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咎由自取(一)

更新時間2014-6-8 17:23:31 字數:5612

當年(雍正二年)十月年羹堯第二次進京,大隊人馬行至天津處,年羹堯便早早派人前去通知說是讓都統範時捷、直隸總督李維鈞等前來跪迎,幾人聽得消息心下自是萬分不悅卻也忌憚于年羹堯現下的地位,只好一個個滿不情願地前來。

年羹堯身着四團龍補服,頭戴雙眼孔雀翎騎在高頭大馬上,昂首進了天津城。只見都統範時捷、直隸總督李維鈞等早已在城門外跪迎,心中暗自高興,兩邊的官員見了他雖多有不滿但仍是十分恭敬,低頭哈腰、噓寒問暖,年羹堯只是淡淡地瞥過他們,面上冷漠,似不認識他們一般,高聳着頭的他徑直從城門而過,衆官訝異萬分,皆面面相觑,這兩人心下更是不快,怒氣沖沖看着他遠去的背影不禁嘲罵:“什麽東西,狗仗人勢。”

迅及被旁人制止道:“都統大人勿氣,他現在正得勢,咱們得罪不起。”

到了京郊陣勢也一點不減,王公貴族以下皆要來迎,百官中自有不服氣的也有那巴結他的,參雜其中,年羹堯仍是那般傲慢,四團龍補服、雙眼孔雀翎召示的是他不可一世的身份。他的眼睛已見不到他們,自已至高的身份自覺地與他們劃清了界限。是啊,連皇帝都稱他為恩人,那他們有什麽理由不尊重自己。

“呸,當自己是棵蔥。”人群中有人輕罵。

邊上有人迅速緊緊捂了他的嘴,小聲道:“大人小心禍出口出啊。”

“他這般張狂恐也長命不了多久。”那人仍是憤憤不平。

“噓,別說話,這種話就讓它爛在肚子裏。”那人又勸。

大隊人馬行至正陽門外正遇上對面來了一輛馬車,看馬車的樣子裏面定不是普通人。馬車欲行卻被年羹堯的大隊人馬擋住,年羹堯的馬被迫停了下來,忙問大聲喝道:“前方何事?”

前方開道的軍官小跑到他跟前忙道:“年将軍,前方來了輛馬車要過去。”

年羹堯想都沒想:“讓馬車靠邊讓一讓,本将軍急往宮中觐見。”

“是。”軍官應道,此人上前厲聲道:“哎,你們讓讓,我們年将軍這是要去宮中觐見呢,別擋了道。”

車夫一臉不悅:“我們王爺也是奉皇命辦差,為何要讓你們。”

軍官一聽裏頭是位王爺,才和氣些道:“那便請王爺先讓一讓,我們将軍耽誤不得。”

馬車中的人掀開簾子露出臉來,原是允祥。他見一個小小的軍官氣焰如此之盛,心中不悅才出了面道:“什麽人連本王的馬車也敢轟走?”

軍官不是京師人,自然也不認識是哪位王爺,問:“您是哪位王爺?”

允祥生氣,只聽車夫道:“我們怡親王,你也不認得嗎?”

軍官吓了一跳,沒想到是皇上身邊最得寵的怡親王,這下才有些害怕道:“奴才剛才冒犯王爺,還請王爺容奴才前去回禀将軍。”

允祥氣急,心想知道他是怡親王這還不讓,這譜擺得到是夠大的,吼了他道:“我怡親王竟是比不上他一個大将軍。”

車夫憤憤道:“這個年将軍連王爺也不放在眼裏,未免太嚣張了。”

允祥“哼”一聲坐着等消息,原是年羹堯一直對他恭恭敬敬的,自己對他也是多有愛護,沒想到一次軍功竟讓他肆無忌憚起來了。

軍官急忙來到年羹堯馬前拱手道:“禀年将軍,前方遇到了怡親王的馬車,他們說有要事要辦想先行一步。”

“怡親王?”年羹堯冷冷道:“你如何回的?”

“下官說将軍要入宮觐見,要先走,車夫不答應,怡親王這才出面,下官才知裏面是怡親王。”軍官本以為年羹堯會責罵他,沒想着他居然沒說什麽,自己下了馬前去說。

年羹堯來到馬車前,只拱了拱手:“奴才年羹堯參見怡親王,不知是怡親王的馬車,多有得罪了。”

允祥冷笑了聲故意道:“本王也不知是年将軍呀,要知道便繞道走了。”

“王爺……奴才确實急見皇上,能否請王爺通融一下。”

允祥萬沒想到年羹堯竟然無禮至此,讓一個堂堂親王讓他一個奴才的道,允祥一口氣憋着道:“放肆,你可知本王是誰?”

