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咎由自取(二)
更新時間2014-6-9 22:08:31 字數:4053
雍正三年二月,天象顯出“日月和壁,五星連珠”的嘉瑞,欽天監官員上奏後雍正萬分欣喜,便認為這是象征着自己勵精圖治、國家繁盛好兆頭,于是下令百官朝賀,以表心意。
很快,全國各地的賀表紛至踏來,每一個官員都極盡所能,用盡溢美之言來奉承這位皇帝。賀表翻至年羹堯處,雍正不禁大怒,只見賀表上年羹堯文筆潦草,“朝乾夕惕”四字愣是寫成了“夕陽[1]朝乾”這下徹底地激怒了雍正。心想把之前自己的好心提點竟當成了耳旁風,如此目中無人,威嚴蓬勃的皇權一字之間成了孤落的夕陽,無論無何讓他尊嚴盡失,憤怒之下他寫道:“不欲以‘朝乾夕惕’四字歸之于朕耳,既然如此,‘年羹堯青海之功,朕亦在許與不許之間未定也’。年羹堯自恃已功,顯露其不敬之意,其謬誤之處斷非無心。”并要求年羹堯作出解釋。
當年羹堯看到這段朱批簡直傻眼了,急匆匆完成的賀表沒來得及好好校對,竟然出現了這麽大的纰漏,忙又寫了一本奏折前去說明,只道自己無心之意,望聖上開恩免罪。說到底是年羹堯自作自受,多次提醒下仍作威作福,毫不上心,以至于最終觸怒了君威而一發不可收拾。“倚功造過必反恩為仇”說得一點也沒有錯,當他在洋洋得意中反應過來時,已經遲了。
甘肅巡撫胡斯恒被撤職,四川提督納秦被調任京城,年羹堯身邊的那些親信們正不知不覺地都被調任走了,直到一道上谕收回年羹堯撫遠大将軍印,調任杭州将軍,他才如夢初醒。
被調任的年羹堯灰頭土臉地收拾着行囊,如今身邊的親信也盡數遠離,彈劾他的官員更是不勝枚舉,眼下只剩下兩個多年跟在他身邊的随從了。三人離開西安,如喪家之犬般,一路灰溜溜南下而來。年羹堯悔不當初,但已然無計可施,在後來一封的謝恩折子上他萬般懇求,那多年的君臣之情以為能搏得寬恕,沒想到雍正的一句“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已經讓皇帝斷了對他僅存的信任,是啊,話說哪個皇帝會放過一個有造反之心的臣子,縱然他斷不敢有這樣的想法。他知道此刻唯一能幫自己的就是身在**的妹妹了。
一封密信送至翊坤宮中,霈堯疑惑地接過,層層信封拆去後年羹堯的字跡赫然在上。
“是二哥的信。”訝異之下她嘟囔了句,拆開信件細細看了起來,表面上不過是幾句問候的話,再一細看方知信中奇異,原來還有一頁粘在底下,小心拆開一看不禁吓出一背的冷汗。年羹堯在信中大致将自己的處境說了一下,又恐皇帝要他的命,對他态度大變,如今已淪落到了一個閑散的杭州将軍的份上,自知大難臨頭所以才請求霈堯去皇帝面前求求情說說好話。
霈堯看完臉色大變,猶如睛天霹靂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又覺事态變化迅疾,令人猝不及防。
“綠瑛,綠瑛,快扶我去見皇上。”霈堯驚呼道。
綠瑛忙從明間跑過來見她神色倉皇,問道:“主子,出什麽事了?”
“出大事了,二哥出大事了,我要去見皇上。”她驚恐下顫抖的雙手緊緊地抓住了綠瑛的手臂,叫綠瑛也覺察到了事态的嚴重。
“哦。”綠瑛忙取了件鬥篷給她披上。
正是初春時節,宮苑中種的海棠、梨花正開得繁茂,一枝枝一叢叢透過紅牆黃瓦伸出了宮牆之外。本是春暖花開的美好季節,可霈堯哪裏有心思欣賞它們,縱使她原住在倚棠院時萬分喜歡那海棠花,此時見了也只是覺得多餘,伸出的枝桠像是一只只無形的手抓撓着她的心,叫她不安定。她由綠瑛扶着,腳下不顧花盆底的束縛大步跨着,發出噔噔噔的響聲。
到了養心殿見了雍正,霈堯一言不發就跪在了地上,哀戚萬分。
雍正一怔,問道:“怎麽了?”
