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妹妹何在?
一聲繼出, 耳邊卻忽傳了“嗖”的一聲,一支箭從他的身邊略過,險些射中了他的肩膀。
付氏的援軍怎會這般快?一瞬間梁晖來不及多想, 劍勢一收, 滿面凝霜的正要回身去看,耳邊卻又“嗖”的一聲,尚未看清便是一聲悶響, 那是利刃刺入皮肉的聲音。
他微微低頭, 看向後身, 那一箭自後而來,已然盡數沒入了皮肉,他身形一晃, 咬牙堅持回過了頭。
方看清了身後,大腿上又一股鑽心之痛, 他再也站立不住,直直的朝前倒了下去。
他死也沒有想到, 連射這三箭的人會是鐘瑜。
不過是個沒有武功的女子,又中了軟功散,如今正是體虛乏力,根本不足為慮。
是他太過大意了。
隔在二人間的人倒了下去,付久珩擡頭朝她望去。
那女子手中執着長弓,羽箭還搭在弓弦之上,警惕的瞄準了地上的人。她一張臉白得毫無血色, 目光中帶着淡漠到極致的冷然, 仿若是行走在煉獄中的鬼神,漠不關心的俯視着凡人的死活。
付久珩久久不語,這又是他不曾見過的, 狠絕的,冷酷的,另一面的她。
鐘瑜其實對自己的箭術并無把握,前世裏她雖是習過射箭,只是畢竟已然隔了太久,雖是要領都還記得,可如今的身子沒有肌肉記憶,因而出手前她也不知會是怎樣的結果。
所以她連射了三箭。若是一擊不中,便立即被上後面兩箭。如果三箭不中,那許是她命該絕。如今看來,她十分慶幸自己準備了這連發的三箭,否則,她現在未必還能活着。
梁晖倒在地上,已然一動不動。
鐘瑜渾然僵硬,緩了許久,緊繃着的神經才微微松弛,緩緩放下了舉着的弓箭,方才撐着弓弦的手指仍在不自覺的微微顫抖。
擡眼看向前方,付久珩一膝跪地,微微喘着氣,右肩上的血一滴滴的落下,已然流了鮮紅的一灘,那帶了一抹血跡的絕世容顏如妖似魅,靜靜的凝望着她。
鐘瑜緩過神來,防備的看着地上的梁晖,謹慎着走了過去。
她不知曉梁晖此時是否有詐,畢竟她對自己自己那幾箭也沒有信心,剛才能射中他也不過是靠着他對自己全無防備。若是他此時詐屍,付久珩沒了內力又負傷,自己和他未必是梁晖的對手。
鐘瑜拾了樹枝伸過去将他手邊的寶劍劃到了自己腳下,撿了起來,一劍置在了他的頸邊,這才走近去查看。
梁晖一動不動,已然沒了聲息。後背上和大腿上兩支箭傷處開始滲出大量的鮮血,尤其是後背之處,已然洇出了一片血。
鐘瑜低身去探他的脈搏,手尚未碰觸到他,便見他的唇極為輕微的動了下,似乎說了什麽,随後口邊也緩緩流了一道鮮紅出來。
于是她又将手收了回來,看了下那後背箭的位置,和沒入皮肉的尺寸,這才放下了心,起身朝着付久珩行了過去。
付久珩此時才露出虛弱來,将半個身子都靠在了鐘瑜的身上,因失血而泛白的薄唇輕啓,道:“此地不宜久留。”
鐘瑜點頭,四處張望了下,便扶着付久珩往林子的深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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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外面……下雨了。”
鐘府的管家躬身朝着主位上坐着的鐘将軍禀着,邊說邊暗裏瞄着鐘将軍的神色。
鐘将軍朝着外間看去,果然見着天下飄起了毛毛細雨,紛飛着散落了下來,一點點将廳外的庭院打濕了。
“他還是不肯走?”
管家嘆了一聲,搖了頭。
鐘将軍從椅子上起身,在廳內踱了一個來回,仿佛熱鍋上的螞蟻,急得滿面愁容。
謝琰已經在門外站了快一個時辰了。如今下起了雨,這驸馬爺若是因此生了病,陛下和公主怪罪起來,可要如何是好。
可若是讓他進來,必定是要見鐘瑜的,又要如何向他說起她的去向呢?
也真是倒黴,怎麽好巧不巧,他偏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到鐘府來求見。
管家見鐘将軍煩心,心中也是發愁,都幾日了,鐘府裏雞犬不寧的,這五小姐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明明沒有人瞧見她離開,可是掘地三尺也沒見着半點人影。
到底能去了哪呢?
管家左思右想,安撫着道:“若不然,先令驸馬爺進來,便說……五小姐病了,不宜見人。”
鐘将軍不耐煩的瞪視了他一眼,道:“你當這般蹩腳的理由,你想的出,我想不出嗎?謝琰是何人,金榜提名,公主驸馬,又是當朝侍郎,他怎會輕易相信?
