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未來被撕碎的聲音

當天晚上,陳子瑩打電話告訴顧茕,自己改變了主意,還想和她一起出去,問她還願不願意。

這回的語氣不像從前那樣剛烈,因為她已經向顧茕透露了自己的所有手段,手上沒有底牌,自然只能低一頭。

陳子瑩料想顧茕大概還要提出什麽額外的要求,類似于和她成為臨時伴侶,生活上,還有生理上。陳子瑩這個電話打出去,已經是孤注一擲,做好了接受顧茕羞辱和難堪的準備。

顧茕卻出人意料的平淡。

沒有出言譏諷,沒有落井下石,連之前兩人商議好的條件都絕口不提了,全程聽完陳子瑩的講述,只說了兩個字:“好的。”

淡定得讓陳子瑩生疑,以為她後面有更過分的手段在等着。

沒有。

顧茕沒有多說一個字,說完那句好的,靜靜等着,等了十分鐘沒見陳子瑩反應,在電話那頭說:“如果沒有其他事,那麽我先挂了。”

她的語氣裏多了一絲沉穩的東西,連音調都不像從前那樣高傲地上揚,開始壓下去一個八度。

陳子瑩無所适從地大喊:“等等!”

顧茕的拇指已經按在紅色鍵上,聽到聽筒裏傳來的這大喊的一聲,停住,重新把手機放回耳邊,“還有事?”

“學費……我會賺錢還給你的……”

陳子瑩的語調變得心虛起來。

倘若顧茕對她有所圖,她能很坦然地接受顧茕的資助,這是她理所應得的,可像現在這樣,顧茕平白資助她出國的學費,卻半個字沒提回報的事,陳子瑩總覺得後面有更大的陷阱在等着她,不如今天就和顧茕把話說清楚的好,以免被她賣了還要替她數錢。

顧茕幫陳子瑩申請的那所學校,陳子瑩查過,一年學費接近三十萬,以前是因為顧茕肖想她,所以才能不眨眼地答應下來,現在又是為了什麽呢?不得不防。

陳子瑩聽見顧茕在那邊非常輕地笑了一下,然後說:“随你。”

顧茕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戴的那枚玉珠,是屬于陳孑然的,并未來得及送出,顧茕擅自拿了過來,挂在自己脖子上。

自從在陳孑然的血衣裏翻出這枚珠子之後,從前那些對顧茕充滿吸引力的東西——比如陳子瑩,或者其他什麽漂亮姑娘,頃刻之間變得枯燥乏味,叫她提不起半點興致。而從前那些看起來唾手可得、随手可扔的東西,驟然珍貴起來,比如一枚花生米大小的玉珠子。

太不值錢了,顧茕想要什麽樣的珍奇珠寶沒有?像這樣普通的珠子,她可以找出一百個一模一樣挑不出瑕疵的來穿成一串珠子項鏈。

然而即使找出一千個來也比不上顧茕脖子上挂的這一個了。

她去陳孑然買珠子的那家店查過,陳孑然為了這麽一枚小小的玉珠攏共跑了三趟,直到最後一次才下定決心就要它,珠子原價一千兩百四十九塊,可陳孑然的卡裏只有一千兩百三十八,看着擺在透明玻璃臺上的那麽一小顆珠子猶豫了半天,憋紅了臉開口,問櫃姐能不能便宜一點。

“小妹妹,這已經是折扣價了,再低我要虧本的。”櫃姐保持了高水準的職業素養,面上笑容親切得體,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場,也不讓陳孑然難堪。

“不用很多,一點點……便宜十一塊錢就好!或者我……我先欠您十一塊,等下個月一發工資,馬上就過來還您,行麽?”陳孑然的眼神充斥着渴望,盯着那枚珠子,眼睛都舍不得眨。

櫃姐社會閱歷豐富,什麽人沒見過,當下就猜出了她一個學生模樣的小姑娘買首飾的用意,“小妹妹,你這不是為了自己戴,買來送人的吧?”

陳孑然紅着臉,抓着衣擺,點了點頭。

“喜歡的人?”

