那幾個就對她冷嘲熱諷的沒給過好臉色,後來見她得了寵才開始有所改善的,進宮後自己封了貴妃那幾人就開始巴結上了,一口一個甜膩的“貴妃娘娘”叫得她混身起雞皮疙瘩。但也不好拒絕了她們的一番心意,其實主要還是不想又給她們落了閑話,傳到淑禾那裏對自己也不利,于是才勉強起了身,點了點頭:“請她們進來吧。”
“是。”綠瑛應着。
“貴妃娘娘……”
“貴妃娘娘……您好些沒有?”
“貴妃娘娘……您身子要不要緊?”人還未進幾人的聲音已是傳了進來。
霈堯無奈地閉了閉眼,咧了咧嘴道:“多謝懋嫔、裕嫔、寧嫔來看望本宮,本宮好些了。”
三人擠到了她的床前,宋思嘉道:“貴妃娘娘看上去這麽虛弱還請節哀順變,不要傷了身子才好啊。”
霈堯無力地點了點頭:“你說的是。”
說着宋思嘉拿出一個棕木盒子來:“貴妃娘娘,這是臣妾為娘娘請的開光沉香佛珠,能保娘娘健康。”說着從一個錦袋中掏出一串棕黑的珠子來。
霈堯接了過來,幽幽道:“勞煩懋嫔了。”
宋思嘉笑逐顏開,眼角都泛開了皺紋。
耿如蘭瞥了一眼宋思嘉道:“貴妃娘娘,這是臣妾特意去求的平安符,娘娘放在身邊定能保平安。”
“這是臣妾的一點小心意。”說着武玉欣取了一塊翡翠佛像玉墜子道。
霈堯都一一謝了,幾人叽叽喳喳地說着,霈堯更是頭疼難忍,沖着綠瑛使了眼色,綠瑛沖她點了點頭,道:“各位娘娘,我們主子現在累了想休息了,還請各位娘娘先請回吧。”
“那,我們先回。”耿如蘭笑說。
“是啊,貴妃娘娘好生養病重要。”
三人福了身出了殿門,霈堯這才緩過一口氣來,重重地倒在床榻上,吃力道:“真是招架不住。”
綠瑛道:“這幾位小主還真是牆頭草,原來總擠兌我們主子,現在倒巴結上了。”
“不理她們也就罷了,這自己尋上門來也真叫人煩。”她說着又閉了眼。
“是啊,擾得咱們主子心煩意亂的,真是讨厭。”綠瑛給她整理了蓋着的薄被。
片刻霈堯又道:“綠瑛啊,把那些東西收起來吧。”
“是。”
霈堯躺着喃喃道:“也就慧月不招人煩,她天天來照顧我還挺歡喜的。”
綠瑛應道:“熹妃一向溫和也不多話,不會擾了主子。”
霈堯搖搖頭輕柔道:“從前潛邸時不論我處境如何她都一般待我,所以我才喜歡她。”
“嗯,是呢,奴婢也喜歡熹妃。”
長春宮中同樣面色慘淡的李吟之倚在軟榻上,細聲慢語地問道:“聽說貴妃難産孩子沒能保住是嗎?”
碧珠道:“是呢,聽說生出來就是個死胎。”
片刻的沉默後她才道:“哎,她的命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寵慣六宮,怎麽也是她命好,卻屢喪幼子,看樣子老天爺終究還是公平的。”
“聽翊坤宮的宮女說貴妃娘娘自生下小阿哥就病倒了。”碧珠又補充說。
“是嗎,既然這樣,我是否該去看看她?”她擡了擡暗淡的眼看着碧珠。
碧珠見她自己身子都不好,勸道:“娘娘還是過些日子再去吧,您身子也病着,小心再着了涼。”
她喃喃道:“自進宮來我也沒怎麽見過她,怎麽說也是潛邸的兩位側福晉,理應去看看她的。”
“那奴婢給您多披着點。”
霈堯沉沉地睡着,綠瑛又輕聲道:“主子,齊妃娘娘來了,主子。”
霈堯吃力地睜開眼,有些出乎意料,沙啞道:“快扶我起來。”
“是。”綠瑛将她扶起靠坐在床上。
面對李吟之她自然和面對那些女人的心态是不一樣的,霈堯讓綠瑛遞了把鏡子過來,細細瞧着鏡中自己憔悴的模樣,憂心道:“你看我這樣子怎麽見人呀。”
“奴婢給您拾掇拾掇。”稍稍整了整頭發衣裳,便讓綠瑛把李吟之請了進來。
走進她的寝殿,一樣的有股濃郁的藥味。李吟之上前一步請了個安,這還是第一次她倆單獨的見面請安,這樣的禮叫她一下子真難接受,怎麽也是原本的平起平坐竟突然變成了尊卑有別,這也是她不願出來見她們的一個原因。
