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垂死病中

更新時間2014-6-11 20:37:45 字數:5117

待她離去良久,雍正不解地問:“貴妃身子怎麽一點也不見好,甚至一日不如一日,怎麽回事?”

蘇培盛垂手立在他身側:“回皇上,內務府那裏奴才早就吩咐過了,翊坤宮進進出出的信件也都扣下了,最近倒是沒了,娘娘恐怕還是擔心,所以病就好得慢些。”

“朕都答應現在不殺年羹堯了,她為何還那麽擔心,難道是信不過朕嗎?”雍正有些煩躁,又突然發覺不妙,“一會兒把陳福叫來,該不是其他方面出了問題?”原來心思缜密的雍正除了禁了**的信件還悄悄派了人手暗中監視着翊坤宮中霈堯的舉動,怕的就是霈堯私下找人探聽消息。

“嗻。”蘇培盛也不知該如何勸說,為難道:“莫非娘娘知道年羹堯被拘的事了?不應該啊,想必娘娘也很為難吧。”

“嗯……”

“皇上,奴才陳福有要事求見。”剛說起陳福,殿外便傳來了陳福急切的聲音。

“你出去看看。”雍正沖着蘇培盛道。

“嗻。”

殿外,只見陳福身邊還站着肖柱兒,好似受過了刑垂頭喪氣的模樣。“喲,陳總管這是怎麽回事?剛剛皇上還提到您呢。”蘇培盛問道。

“蘇總管,要緊事,麻煩您去通傳一聲,和貴妃娘娘有關。”陳福說得很是着急。

一聽與貴妃有關蘇培盛不敢怠慢:“哎哎,您等着啊。”說完他急急的回了暖閣中。“皇上,陳福帶着肖柱兒求見皇上,說是有要事還與貴妃娘娘有關。”

“嗯?”雍正還是有一些驚訝,雖是意料之中,心底卻萬分不願這種事情發生。他擡頭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進來。

“奴才叩見皇上,皇上萬福。”兩人紛紛行禮。

雍正不悅地上上下下打量過低頭不敢看的肖柱兒,居然還是他養心殿的侍奉太監。他眼神似把利劍又掃到陳福處,沒好氣道:“陳福,你說吧。”

陳福擡起頭道:“皇上,奴才遵照皇上的命令派人暗中嚴加看守翊坤宮,最近一段時間見肖柱兒經常出入翊坤宮,奴才覺得其中定有問題,想必是肖柱兒在給貴妃娘娘報信呢。就在剛剛守衛又見到肖柱兒悄摸地跟着貴妃後頭去了個偏地兒耳語了幾句,待肖柱兒返回便抓了交來奴才處,奴才逼問下果然是肖柱兒在給貴妃娘娘通傳年羹堯的消息。”只見跪着的肖柱兒臉色通紅,一言不發。

“可有此事?”雍正一下站了起來怒問。

肖柱兒仍低着頭怯怯道:“回禀皇上,奴才受娘娘所托确有為娘娘探聽消息,但奴才并未聽不該聽的,并未說不該說的。”

雍正突然大怒,聲音提高了幾分:“放肆,誰讓你這麽做的?膽大包天!”

“皇上恕罪。”肖柱兒懇求道。

“皇上息怒。”一旁蘇培盛勸道。

“你為何要給貴妃通風報信?”雍正又問。

肖柱兒只簡單地答道:“娘娘求奴才,奴才便答應了。”

雍正怒不可遏,擡手一指:“把肖柱兒拉出去,杖斃!”

“嗻。”蘇培盛應着,招來一幫侍衛将肖柱兒拖了出去,肖柱兒只說了句并無愧對皇上之處便沒有過多的求饒,垂着頭任他們拖拉出去,仿佛早就預料到這樣的結局了,反到是陳福吓得有些發抖,額上都冒出了細細的汗,本以為應得的賞賜也因為雍正的大怒而被忽略。

雍正一時氣急,沒想到連自己身邊的人都在無形中窺探着什麽,這讓他從內心深處生出一種恐懼和恨,若還是當初當皇子的時候別人安插眼線打探他,他也就無聲的忍了,可如今怎麽還能忍。當然也以此殺雞儆猴,警告年氏的放肆。

肖柱兒被拉至一個偏院,板子落在他的軀體上,只聽得一聲聲的慘叫聲不絕于耳。正巧蔣貴無意中路過聽到了慘叫聲,一時好奇,竟也忘了宮中不該胡亂打聽的規矩。他怯懦地走到院門口向裏探了探頭,向邊上的太監打聽道:“這裏頭打得是誰?”