她又點了點。

櫃姐會心一笑,松了口,“好吧,就按你說的價,我去給你包起來。”

這些都是那天當班的櫃姐憑着記憶告訴顧茕的。

“那天天氣熱,又是大下午,店裏沒什麽人,所以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小姑娘頂着一腦門汗跑到櫃臺前,看也不看別的,就指着櫃子角落裏的那枚珠子說就要它了,把我都吓了一跳。”

這個傻丫頭,肯定又是拼命蹬她那輛年久失修的自行車,那車也不知多久沒上潤=滑油了,鏈條極重,得全身用力才能騎得動她,陳孑然每回都騎出一身汗。

晚一點又能怎麽呢?可她怕顧茕在家等着急了。

“那姑娘大概是第一次送給心上人東西,我把包好的盒子遞給她的時候,她的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裏,摸了好幾遍,就怕丢了。”

顧茕都能想象得到她眼裏的光彩,怕人看穿了笑話她,所以謹慎地收着,可是哪裏收得住呢?滿眼的光肯定亮得快要漫出來,眼睛也像新月一樣彎彎的,只有她自己以為藏得很好。

她用自己賺到的第一筆錢給自己最喜歡的人買了一個她心裏最配得上的禮物,滿心歡喜地要送給她,讓她高興,小盒子揣在心窩子上捂得火熱,可惜還沒能拿出來,那人就一句分手把她掃地出門。

顧茕手搭在鎖骨邊摩挲那枚玉珠,把飄遠的思緒收了回來。

珠子手感非常好,圓潤、溫軟,掌心捂得久了,就沾上了人的體溫,像極了陳孑然,和顧茕一起生活,身上也沾染了顧茕的味道。

顧茕一把攥緊了珠子,又松了松,怕捏壞了。

……

離別的日子越來越近,顧茕做足了準備——除了收拾自己的行囊,還要考慮到自己走後陳孑然的後續治療,她向醫生了解了陳孑然的後續治療費用,把錢直接打到了陳孑然的醫療賬戶,擔心不夠,特意多存了一筆,這錢只能用于治療費用,提不出來,從源頭上斷絕了陳孑然無依無靠,錢被梁柔潔拿走的後患。

臨行前一天,她又拿了一張卡給陳孑然,裏頭有她以後的整容費用,還有她在大學期間的所有學費和生活費,陳孑然沒有收。

“我不要。”她堅定地搖頭,看都不看那張卡一眼,“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要。”

“這是你的東西。”顧茕說,“是我對你的一點補償,你該得的。”

“你不欠我什麽。”陳孑然固執依舊。

她愛了顧茕一場,所有付出都是自願,即使後來知道被騙,那也是自己眼拙看錯了人,用錯了真心,不需要顧茕的補償。

“拿着吧。”顧茕懇求她,“孑然,拿着吧。”

陳孑然不伸手,看着她的眼睛裏像一潭沒有波動的死水。

細想起來,顧茕不喜歡陳孑然,是早有預兆的事,她從來沒有把她的話聽到心裏去。

陳孑然和顧茕說過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尤其是“孑”這個字,就像詛咒一樣,哪個愛孩子的父母會給小孩起這樣的名字呢?顧茕聽到的當時,摟着陳孑然甜言蜜語,說以後我不叫你孑然了,叫你寶寶。

寶寶,寶寶……

寶這個字是很珍貴的,不該輕易說出來,所以陳孑然愚蠢地相信,自己在顧茕心裏,起碼也有一點價值。

雖然兩人已經分手,陳孑然不會以為顧茕還會叫她“寶寶”,起碼把那個“孑”字隐去,叫“阿然”,或者“小然”,但她一口一個孑然,一點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當然沒什麽不對,陳孑然的名字如此,活該被人這麽叫,顧茕叫得天經地義,只是陳孑然內心多了點不必要的自我矯情。

你叫陳孑然,活該你沒人疼。

顧茕見陳孑然死活不肯收,只好作罷,收起那張卡,準備另想一個法子再給她。

兩人沉默對坐了一下午,無話可說。

明天就是九月一號,臨師大九月三號正式報到,而陳孑然的複健只進行了三分之一,注定沒法按時趕上開學典禮。

顧茕說:“我替你向你的學校申請了休學一年,你可以安心養病,等明年再去上學,你不用擔心。”

陳孑然點頭,“謝謝你。”

之後又是一陣無話。

顧茕給陳孑然削了一個蘋果。

陳孑然想起來,兩人在一起時,顧茕也從沒給她削過一個蘋果吃。分開之後,待遇倒好起來了。

她心下凄涼,從前濃情蜜意時感覺到的顧茕對她很好,其實也并不比對待一個熟人好到哪裏去,只是她被糊住了雙眼,什麽都瞧不見。

真的算不上愛情,連騙術都很不高明,只是陳孑然孤單得太久,別人勾勾手指,她就上了勾。

顧茕坐到天擦黑,起身,說自己該走了。

陳孑然淡淡地點頭,說路上小心。

“以後……我可能都不會來了。”顧茕遲疑着說。

陳孑然終于有了反應,略略擡頭看她。

“我明天飛機,要去留學了。”