霈堯問:“皇上是要治二哥的罪嗎?”
雍正驚訝道:“你怎麽會知道?是誰告訴你的?”
霈堯不欲說明:“臣妾雖身在**卻也有所耳聞。若是二哥做錯了事,還請皇上開恩。”說罷朝他磕了個頭。
雍正嘆了口氣:“你的性子不像是喜歡求別人的,今天你這樣叫朕如何是好。”
“皇上請您饒了二哥吧。”
雍正臉色一變,冷冷道:“朝堂之事,你就不必多管了,你二哥的事情也不是朕一兩句能說得清楚,再說國家有法他犯了罪自然是要懲處的。其他的朕也不想與你細說,惹得你傷心難過。”
“可……可二哥是臣妾的親哥哥,臣妾怎能不管?”霈堯的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事到如今朕也心痛萬分,朕已多次提醒他,他卻不知悔改,還能叫朕怎麽辦,總不能放任他自流吧。”
“可是,皇上能否看在他立了功的份上将功抵過,饒過二哥?”
雍正看她這般既心疼又無奈:“貴妃,你起來吧,身子本就弱,跪久了更是不好,年羹堯朕已經不能姑息了,你別管就是了。”
霈堯欲問,雍正又道:“你在**很多事情不甚清楚,朕也無法與你相說。”
霈堯凄婉道:“那皇上要如何才能饒恕二哥?臣妾又能為他做什麽?只要臣妾能做的,一定不惜一切去做。”
雍正無奈地搖了搖頭,見她不起才上前扶起她:“你二哥的事與你無關,你放心朕絕不會遷怒于你。你是貴妃,是朕的**,你做好你自己該做的事就好了。”
霈堯見他态度如此堅決,幾欲落淚,哽咽道:“皇上,臣妾求您……”
雍正不忍:“哎,你要朕怎麽做才好?你放心就是了,朕現在不會要了他的命。”
霈堯含淚:“真的?”
“嗯。”雍正正色點了點頭。
“臣妾謝皇上開恩。”她稍稍安心下來謝恩道。
雍正撫了撫她的肩頭:“回去好好歇着,養好身子,不要沒事就來求見朕了,朕最近忙得焦頭爛額,恐怕也沒時間管他。”
“是。”
“蘇培盛,送貴妃回宮。”
“嗻,貴妃娘娘請。”蘇培盛一旁恭順地說着。
雖有了皇帝的承諾但霈堯仍就心神不寧,一路跌跌撞撞出了養心殿。走下臺階時腳下浮軟,一腳沒踩穩就摔了下去。
“主子……”綠瑛驚呼,吓得蘇培盛臉都白了,忙扶起她來。
她忍了忍眼中欲出的淚:“不礙事。”才顫顫悠悠地起身走去。就在她摔倒的時候雍正也聽到了,緊張之餘忙要起身去看,走到明間複又猶豫了一下,見蘇培盛回來便急問:“剛剛貴妃怎麽了?”
“回禀皇上,剛剛貴妃許是沒站穩,摔倒了。”
“要不要緊?”他緊張道。
“依奴才看應該是不要緊。”
“傳太醫去瞧瞧。”
“嗻。”說着蘇培盛又退了出去。
雍正若有所思地踱進次間,想着自己的計劃應該放慢一些,并且有意的要避開她一些。
“主子,您沒事吧?”回了翊坤宮上下宮人太監圍着問道。
霈堯苦笑道:“不礙事的,就是沒仔細看路。”
“主子一定是急壞了才這樣。”綠瑛解釋着。
霈堯心中苦悶,嘴上不言語。
不一會兒太醫前來查看,見霈堯只是擦破了點皮,開了點外用藥便離去了。
霈堯以為事情就此會有好轉了,心中的大石也算落了大半,沒有擔驚受怕的大事自然胃口也好了些。然而當她再次收到年羹堯密信的時候心中的恐懼愈加明顯起來,年羹堯在信上說岳鐘琪代替了他川陝總督的位置,如今在杭州沒有權力又樹敵頗多,簡直處處碰壁,原來一切并未停止。
正忙着的雍正又見她來不覺有些反感,停了停手中的活計,皺眉問:“貴妃,你怎麽又來了?氣色這麽不好,難不成又病了?”她努努嘴欲要說,他又道:“今日不許跪了。”
霈堯哀聲道:“皇上對臣妾說的話可作數?”