那太監往四周瞧了瞧輕聲道:“肖柱兒。”

“啊?”蔣貴驚得差點合不上嘴,這個人原來并不熟,只不過最近見他常出入翊坤宮也就知道了。

那個太監還很納悶:“他不是給你們主子通報消息嗎?”

“啊?什麽消息?”蔣貴更是不解。

“搞半天你也不知道啊,告訴你,聽說肖柱兒幫貴妃娘娘在皇上跟前打探年大人的事,被皇上知道了,要杖斃。”

“什麽?”蔣貴驚呼,經他人一說方才知道事情的原委,頓時吓得臉色發白,轉身便往翊坤宮跑去。

“主子,不好了,主子。”蔣貴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地跑到殿外。

霈堯此時正半躺在軟榻上,聽到蔣貴驚呼忙直起身子問:“出什麽事了?”

蔣貴猛吸了口氣道:“肖柱兒,肖柱兒……”

一聽肖柱兒霈堯整個身子不猶一僵,扶着綠瑛從軟榻上下來,急匆匆往次間而來:“蔣貴,你進次間說。”

“嗻。”

“究竟怎麽了?你細細說來。”她神色慌張起來。

蔣貴此時仍心有餘悸:“奴才剛從內務府過來,經過一間偏院聽得小院裏傳來一聲聲的慘叫,忍不住好奇問了院外的公公,那公公說是皇上知道了肖柱兒給主子報信的事,正在處罰肖柱兒,還下旨說要将他打死。”說罷蔣貴不安地擡眼觀察着霈堯。

霈堯怔住了,心底冰涼一片,簡直無法相信如此殘酷的事實。她臉色陰沉不定地問道:“消息可是……真的?”

“奴才……奴才不敢确定,但慘叫聲聽得真真切切。”

霈堯重心不穩,一下子癱坐在圈椅上,呆呆的一言不發,綠瑛見狀驚呼:“主子……主子,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呀,主子?”

霈堯默不作聲,只是呆呆地坐着,仿佛時間已經在這一刻凝滞,冰封了她的心。

她臉色瞬間煞白的吓人,肖柱兒的死無疑徹底磨滅了她心中僅存的希望,皇帝答應她不殺年羹堯,此時卻将打探消息的人趕盡殺絕,這不标榜了他對年羹堯的恨,以及對自己這種行為的不齒嗎,或許至此皇帝也該一同恨上她了。再一想似乎也應了肖柱兒那一句願以性命報之的承諾,可惜白白犧牲了一條無辜的性命。

“主子……您倒是說句話呀?”綠瑛急道。

“主子,奴才知錯,奴才不該胡言亂語。”蔣貴萬分自責,一下跪倒在地。

霈堯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下去,綠瑛扶起她回到寝室,扶她靠在軟榻上安慰道:“主子,別操心,不會有事的。”

她看了眼綠瑛,幽幽道:“不知道肖柱兒有沒有把大哥供出來?讓他為我打探消息已是不得已了,害了他,我不能再害大哥。”

“主子,您就別多想了。”綠瑛上前幫她按起了太陽穴。

她閉着眼,腦中混亂不堪,任憑綠瑛輕柔地按着。

不多久蘇培盛到翊坤宮來傳口谕:“傳皇上口谕,得知貴妃病重,然宮中雜亂不宜貴妃養病,明日一早特護送貴妃至圓明園養病。”

霈堯聽罷不由愣住,方知一切真的結束了,明道養病,實則幽禁,這樣一來她與那個下旨的男人十幾年的情份大概就此瀕臨崩塌了。她只那樣木然地坐着,半晌不見起身領旨。

“貴妃娘娘……”蘇培盛好心提醒着。

霈堯這才勉強起身,身子空乏的仿佛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皮囊,在別人的牽引下沒有意識地走了幾步,發出低聲道:“臣妾遵旨。”片刻又懇求道:“蘇公公,本宮想見皇上。”