陳孑然想起,是有這麽一回事。

一同想起的還有從前說的那些傻話。

你要出國四年,我就等你四年,你如果想念到博士,我就等你七年八年,要是你想留在國外了,我就在大學的時候多努力,争取拿公費獎學金,考到和你一樣的國家去……

那時候陳孑然那麽傻,一心只想和顧茕在一起,也沒問過顧茕願意不願意。

只怕自己說這些話的時候,顧茕正在笑自己目不見睫,說什麽等她七年八年,顧茕從來也沒說過要她等,是陳孑然一廂情願,以為她們可以長長久久。

陳孑然嘴唇抖了抖,顧茕以為她會哭,可是沒有。

顧茕等着她說幾句告別的話,哪怕一個再見也行,可是也沒有。

最後,顧茕捏着拳頭,不甘心地轉身。

拉開門把手的前一秒,陳孑然開口了。

“我看見,你和子瑩,在花園裏。”最後的最後,陳孑然還是不甘地咬着牙,捅破了。

顧茕早清楚陳孑然已經知曉的現實,被她當面戳破,還是有幾分猝不及防的慌亂,手抓緊了門把手,又松開,轉過身來,直面陳孑然。

陳孑然眼裏并沒有太多歇斯底裏的憤恨,只在眼眸最深處稍微晃動了幾下,洩露了她壓抑的心情。

話說到這份上,索性所有的事都攤牌了。

顧茕點頭,沒有逃避,利索地承認了這件事,“沒錯,我喜歡陳子瑩。”

話出口,一發不可收拾。

“從一開始我就喜歡陳子瑩。”

“如果你不是她姐姐,我根本不會多看你一眼。”

顧茕于心不忍,她不該說得這麽絕的,她知道這話每一句都戳在陳孑然的要害上,可是這就是撥雲散霧後最赤=裸=的事實,沒有一點添油加醋。

顧茕當初對陳孑然沒有一點好感,要不是她有個漂亮的妹妹,自己根本不會多看她一眼。可是陳子瑩那樣高傲,為了接近她,顧茕才勉為其難地試探陳孑然。

盡管她後面發現的陳孑然的好都是真的,對陳孑然的心疼也是真的,可是從一開始,這一點點的心疼裏就摻雜了太多的虛假,既不真誠,也不純粹,不配稱之為愛情。

顧茕覺得自己勇于在陳孑然面前承認自己的卑劣非常勇敢,且有擔當,她的眼底有點濕,被自己一番坦誠感動了,沒有注意到她每說一句話,陳孑然眼裏的絕望就多一點,等她說完,陳孑然的嘴唇都在不可自控地哆嗦。

非常輕,頻率又極高,顧茕站得太遠,根本看不清。

要是陳孑然崩潰大哭,就說明陳孑然還是舍不得自己的,自己就沖過去,把她抱在懷裏,跟她說,現在自己真心喜歡她了,她們還能在一起,只要等年底陳孑然做完面部修複手術,顧茕就把她一起接到自己念書的那邊去。

顧茕只看見了陳孑然平靜地點頭,說:“知道了。”

過了幾秒,又說了一句:“謝謝你告訴我。”

陳孑然并沒有出現顧茕心中預想的歇斯底裏,或者崩潰,連眼淚都沒掉一滴。

其實從顧茕開始說話的那一刻,陳孑然的動作就固定在一個姿勢上,眼睛也緊盯着床角的一處,再也沒動過了。

顧茕眼中有失望的顏色,低聲說了句對不起,打開病房門,離開了。

再也沒有回來。

陳孑然還想再說一句話:謝謝你曾經給我的溫暖。

卻直到顧茕離開也沒說出口。

一來有點太矯情,二來,陳孑然自己也沒有再說第三句話的力氣。

那句謝謝說完,她就像死了一樣,一點兒勁都使不上,打不開嘴。

等顧茕走了,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為陳孑然倒的最後一杯水都已經涼透了的時候,陳孑然的指尖才動了動。

牽一發而動全身,五髒被扯着疼。

她靠在床頭,平靜的表象裂開,露出一個無奈又難過的表情。

她在嘲笑她自己。

癞蛤蟆想吃天鵝肉。

顧茕接近她是為了她妹妹。

每個人接近她,給她一點善意,都是為了她妹妹。

早該知道的,只是陳孑然內心留存了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可是你為什麽不早點跟我說呢?陳孑然垂着眼,安靜地想,既然你不喜歡我,為什麽拉我的手,對我好,親我呢?