年羹堯倒也不怕:“呵,王爺,奴才自然認得您。”

“那還如此大膽。”

“皇命在身,請王爺見諒。”

允祥氣不過,愣是與他僵持着,年羹堯眼看雙方這樣耗下去不是辦法,無奈之下才沖着人馬一揮手,大部隊才靠了一邊去,允祥恨恨地甩下簾子疾馳而去。

消息傳到雍正耳朵裏,雍正本就因聽得獎賞軍功和懲治阿靈阿是出于年羹堯的主意這種說法而憤怒,這下更是氣急拍案道:“放肆!”

蘇培盛唯唯諾諾道:“皇上息怒,年将軍已到殿外了,是否傳他觐見。”

雍正怒道:“傳!”

“傳年羹堯觐見。”

年羹堯入了養心殿西暖閣見雍正面無表情地坐在寶座上,一身石青色暗紋袍服,手撚佛珠,竟是沒看出來他的怒氣。

“奴才年羹堯恭請皇上聖安。”

“起來吧。”雍正冷冷道。

“謝皇上。”

雍正擡了擡眼:“聽說你在路上沖撞了怡親王,可有此事?”

“啓禀皇上,奴才确實遇到了怡親王,但沖撞說不上,不過是個誤會,開道的軍官不知來人是怡親王,有所冒犯,後來奴才親自下馬說明了情況。”

雍正複又冷冷說道:“既然是這樣為何說惹得怡親王萬分惱怒,他不是這樣的性子。”

“哦,奴才告之怡親王奴才進宮心切,望怡親王通融一下而已。”年羹堯說得輕描淡寫。

“你太無禮了。”此話雍正說的并不十分嚴厲,只想以此告誡一下他,“怡親王乃朕的手足,你難道連朕也不放在眼裏嗎?”

“奴才不敢。”年羹堯勉強道。

雍正嘆了口氣道:“你向來是個知禮數的人,今日之事就當是個告誡,今後不許再這樣了。”

年羹堯勉強道:“奴才遵命。”

雍正見他态度不誠懇,故意又問:“怎麽不知錯嗎?”

“奴才見皇上心切,何來有錯?”年羹堯辯解道。

雍正不禁瞪圓了眼,一股怒氣沖了出來:“胡說八道,朕召你觐見讓你頂撞怡親王了嗎?”

見他嗓音都提高了幾分年羹堯猶豫了片刻才道:“奴才……奴才……知錯。”

“整治阿靈阿又與你何幹?”雍正突然沒頭沒尾地又冒出這樣一句。

年羹堯愣了下方知是外頭的傳言,自己也無意中聽到了一些,不過他沒放在心上。又見雍正臉色十分不悅,忙解釋道:“奴才不敢,皇上英明決斷,奴才哪裏敢犯上自言,外頭謠言不可信,皇上息怒。”

雍正白了他一眼:“當朕是糊塗,什麽都要聽你的?”

年羹堯惶恐地垂首站立:“皇上息怒,給奴才千萬個膽子也不敢啊。”

其實雍正也知道他不敢,只不過這樣的謠言令他一個九五至尊的帝王真的很無顏面。雍正別過臉:“行了,今日朕也沒心情了,你改日再來吧,跪安吧。”

年羹堯想了片刻居然有些不服氣,頂撞道:“皇上今日惱怒就因為奴才沖撞了怡親王和無稽的謠言嗎,哼,皇上上次還說奴才是皇上的恩人,要人世世記之,轉眼皇上便不認奴才了。”

不想雍正拍案而起,手下微微顫抖:“放肆,朕視你平叛有功感激于你,你卻這般自恃功高,不可一世,你始終都是朕的奴才,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年羹堯也被他突然的憤怒吓了一跳,忙跪了下來:“奴才不敢。”

雍正恨恨道:“記住,朕這是在提醒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奴才記住了。”

“跪安吧。”他擺了擺手不想再說。

年羹堯有些摸不着頭腦,見雍正确實氣得不輕,不敢多言:“嗻,奴才告辭。”

走出養心殿年羹堯心中嘀咕道:“這是哪門子搭錯了,怪到老子頭上,要老子回去老子就回去,省得招老子不快活。”雍正見他遠去長長嘆了聲氣,這樣下去恐要叫他忍無可忍了。

夕陽時分,陳福急匆匆地趕來了翊坤宮,見了霈堯忙道:“哎,貴妃娘娘,不好了,皇上大怒,午膳都未用就一人在養心殿裏悶坐着,不讓任何人進去,這不要上晚膳了皇上還是不理人啊。”

霈堯聽完驚訝之餘更是疑惑:“皇上為何大怒?今日不是年将軍觐見嗎?”