蘇培盛略顯為難:“這個……恐怕不行,今晚皇上翻了熹妃娘娘的牌子,這會兒怡親王剛去了養心殿正與皇上議事呢。”

她立馬又變得暗淡下來,更像是失去了外力的牽引,只眨了眨空洞無神的眼,喃喃道:“熹妃……”

這夜允祥在養心殿中與雍正議着年羹堯的事,允祥問:“皇兄,年羹堯非死不可嗎?”

“非死不可!”雍正重重地咬牙說道。

“可皇兄若是殺他,難免落下誅殺功臣的罪名。”

“可他不死朕無法向文武百官交代,也無法跟江山社稷交待,可……不是現在,只要……只要……”他本想說只要貴妃活着,他便會留年羹堯一條小命,可出于帝王的尊嚴,他怎可拿一個女人說事,再者白天發生的事情猶讓他對那個女人生氣至極。

允祥何等聰明,深知他心思,試探地問了句:“皇兄是為了貴妃嗎?”

雍正突然橫眉怒目,喝道:“笑話,朕豈會為了一個女人!”嘴上硬氣地說着,心中卻知已是口是心非了。

第二日一早,霈堯便要離宮去圓明園了,她多少有些不舍,一步三回頭地看着身後巍峨的翊坤宮以及跪在身後的那些留在宮中的太監宮女們。他們哭得稀裏嘩啦,身子起伏不停,她亦流着淚,仿佛生離死別般凄惋。幾人擁着她走出翊坤門卻見長街上站着一名女子,素色的襯衣外罩着一件湖藍色的鬥篷,她的邊上只跟着一名宮女,走近才發現那人竟是慧月。

慧月福了福身,語氣輕柔:“貴妃娘娘。”

霈堯感激她的送行,落難之時想到自己的仍然只有她,上前一把握住她溫熱的手:“熹妃姐姐……”

在幽長的深宮甬道中,兩人相顧無言,慧月緊了緊她的手,心中有些難受,只見霈堯苦笑了一下道:“保重。”

“貴妃也保重,臣妾等您回宮。”慧月怔怔地看着,眼裏泛上一層層水氣。

霈堯輕輕地點了下頭,松開手,徑直而去。馬車一路往西北而去,霈堯輕靠在綠瑛肩上,心如死灰。

時隔三年再次踏入圓明園卻是不同的心境,記得第一次來圓明園時她是那麽的開心,這裏的田園山水叫她忘卻了王府生活的枯燥單調,這在裏的每一日都過得快樂而充實。她猶記得杏花村漫山遍野的粉色雲霞,也記得濂溪堂一望無際的嫣紅嬌嫩……還有她與胤禛在園中一起度過的那些歡樂時光,一一想來竟然遙遠的恍如前世。原來哀莫大于心死,當心一寸寸冰涼以後,所有的一切都會灰飛湮滅。

進入這一年,圓明園大部分地方都在闊建了,她們一路行來見到園中到處擺着的石塊木料,工人們忙忙碌碌地搬運着。一路行至園中最北處,車子方才停了下來。

“貴妃娘娘,這就是您的住處了,知過堂。”園中的太監一路引着她們到了住處,指着眼前一座帶着小院的屋子說。

霈堯四處看了看,這個院子很小,四周種了些竹子,有一間很普通的正堂兩邊各是一座偏房,正房中間匾額上寫着三個楷書大字“知過堂”。霈堯冷笑了一下喃喃道:“知過堂?皇上是有什麽寓意嗎?是叫本宮知錯要改?”