“什麽話?”
“皇上說不會要了二哥的性命。”
雍正一愣忙道:“作數。你又為何總是三番兩次的來求朕,你究竟聽到了什麽?”
霈堯不敢說自己收到了密信,含了淚搖搖頭道:“沒……沒,只是臣妾自己心中擔憂。”
雍正有些煩躁:“朕都說了與你無關,你安心就是了。”
“是。”她低低地應道。
“你瞧你,身子好不容易好了些又操這個心,你叫朕怎麽放心?福惠還小,離不得她的額娘。”
說到福惠霈堯一陣酸楚,自己就剩這麽一個孩子了。
“行了,別祁人憂天了,朕改日讓皇後勸勸你,你回吧。”
“是。”霈堯應了聲,跪了安。
如此一來引起了雍正的懷疑,年氏三番兩次來求他若不是消息洩露,她又怎麽可能知道。雍正的心思自然是缜密到不同常人,便叫了人來去內務府查是否有不明信件送往**。
半月後蘇培盛拿來了一封信,信上只簡單寫了“貴妃親啓”的字樣,字跡為楷體,看不出是誰的筆跡。雍正接過拆開卻發現套了兩個信封,裏面那個才是年羹堯的字跡。拆開信紙才又發現了其中的奧秘,才知這是一封密信。信中字字句句都是懇求之意,一如那份求情奏折,雍正這才明白事情原委,忙下了口谕禁止**的所有信件來往。
得了皇後的托付慧月來了翊坤宮:“貴妃娘娘可還好嗎?皇後娘娘讓本宮多來陪陪貴妃,哎……”慧月在殿前遇到了蔣貴問了幾句。
蔣貴愁眉苦臉道:“我們主子眼下更是幹着急了,這下是一點年将軍的消息都得不到了,主子都快急死了。”
慧月也急了,柳眉皺了皺:“這可怎麽是好,本宮去瞧瞧。”
“哎……”
慧月快步進到殿中,只見霈堯坐着正怔怔出神,眼框中還濕濕的,綠瑛見了慧月施了個禮,慧月輕輕打發了她,獨自來到霈堯身旁扶住了她的肩。
霈堯顯是吓了一跳,輕微抖動了一下身子,轉身見到一臉關切的慧月,緊緊抓了她的手。
“貴妃,您別擔心,年将軍會沒事的。”慧月安慰道。
霈堯拉她坐下:“皇上禁了我宮裏的書信,眼下我一點消息也得不到,皇上,皇上他究竟為什麽這麽對我?”
慧月緊了緊她的手:“皇上也是為了您好,怕您身子受不得,所以也就不願讓您知道,想必皇上也不會真的怎麽對付年将軍。”
“你也這麽認為嗎?”霈堯祈求般地望着慧月,希望從她的眼中得到一些肯定。
慧月為難地點點頭,其實霈堯百般的這樣安慰過自己,但仍無法消除對同胞兄弟的擔憂,見慧月也一樣安慰自己,心中苦楚一片。誰不清楚啊,只不過以此來欺騙自己罷了。
慧月又道:“再說貴妃現在也不是該幹着急的時候,如果能好生勸勸年将軍,仗着他們這麽多年的君臣之情皇上不會這麽狠心。”
霈堯臉色難看:“我也正是為此擔憂,想好生勸勸二哥,卻也沒有任何法子,再者我對前朝的事知之甚少,勸來勸去也就那幾句老話,實在說不出什麽來。”
慧月思率片刻,喃喃道:“也是,我們身在**,怎麽能知道那麽多,不知道也就無從勸起。”她腦筋一轉又道:“可有什麽法子打聽些年将軍的消息?如果知道的多些也好在皇上跟前求求情。”
這麽一問霈堯突然想起了剛從廣東調回京城的大哥年希堯,如今當了內務府總管,在宮中進出方便,想必也能幫忙找人打聽些消息。她的臉色也稍稍好了些:“熹妃的話倒真是提醒了我。”
“貴妃有法子了?”慧月問。
她輕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若是這樣那就好,也不知是什麽法子。”
霈堯淡淡一笑:“我也是心急胡亂想了個法子不知道有沒有用,且試試看吧。”
慧月見她不願明說也就不再追問了。
[1]繁體陽字與惕字右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