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章節
就不會這樣?
她狂奔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中午到了榮城,看到的就是布置得花團錦簇的屋子裏,母親那張蒼白若死的面孔。
因為急病而一下病倒的母親,身前身後都是異常華麗,五光十色的男裝女服,她臉色蒼白而泛着青色,卻依舊指揮侍女,說這件薄紅色的袍子拿去熏香,那條百褶裙的皺褶需要重打……看着确實病得不輕、随時都能倒下的母親半靠在床上指揮,蓮見愣了一下,立刻撲過去,剛要勸說,卻被母親冷漠地瞥了一眼。
燕夫人拉了一下肩上的衣衫,側頭咳嗽幾聲,才轉過面孔,看向蓮見。
她唇邊慢慢地慢慢地浮起了一個近乎陰森的笑容。
蓮見忽然就說不出話來,她看着母親由下而上用長長的袖子掩住嘴唇,聲音溫和甜美地對她說:“燕公,成親諸種事宜都已準備妥當,可否請您成全母親死前的這個願望呢?”
她只覺得渾身上下被一桶冷水兜頭澆下。
她當時是跪坐着母親身邊,那個嬌小的女子伸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地在她的肌膚上勒出了深深的印記。
她第二次開口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呓:“……我告訴你……只有他不行,只有沉羽不行!”
然後,她放手,疲憊而虛弱地躺倒在了床榻上,閉上眼睛,吩咐侍女送蓮見離開。
年輕的燕家的家主,只覺得什麽崩落下來,一層一層疊加在她的身上。
她沒法掙脫。
之前可以那麽輕易對母親說出的不,于此刻,竟然幾乎說不出口。
但是,不說又有什麽法子呢?
她不能失去母親,也不能失去沉羽。
她覺得自己快哭了,卻一點眼淚都沒有,只能感覺到胸口裏冰涼涼刮着風。
那風幾乎要撕開她,把她從裏而外的吞噬。
最後,她只能跪在了地上,慢慢将額頭貼上冰冷的地面,不去看自己的母親,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女兒不孝,母親大人。”她說。
而那個閉目仰躺着的女人仿佛沒有聽到一樣,只對侍女吩咐,那件和容與婚禮當天的禮服,務必要用最上等的熏香。
蓮見就着這樣跪伏于地,感覺到,那從胸口蔓延而出的風,幾乎将她撕碎。
舉步而出再不說話,燕夫人不曾挽留。
出乎任何人的意料,燕夫人的病情在三天後急速惡化。
毫無來由,來勢洶洶的惡疾,讓大夫束手無策,很快,燕夫人就連起床都做不到了。
到了九月初七,燕夫人一天只能保持二到三個時辰清醒的時間,剩餘的,全部在昏迷與高燒中度過。
蓮見不敢稍離她身邊片刻,她成功地用自己的病情拴住了女兒,讓預定在九月中的婚禮逐步推進。
在這段日子裏,蓮見從未屈服過,她停留在母親身邊,照顧她的病情,答應她的所有要求,只不同意這場婚禮。
但是婚禮的籌備卻還是進行了下去。
蓮見每次都告訴自己,沒關系,有辦法的,一定會在事情鬧得最不可開交的時候把一切都結束掉。她不得不這樣思考,不然的話,那種純粹負面的情感就會鑽進她的頭腦,不停地糾結盤旋。
這個時候就非常非常非常想要見沉羽。但是也很清楚,目前的情況,他還是不要來的好。
想要看到戀人那張俊美的面孔,想看到戀人對她微笑,由着金發的青年伸出手,擁抱她,亦被她擁抱。但是蓮見也非常清楚,這個時候如果本就被母親憎恨的沉羽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只怕根本就不會活着回去了。
非常想見你,但是請你千萬遠離。
九月十三,婚禮迫在眉睫,燕家年輕的主人仰頭望去,月明如霜,她已決定決不屈服,但是前路茫然,她連怎麽反抗都不知道。
她忽然有了奇妙想法,是不是,在遙遠的地方,金發的戀人也正舉頭望月,和她同看這一個月亮?