那太監尴尬地笑笑:“皇上說本想讓娘娘還住濂溪堂的,不過天氣冷了,那裏水又多怕是會凍着娘娘,那個地方還是适合夏日裏避暑住。再說邊上都在新建,怕吵雜不利于娘娘靜養,所以給娘娘挑了這個地方,地方雖小了些,不過清靜呀。”

霈堯露出一絲苦笑:“罷了,住哪裏不都一樣。”

綠瑛扶過她,輕聲安慰道:“主子……奴婢看這裏也不差。”

霈堯并不說話,只是徑直進了堂屋。只見屋子裏的擺設也很簡單,明間只擺了一張長案和兩把靠背椅,案上擺着兩只黃地粉彩折枝瓶,瓶中空空如也。東側次間由竹紋雕花隔扇隔開,裏頭擺了張月白帳幔的木床,西側由格子落地罩隔開,卻是一間書屋的樣子,有書架、書案,但架上卻沒有幾本書,想必此處便是作為書房用得多些。如此待遇自然不是應該給一個貴妃的,當她見到這一切時方知皇帝對她的情份已然沒有了,或許他正恨着自己呢,才會把自己圈在這麽一個又小又偏僻的地方,原來自己竟也淪落到了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薰籠坐到明[1]的境地。

“你們都下去吧,綠瑛陪着本宮就可以了。”她哀然吩咐了句,衆人方才郁郁而退。

綠瑛扶了她進了次間,她一不小心跌坐在床沿上,噙着淚道:“綠瑛,走之前竟然沒有去看一眼福惠,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他。”

綠瑛也禁不住紅了眼:“主子,您胡說什麽。”

她呆坐半晌又幽幽道:“伴君如伴虎,為人臣子永遠也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一朝不順便落得人頭不保的命運,綠瑛,我又何嘗不是。”

綠瑛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此刻真是無比痛恨自己沒有多學些詩書,要不然哪至于這麽詞窮,她抹了抹眼淚,聽霈堯又說:“我現在什麽也管不了了,幫不了二哥,也幫不了年家,也幫不上皇上,我已然兩面都是罪人了,恐怕去了地府也無顏面對愛新覺羅先祖和年家的先祖,叫我如何是好?”說罷她嘤嘤地哭了起來。

“主子……主子……”綠瑛也難過地蹲在她身旁,主仆二人竟相擁而泣。

霈堯撫了撫綠瑛烏黑的發辮:“是我害了你,将你耽擱了。”

綠瑛直搖頭:“主子,綠瑛願意陪您一輩子。”

霈堯欣慰地摟緊她,可又萬分愧疚:“要不是我的身子不好,也不至于這樣耽擱你。”

綠瑛只顧拼命地搖着頭,眼淚奔湧。

霈堯看着院外隐約的人影,知道那些統統都是看守她的人,這個小院子,唯獨一個小門,竟是把她看得死死的。這一幕竟然讓她想起她第一次被關,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個時候的她雖然灰心卻不絕望,可現在真的是今非昔比,離絕望恐怕也不過一步的距離了。

下午時園中的管事太監派人陸續送來了一些生活用品,還有爐子、炭火、棉被之類的禦寒物品,以備冬季來臨之需。

綠瑛道:“主子您看,日常用物一樣不少,那公公還說了,有什麽缺的盡管問他要,一定緊着主子用。看樣子……看樣子皇上還是關心您的。”

一聽到“皇上”二字,霈堯心裏緊緊疼了一下,轉頭只看窗外并不吱聲。

綠瑛見此,轉開話題:“對了主了,奴婢去讨要了些花花草草,一會兒送來在屋裏屋外擺些,也就不那麽沉悶了。”

霈堯只嗯了一聲,仍是發愣地看着窗外被秋風掃過沙沙作響的竹子,對別人說了什麽已是了無興致。

綠瑛自顧自地安排着,沒一會便在屋外廊下擺好幾盆翠菊、桂花,又在屋內擺了幾盆長春花、一串紅等,又将那幾個空瓶子中插了幾枝竹子,襯着棕木色的家具倒也顯得生機盎然。

然而這樣的日子終是苦悶,不過是“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2]”。雍正這一關也終是關閉了霈堯欲要尋找希望的心,終日郁郁寡歡之下她的身子每況愈下。

[1]選自唐代白居易的《**詞》,全文為:淚濕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薰籠坐到明。形容失寵的妃子孤寂、清冷的生活。

[2]選自唐代杜甫的《佳人》,此句形容生活孤寂,只能與植物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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