“是啊,哎,也是不巧,皇上之前聽得了幾句年将軍的傳言本就心情不佳,再加上年将軍在來的路上沖撞了怡親王,哎,後來也不知道兩人在殿中說了什麽,皇上幾度發了怒。”

霈堯驚呆了:“啊?是年将軍……惹怒了皇上?”

陳福露出為難之色,吞吐道:“可……可能是吧。”

霈堯臉色變了變,不免有些擔憂。

陳福見她有些發怔又道:“上次娘娘去了皇上那兒皇上心情大好,蘇公公也是沒了辄,才想起娘娘來,所以就差了奴才來叫娘娘過去勸勸皇上。”

霈堯有點為難,只怕同是年家的人去勸會不會火上澆油,再一想還是同意了,點頭道:“好,那本宮就去一趟。”

“哎!”陳福喜道。

養心殿西暖閣的隔扇門緊閉着,蘇培盛輕叩道:“皇上,貴妃娘娘陪您用晚膳來了。”說罷他的耳朵貼到了門上細聽裏面的動靜。

暖閣裏的雍正聽得霈堯來了心中一松,可再一想還是算了。蘇培盛沒有聽到回應又問了一遍,雍正才回了句:“讓貴妃回去吧,朕不用。”

霈堯急道:“皇上,可否讓臣妾進去陪陪皇上,臣妾保證不為任何人求情,只是來和皇上說說話,寬寬心。”

雍正有一絲的動容,片刻才道:“進來吧。”

霈堯與蘇培盛相視一笑。

進入西暖閣只見雍正面無表情地坐在炕桌邊寫些什麽,聽見霈堯進屋順手合上了本子,霈堯請了個安在他對面坐下,笑意盈盈道:“皇上什麽時候修成了神仙,五谷都不食了?”

雍正瞅了她一眼,沒好氣道:“就朕這樣耳根不淨之人何時才能修成仙?”

“那皇上為何膳都不用了?”她反問道。

“朕哪來的胃口。”

霈堯笑笑又道:“臣妾有件趣事不如說來給皇上聽聽。”

“什麽事?”

“臣妾今日去阿哥所看福惠,福惠見了臣妾樂颠颠地撲進臣妾的懷裏,然後笑着看了看臣妾說‘額娘,您今天一定是吃飽了來看我的。’臣妾納悶就問為什麽,哪裏看出來的?福惠說看臣妾臉上紅紅的所以一定是吃飽了,臣妾不解就又問為何吃飽了會紅紅的,哪知福慧說‘福惠每次吃飽了就覺得臉上熱熱的,不一會兒奶娘就會告訴我該睡覺去了。’聽得臣妾和奶娘都笑了。”

雍正聽罷才一改嚴肅笑了笑道:“哈,福惠跟你一樣聰慧,小腦袋瓜轉得倒是快。”

霈堯道:“這樣看來福惠的皇阿瑪沒有吃飽啊,臉上一點也不紅呢。”

雍正笑道:“你不就是來陪朕用膳的嗎?”

霈堯驚喜:“皇上願意用膳了?”

“你來陪朕,朕不能餓着你呀。”

霈堯笑着欲起身出去告之蘇培盛,聽得雍正又嚴肅問:“你真不問?”

霈堯搖了搖頭:“臣妾說了不為任何人求情。”

雍正想了想:“如果有一日朕……”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嗯?”霈堯問道。

“沒什麽,你二哥今日多有無禮,朕訓了他幾句,不過是想提醒他為人臣之禮,成功易守功難,要他不要忘記臣節。”

霈堯聽罷心下莫名升起一些恐懼,神色緊張起來:“原是二哥無禮,皇上責罵得是。”

雍正嘆息道:“哎,要是能見到他,你便也勸勸。”

“是。”

“去吧,告訴他們傳膳吧。”

“是。”

霈堯雖未在雍正面前表現出焦急,但一回宮就迫不及待地拿了紙筆,他們君臣二人向來融洽,今日這樣的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霈堯心中有些七上八下。攤開信紙,寫到:

兄長:

兄長為官多年,向得皇上寵愛,嘉言褒獎不絕于耳,得知如此,本宮甚慰。然為人臣者貴在忠心無二,不思功高,不思邪心,方能終君臣之禮。君臣相伴,福禍相依,如伴虎之危,故為人臣子時時不忘謙遜知禮,方能終全,自古如是。本宮雖貴為貴妃,亦時刻不敢妄自尊大,誠心侍奉皇上,敬重皇後,半點不敢疏漏,還望兄長戒驕戒躁,以報天恩。