“千裏共婵娟。”這麽默默念着,她仰面向天,閉上了眼睛。
回到沉家領地,沉羽并沒有回去京城,他留在了自己家那塊和燕家交界的小小領地上,沉谧也從京都跑來陪他。
沉羽于此時,恰如蓮見所想,正擡頭望月,眼睛裏映出清輝如雪。
月是将滿,宅邸邊就是河川,松風水遠,有菊花的味道。
不知道宅邸裏哪個院子裏的侍女正在制作香料,某種香草的葉子被細細搗碎,氣味是細弱的,但是能聽到木臼和木杵的聲音,叮叮當當,仿佛誰信手拂弦。
今天鶴夜來訪,沉谧請他到了正堂,窗上竹簾半卷,身後殘燈半點,沉谧和鶴夜帶來的圍棋名手下一局盲棋,年輕的大司祭長懶散地倚靠在榻上,一邊閑閑地搭幾句話,一邊信手翻着書箱裏用柳色的紙訂成的冊子。
沉羽一向覺得下棋就下棋罷了,非要折騰盲棋,實在是沒有必要,也不跟他們摻和,就閑散地坐在屋外廊上看月亮,權當守門,樂得清淨。
他自從到了這裏,就一直閑散安逸,心底卻不好受,一直在想蓮見。
蓮見這個人,寧折不彎,她不懂變通,知進退卻會因為胸中一口意氣而一意向前。
那種拼盡一生盡碎,孤立無援也絕不後退的地方,讓人覺得憐惜而恐懼。
恐懼于,我那麽愛你,卻不知道什麽時候你會就此失去。
蓮見之于他,總有一種微妙的感覺,他總是覺得,如果不在他身邊,那個清冷青年,會不知不覺地,就此消失。
啧啧,真是怨婦的想法。
心底很不滿意自己這點想法,沉羽撇嘴,噼噼啪啪很煩躁地甩着手裏的扇子,然後他頓了頓,轉過頭去,身後是不知何時到他身後,無聲無息站立着的鶴夜。
月光下,大司祭長的面孔,安靜祥和,靜好柔軟。
兩個人對望了須臾,沉羽起身,向他低頭,笑道:“殿下,外面風大,還請進去。”
鶴夜卻無所謂,他就靠着扶欄,看着恭恭敬敬在他下首站定的沉羽。
兩人就着京都的說話習慣,先不着邊際地彼此恭維了好一會兒,鶴夜忽然道:“原家的小女公子,前幾日已經及笄成人了。”
聽到自己前婚約者的名字,沉羽徐徐展開了扇子,低聲一笑:“嗯,在下也聽說了。”
“嗯,那和沉谧大人的婚事,大概也近了。”陸鶴夜也點點頭。
沉羽沒有立刻答話。
對于自己甩開了婚約,而讓兄長頂上這件事,他其實心裏是有愧疚的。
這是他抛開的責任,而卻被兄長毫無怨言地背負了。
所以他也去了解了一下原家那個小小姐的事情,聽說是個美貌又柔弱善良的小少女,才心底略為放下。
侍女奉上的飲料是一壺熱過的濁酒,陸鶴夜笑吟吟的,白皙的指頭叩着扇子,聲音低沉而溫柔:“我有個弟弟今年弱冠,正在和楚王的女兒說親,父親知道了,哀嘆說,即便地位低下一些,與其娶個寧家庸俗女子,倒不如和燕公結親,就算燕公年紀比舍弟略大一些也沒有關系了。”
沉羽啞然失笑:“自古從未聽說過皇子娶個年紀比自己大的王妃的道理。”
“現在是想娶也無門。”鶴夜笑起來。沉羽眼睛中光芒一閃,但只是禮貌地向對面身份高貴的神官低頭,沉谧懶散的聲音從房間裏傳出來。
“哎,輸了輸了,我拿酒出來認罰吧。”
沉谧拿出了酒菜款待衆人,沉羽喝了不少,到下半夜的時候,就微醺起來,便告退出去。
沉谧看他腳下虛浮,要人送他回去,沉羽就随意地把肩膀朝沉谧身邊一個最得意的年輕幕僚一靠,對方無奈,只好告了罪,把這喝醉了的少爺小心翼翼地送回去。
幕僚是個文人,手無縛雞之力,沉羽腳步不穩,又比他高挑得多,半個身子靠在他肩上,幕僚下了大力氣才撐住兩個人。
兩人繞過回廊,到了無人的一個院落,沉羽腳下一個踉跄,幕僚再撐不住,就被他壓倒在了長廊上。
幕僚正想要沉羽起來,只覺得頸子一緊,他心裏一窒,擡頭看去,對上的是沉羽絲毫沒有醉意、清醒無比的眼睛。
金發下的眼睛,不知道是因為庭燈還是其他光線的緣故,于此時現出一線幽藍的意味。
年輕的沉家主人聲音沉穩冷靜:“說吧,告訴我,沉谧瞞了我什麽。”
幕僚一下子就慌了。
他雖然聰明,對沉谧屢獻奇策,但是年紀并不太大,又只是經常随侍在沉谧身邊,并沒有經過什麽大場面,所以沉羽才選了他。
幕僚嚅動了一下嘴唇,還想裝傻,壓制住他的男人有趣地彎高了一邊的唇角。
“你最好告訴我。”
幕僚有些驚恐地看着他,沉羽的神情并沒有任何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