霈堯也有些過意不去,忙道:“姐姐快起。”
李吟之擠了個笑道:“貴妃的一聲‘姐姐’,臣妾現在怎敢當。”
霈堯見她身形越見消瘦氣色也很不好,猜測她多半還在病中,心中也不忍:“姐姐,你我相處了十多年,我一直叫您姐姐都習慣了。再說我怕姐姐心中憋氣一直不願出來,今兒姐姐願意來看我,我自是當姐姐沒有在生我的氣了。”
李吟之苦笑了一下:“臣妾哪敢生氣,不過是身子不争氣罷了。”說罷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霈堯知道她心中的郁悶不可能一下子消除,這話裏話外的多少還有些不服氣,寬慰道:“姐姐別說喪氣話。”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豈是我能盼得來的。”
“姐姐又胡言亂語,原來姐姐可不是這個性子的。”霈堯又吩咐道:“快給姐姐拿椅子來。”
“是。”一個宮女答道。
“我一把年紀了本也不盼什麽了,平靜度日就夠,唯獨只盼着弘時有些出息。倒是你年紀輕輕身子是要緊的……多月不見你竟是成了這個樣子……”李吟之欲言又止。
霈堯知道言下之意不過是想說她別沒了享福的命,心酸之餘尴尬地笑笑。
“貴妃,藥熬好了,臣妾端進來啦。”隔扇外是慧月清脆的聲音。
霈堯有氣無力應了聲:“好。”
李吟之心下驚訝,這慧月不知什麽時候巴結上了她。
慧月腳步輕盈地進了寝室:“哎,齊妃姐姐在啊。”說着向她行了個平禮。
李吟之頗有些不情願,勉強從椅子上起身福了福,淡淡應道:“熹妃。”
慧月将藥吹了吹遞給了綠瑛,李吟之難忍心中好奇問了句:“熹妃還幫着貴妃熬藥呢?”
慧月笑笑:“哦,就是順手幫個忙而已,我總來貴妃這裏閑聊,倒是貴妃不嫌棄。”
霈堯忙解釋了句:“前一陣子綠瑛見我茶飯不思心下害怕了,找了熹妃來逗我開心,熹妃就幫着我熬藥說話,這下心中的郁郁才解了些。”
李吟之心道終是侍妾出身改不了做粗活的本性,還一口一個不嫌棄,面上只道:“熹妃真有心,不像我都自顧不暇。”
慧月羞赧地笑了笑:“齊妃姐姐過獎了,齊妃姐姐身子可好些了,難得見您出來。”
“還是老樣子罷了。”
霈堯待綠瑛服侍自己喝完藥,道:“最近這段時間一直勞煩熹妃照顧着,我心裏也挺過意不去的。”
“貴妃,這是臣妾應該的,臣妾住得離貴妃最近,舉手之勞何足挂齒。”慧月一臉真誠地說着,這幾年來她倒也開朗了好多,話也多了。
李吟之聽得越發不舒服,覺得這兩人一唱一和的真叫人煩心,遂起身道:“貴妃娘娘,臣妾體力不支,現下就告辭了。”
“好吧,那我就不留姐姐了。”
一路出了翊坤門,心下還是郁結不開,本以為心下坦然了沒想到見了那兩個共同得勢的女人,還那般親密,仍是令她不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原來巴結自己的那幾個格格也疏遠了她,如今是既不招皇後待見又低年氏一等,真是光景慘淡。
“今兒怎麽齊妃姐姐會來?”慧月坐于床榻前問。
“我也不知道,也許她只是來看看我怎麽樣了吧。”
“聽說她是心病,今日看着倒像是真的。”
霈堯嘆了口氣:“換了誰都會這樣吧。”
“娘娘,養心殿的胡公公來了。”忽而蔣貴在殿外問道。
“去,告訴胡公公,讓他轉告皇上,就說本宮今日身子漸好,只是有些乏力頭疼,多謝皇上挂懷。”霈堯沖着綠瑛說道。
“是。”綠瑛應下便去殿外轉告蔣貴。
“皇上可真是關心貴妃,日日都差人來詢問。”慧月一旁羨慕道。
霈堯只淺淺地笑着,睫毛垂了垂,泛起一抹難以琢磨的神色。不過才入宮半年時間,就遭遇了種種起起落落,讓她尚年輕的身體漸漸生出了蒼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