何況我已然用了府中有人患上時疫的理由阻了他進來,現下若又轉而讓他進府,這理由自不能再用。而他進了府裏,不見到瑜兒也必不會罷休。”
府裏二人苦惱着,府外的謝琰長身玉立,一襲青白色的長衫已經被毛毛細雨微微染濕,頭上用玉冠整齊冠着的黑發上帶了細細的雨珠,皎白如月的面容上帶了些固執,纖長的睫毛上染了雨水也不肯眨一眼,仍是堅毅的望着那緊閉的大門,嘴角抿成了一條直線。
宜州回來時他便察覺到了鐘瑜的神情有些不對,只是彼時公主剛收了那封匿名信,他思索着此時鐘瑜離開也好,于是她提出先行回府時他便未作他想的答應了。
本想着她先行回去,他再寫信與她,卻是一封信下去再無回音。直至此時他上門拜訪,見着緊閉的大門,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想到鐘瑜可能遇上的遭遇,他便不寒而栗。
緊閉的大門忽的開了一條縫,是鐘府裏的管家,他一手撐了一把傘,将手中執着的另一個打了開來,恭敬的要去幫謝琰擋雨,卻是手上一痛,被他隔了開來,那把傘也順着力道落在了邊上。
管家俯身正要去撿,謝琰一步上前提着他的前襟,雙目緊緊的盯着他,道:“我妹妹何在?”
謝琰是讀書人,力氣并不大,可管家忌憚着他的身份,倒也不敢去反抗。
“五小姐自然是好好的在她房中,只是近來鐘家有個婢女染了時疫,如今五小姐也微微有些症狀,驸馬爺身份尊貴,我等哪敢讓您冒險進來。”
謝琰自然不信,手上緊緊的攥着他的衣襟,雙目通紅的道:“你們……将她怎麽了?”
管家讨好的笑道:“驸馬爺這說的是哪裏話,五小姐是我家老爺的親生女兒,我等怎會加害于她。”
謝琰目光緩緩歸于淡然,他知曉從一個奴才的嘴裏也問不出什麽,松開了手複又恢複了原先的站姿,一動不動的在小雨中立着,仿若一塊石頭般巋然不動。
管家向後幾步立了穩,回身拾起地上的傘,那裏面已然有了點濕意,他抖了抖雨水,再擡頭,便遠遠瞧見一群人前呼後的擁着一頂豪華的轎子子,朝着鐘府過來了。
謝琰依舊目不斜視的在門前立着。
管家抹了把眼上沾着的雨水,眯着眼一瞧,那豪華的轎子在謝琰的邊上停了,邊上一個微顯了陰柔的侍人十分恭敬的撐了把精致的傘過來,掀起了轎簾。
內裏的女子生得嬌小纖弱,眼梢微微下垂,帶了股美人弱不禁風的嬌柔之态,儀态萬千的從轎中行了出來。
甫一出來,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鐘府前直立的男子身上。
雨滴雖然又細又小,可久了依然将他的衣衫濕透,發上的雨水彙成一注注的,緩緩自鬓邊經過臉頰,最後從白皙的下巴上滑落。
謝琰麻木的站着,一把帶着竹紋的傘遮在了上空,頭上淋瀝的雨滴被擋在了外間,不必回頭,他也知曉了來人的身份。
他的妻子,寶鳶公主嬌軟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驸馬,先随我回府換件衣衫吧,這樣下去,你要生病的。”
謝琰不語,一雙沾了水的眸子淡淡的,凝視着面前緊閉的門扉。
寶鳶公主眼中含了薄薄的淚光,看着眼前固執的夫君,嘴角泛起幾分苦澀來。
就在幾日前,他們還是和美的夫妻,她的夫君是儒雅飄逸的探花郎,他待人待事總是淡淡的,雖然對她也是如此,可他憐她護她,她都懂的。
這一切,便是從收到那一封信開始不同的。
彼時,她幫着謝琰瞞着鐘家,讓梁三公子安排她去了宜州。天真的公主陷在才子佳人的佳話中,為夫君這個妹妹難過着,期盼着,可是鐘瑜走的當天,她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來信。
信上說,塞滿她整顆芳心的夫君,在成婚前是有一個兩相情好的心上人的,這個人不是別人,便是他曾經的妹妹,她如今視作好友家人的鐘瑜。
兩人雖無血緣,可畢竟有兄妹的名分,是以兩人的私情便一直沒能擺到明面上。
一瞬間,她心神俱裂。
她原以為,她的驸馬不過是性子使然,總是溫和清淡的,可他待她還是極好的。
看完那封信,她卻不确定了,他日日裏的溫柔遷就,到底是因為他心裏也有她,還是僅僅是出于夫妻相敬,甚至是心中另有所屬的愧疚?
他們怎麽能這麽對她?明明,她那麽愛他,又是那麽信任鐘瑜,難道他們以前對她的關心和善意都是假的嗎?
可是當她流着眼淚将那封信擲到了驸馬面前之時,看到那一刻他面上的表情,她什麽都明白了,他也什麽都不必說了。
甚至都沒向她解釋一句,謝琰搬出了兩人的房間,回了他的書房去住。
鐘瑜自宜州回來,寶鳶公主便一直稱病,不曾再見過她。她害怕,怕自己忍不住問出心底的疑問,更害怕聽到鐘瑜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