貴妃年氏

雍正二年十月

年羹堯這樣一來,雍正有些猶豫了,他如今的做法讓雍正有些忍無可忍了,心想着不要再放他回西安去,猶疑了半晌還是決定暫且先放他一馬,給點教訓再說。于是,幾天後就遣了年羹堯回去。年羹堯如今是驕傲自滿至極,有了功高蓋主的嫌疑,自己卻還渾然不自覺,又風風光光的回了西安。

養心殿燭火下的雍正在年羹堯謝恩的奏章中寫道:“據此,不足以報君恩、父德,必能保全始終,不令致于危險地方,可謂忠臣孝子也。凡人臣,圖功易,成功難;成功易,守功難;守功易,終功難。為君者,施恩易,當恩難;當恩易,保恩難;保恩易,全恩難。若倚功造過,必至反恩為仇,此從來人情長有者。爾等功臣,一賴人主防微杜漸,不令至于危地;二在爾等相識見機,不肯蹈其危轍;三須大小臣工避嫌遠疑,不送爾等至于絕路。三者缺一不可,而其樞要在爾等功臣自招感也……我君臣期勉之,慎之。”

文覺回京後破例搬進了宮中,住在宮中的一處佛堂裏,雍正找他也就方便了很多。

雍正道:“前幾日年羹堯進宮見朕,行至天津大擺架子,進了京城沖撞怡親王,朕聽說他與人不和,隆科多、馬齊他都看不上眼,朕從中拉攏将年熙過繼給了隆科多,這才好些。誰知他又中傷田文鏡、諾岷,與衆多人等不和,眼看着将自己一步步逼上絕路,這秘密彈劾他的人也不在少數。朕百般維護謙讓沒想到他愈是居功自傲,不可一世。最讓朕生氣的是,朕犒賞軍隊、處置阿靈阿等事都中傳言都是出自他年羹堯的建議,朕豈是沖幼之君,還需他年羹堯指點,還需要他奏來嗎?”他氣憤得很,平靜了些又道:“朕自生平諸多事都不讓于他人,在藩邸時諸王大臣做不到的事,朕有能力辦好,諸王大臣見不到之處,朕也能想到,如今居于天子之位,豈變不能?”

文覺聽完雍正說完年羹堯的事情,安撫了下,又嘆了口氣道:“哎,看來貧僧說得一點沒錯,為人臣者貴在自覺,然得道者少。”

雍正苦笑道:“文覺看人一向準得很。”

文覺笑笑:“皇上現下要如何做?”

“朕已提醒了他,一切就看他自己了。若能懸崖勒馬朕就放他一條生路,若不知悔改朕也無可奈何矣。他所做并非只是那些冒犯人之事,擁軍自重、自恃功高,皇位至上,朕不得不防。”

文覺點點頭:“皇上這般已是大大開恩了,他當感激天恩,若不然便是咎由自取。”

年羹堯回到西安很快就接到了這份奏折及霈堯的信,原本該有的設香案,望闕叩頭之禮都被他一一省了,徑自接過奏章便把人打發走了,翻開奏章一看,不由一愣,那鮮紅的朱砂筆寫的是句句嚴肅,年羹堯還是第一次見到雍正寫這樣的朱批給他。仔細想了想回京的種種,知道皇帝大概還是在生他的氣,所以言辭才激烈了些,想罷也不是什麽嚴重的事,于是敷衍般的又寫了一本謝恩折,燈下急急寫來,字跡都有些潦草。

臨近年底,驿站一如既往的寄到了雍正賞來的福字和春聯,年羹堯自以為無事了,謝恩奏折寥寥加了幾句以表真心的話,“……明明與以寶筏慈航不願登彼岸而自溺于迷途,臣之愚不至此也,自今以往臣心如舊,而臣之形亦加意收拾,下之可以自信,上之可以覆奏者,循分供職,竭力以辦川陝之事,如是而已。謹披瀝肺腑仰達天聽,并将感激之征誠欽導……”

雍正看罷批道:“仍侍才舞巧,剪朕羽翼,壞朕聲名,亂朕朝政,陰罪較陽過更甚,将來不致身家必致叛逆而已……披瀝肺腑不如謹慎亂言,若不感恩實非人心也。”雍正實在是個直率的人,愛時好話說盡,恨時又痛罵淋漓。

雍正二年十二月,允礽死于禁所,封理密親王。而允礻我與允禟皆被潛離了京城,如今允禩一派也算支離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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