那時候就對我說:“嘿,我喜歡你妹妹,幫我追她。”這樣不行麽?

偏要給我希望,又碾碎,用來證明你真的很喜歡我妹妹。

我知道全世界都喜歡我妹妹,她冰清玉潔、冰雪聰明,把所有的贊美堆砌起來形容她也不為過。

可是,可惡的全世界,能不能不要通過傷害我的方式,來表達對妹妹有多喜歡?

雖然我看起來皮糙肉厚,其實我也是會疼的。

陳孑然攏了攏手指。

好疼。

從手指一路牽扯到心髒,密密麻麻地疼上去,疼得陳孑然連維持坐姿也很困難,艱難地歪在床上,攏緊心口。

不是得到又失去,是從來也沒有得到過。

顧茕給她的一切——親吻、愛撫、溫柔的低吟,全都是假的,她說這些話時,心裏沒有一秒想着陳孑然,說不定嘴裏說着情話,心裏對着陳孑然的臉,惡心得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只恨不得快快地甩開她,好去擁抱陳子瑩!

“我喜歡你。”

“我會對你好。”

通通是假話!

陳孑然以為的自己的願望終于實現,其實沒有一句是真。

陳孑然把自己縮起來,不想說話,不想動,複健也不做了,晚飯也沒有起來吃。

晚上陳子瑩來跟她做最後的告別,陳孑然不敢見她。

太害怕了,她怕自己一見到陳孑然美麗動人的臉,醜陋的嫉妒心就不可遏制地瘋長,繼而對陳子瑩說出不堪的話來。

護士向陳子瑩傳達了陳孑然的意願,陳子瑩臨行前不能再見姐姐一面,心裏像缺了一塊似的,也不敢進去打擾,只讓護士向陳孑然轉達她的話,“麻煩您跟我姐說一聲,我暫時去外面念書去了,讓她好好照顧自己,對自己好一點,只要三五年功夫,等我念完書立刻回來,她不是沒人愛她,她有我呢。”

護士把陳子瑩的話一句不漏地傳達。

等護士走後,陳孑然蒙着頭躲在被子裏,終于忍不住恸哭。

陳子瑩怎麽能那麽好呢?不僅外表、智商、性格,連品行也這麽高尚,自己已經開始深深地嫉妒甚至恨着她,她心裏依舊為自己着想。

陳子瑩越高尚,襯托得陳孑然越鄙陋。

這麽美麗又高尚的人,難怪全世界都喜歡她。

世界上所有的好東西都是屬于陳子瑩的,是陳孑然沒有自知之明,以為找到了一件終于不屬于陳子瑩的瑰寶,捂在懷裏,生怕被人發現了。

其實早在陳孑然藏起來以前,寶貝就寫上了陳子瑩的名字。

可是我怎麽知道連這件寶貝也是妹妹的呢?又沒有人告訴我,她已經提前被寫上了妹妹的名字。

陳孑然不知道自己不過是喜歡了一個口口聲聲說會對她好的人,這到底犯了什麽錯,但她既然落到了這樣的境地,就一定是犯了錯才會被懲罰,如同小時候被媽媽用篾條抽打,細細的鞭子落在哪裏哪裏就是一道火辣的紅痕,現在這些讓人心驚的痕跡全落在她心頭,被媽媽打了還能跳着躲着,心上的鞭子疼無處可躲,陳孑然只好一遍遍自虐地比自己承認:“是我錯了。”

“我不該偷妹妹的東西。”

“是我錯了,我不該偷妹妹的東西。”

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要,不屬于自己的人也不能要,早該想到了,顧茕那樣的人怎麽會屬于她?她注定屬于妹妹的。

這世上一切好東西都屬于妹妹,陳孑然臉想一下都不配,何況擁有。

陳孑然擡起巴掌狠狠地打自己臉,“讓你偷妹妹的東西,你怎麽這麽賤。”

全是小時候母親用來咒罵她的話,如今連陳孑然自己也不得不這樣罵自己了。

她太疼了。

……

顧茕和陳子瑩都去念書了的幾天以後,梁柔潔第一次走進陳孑然的病房,當着她的面把她的錄取通知書撕得粉碎,明确告知她,自己不會出她一分錢的學費,讓她養好傷趕緊出去打工,別賴在醫院裏浪費錢。

“不……不……”陳孑然求她:“媽,我不想打工,我想念大學,你就讓我去吧!我以後會孝順您的,我會賺錢給您,我會聽您的話,別不讓我念大學,我求求您了!”

沒有人愛也好,孤獨終老也好,今天以前,陳孑然的前途是光明的,她至少還保留着念書的機會,可以實現理想,到如今,梁柔潔出現,把她的理想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陳孑然骨頭都還沒長好,跪在地上給梁柔潔磕頭,求她讓自己去念書,腦門磕腫了,可她無知無覺。

“求求您了,讓我上學吧。”

“行行好吧,看在我還是您女兒的份上。”

梁柔潔一腳踢在她心窩子上,把她踹翻,惡毒地笑,“誰說你是我女兒?”

陳孑然的腦子嗡了一下,無措地看她。

“你是你爸和外面的賤女人生的野種,那女人和我同一家醫院,同一天生産,直到你出世了我才知道這個消息!哼,這些年來我忍辱負重,為了給那對狗男女留着面子,才讓你叫我一聲媽,把你當女兒養,養你到十八歲已經是仁至義盡,你還想怎麽樣?不知羞恥!”

陳孑然睫毛一顫,滾了一滴淚,腦子一時無法消化梁柔潔憤怒的話語。

這麽說,她和陳子瑩不是雙胞胎?

難怪她們長得一點也不像,難怪自己這麽醜,難怪梁柔潔對她就像對仇人。

陳孑然原來覺得自己還挺幸運的,至少有父母,有妹妹,父母偏心一點妹妹,是因為她優秀,自己怎麽說也是他們的女兒。

現在才知道,陳孑然向往的那個家、溫馨的家,根本不存在。

她一出生,就是沒有家的。

陳孑然喘不過氣來,淚水從眼眶裏無意識地掉,只聽梁柔潔又說:

“再說就你這模樣,你還能當什麽老師?你自己照照鏡子看看,哪個學校會要一個吓哭小孩的怪物做老師?”

陳孑然從車禍到現在還從來沒有照過鏡子。

她聽着陳子瑩和護士們的鼓勵,說她臉上的傷疤一天天地淡了,雖然她摸上去手感不對,但她埋起頭不願承認,也在心裏騙自己,疤的确是一天天淡的,慢慢只會剩一個淺印子,不會有什麽影響。

陳孑然再也騙不了自己了,她連滾帶爬地走進洗手間,掀開了那塊被簾子遮住的鏡子,看到了自己的臉。

她絕望地瞪大了眼睛。

鏡子裏是怎樣一個怪物?臉上從左到右橫亘的一道凸起的肉疤,疤口猙獰,就像一只巨型蜈蚣爬在臉上,稍一做表情,這條蜈蚣便鮮活地動起來,在陳孑然的臉上爬行!

這麽醜陋的疤,已經長成肉瘤的疤,永遠也不會複原!

陳孑然的臉毀了。

她本就平庸的臉,徹底變成了一張怪物的臉。

從前沒人喜歡,以後更不會有。

說什麽當老師,梁柔潔說的對,她再也當不成老師了,沒有一所學校會招聘一個吓哭孩子的怪物。

淚水從眼眶裏傾瀉,就像被砸壞的水龍頭,止不住了。

陳孑然捂着嘴,肩膀打顫,全身都在發抖,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哭出聲。

嘴唇咬爛了,淚水和着血,流進嘴裏,又鹹又腥。

陳孑然站不住,癱坐在洗手間的地板上,發抖。

我以後想當一個小學老師,這是我從小到大的理想。

最好是語文老師,教孩子們背唐詩,背宋詞,再一句一句告訴他們,這些詩詞有多美。

我當了老師後,要愛我的每一個學生,不會讓任何一個小朋友在角落裏可憐地落單。

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最好的老師。

終于,狹小的空間內傳來一聲凄厲又壓抑的哭嚎,和着血淚,撕心裂肺,如果有人聽了這聲音,恐怕他也會忍不住哭。

這是未來被撕碎的聲音。

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無關緊要的未來,從此刻起,碎成了粉末。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8-07 22:51:53~2020-08-08 22:31:5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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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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