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章節
脅的成分,他只是平靜凝視他,慢慢松開手,站起來,居高臨下看他,再度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
“你最好告訴我。”他以一種親密而冷靜的語氣這樣說道。
年輕的幕僚只覺得窒息。
段之十七 血矢
大概一刻鐘後,掙紮回來的幕僚手腕和脖子上還有沒完全解開的布條,他幾乎是撲騰到了沉谧的面前,鶴夜只是徐徐展開扇子擋住了面孔,沉谧神色如常,拍了拍他的背,低聲問道:“怎麽了?”
“沉羽大人他——”幕僚猛烈地咳嗽了一聲,他話還沒說完,沉谧立刻起身,厲聲道:“哪個方向?”
幕僚來不及說話,伸手向沉羽去的方向一指。沉谧抓起架上的佩劍,向外急沖而去!
他的侍從立刻追了出去,陸鶴夜也徐徐而起,脫掉了外面寬大的神官外袍,到了門口,早有侍從牽過馬來,他也向沉谧的方向追去。
看樣子,沉羽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暗示,并且從幕僚那裏得到了答案。
策馬疾行,本來溫婉的夜風刮到臉上也帶了森森的涼意,陸鶴夜面上噙着一絲笑意,腦海裏卻在飛速運轉。
沉谧把沉羽封閉到這裏來,嚴格封鎖關于蓮見成親的消息,不外乎就是不想讓他去趟渾水,順帶也想讓他們兩個不再糾葛,現在……
兄弟阋牆,他最樂意看。
陸鶴夜猛地勒馬,馬嘶長鳴,高高人立,他毫不在意,只是緊緊看着前方的景象。殘月高懸,有灰色的鉛雲漸漸攏聚,金發的青年森然勒馬面對陸鶴夜而立,陸鶴夜的前方是沉家的蘭臺令,沉羽的兄長,一扇歌月,以風流雅逸著稱的男人。
四周是弓箭手,金發的青年只是挑眉。
“那個幕僚說的是真的吧?”
非常罕見的,所有的表情都從沉谧面上褪去,兩個有血緣關系的男人彼此對視着,他什麽都沒有說。
于是,沉羽沒有一點笑意地笑起來,他不再多話,撥轉馬頭,轉身要走。
沉谧森然若金鐵相撞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到底要任性到什麽時候,沉羽?”
沉羽轉過頭,很認真地看了他片刻,唇角一勾,非常認真地回答他這個問題:“一輩子。”
他聲音極輕又極重。
他又看了沉谧片刻,終于掉頭而去,而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沉谧張弓搭箭,森然長箭指向了沉羽的背部。
“回來。”不是威脅,而是陳訴。
“抱歉,哥哥。”
就在沉羽“哥哥“兩個字脫口的一瞬間,沉谧毫不猶豫,手指一松,弓弦震響,一箭而去!
而在他發箭之前,黑夜裏另外一聲弓弦早震了一剎那,沉谧只來得及看到銳光一閃,一聲金鐵交鳴,沉谧射出的箭已經锵然落地。
他猛地回頭,身後回應他的,是含笑優雅的大司祭長,正悠閑地輕輕撫摸手上還在振動的弓弦。
他向沉谧略一颔首,聲音柔和莊嚴,猶若神前誦經。
“兄弟相殘之禍,在下不忍。”
沉谧抿緊了唇角,他冷然地看了陸鶴夜片刻,然後出乎所有人預料的,他猛地張弓搭箭,又是一箭而去。
沒有人可以阻止。
月夜之下,金發的青年肩上羽箭的箭翎還在顫動,他本來可以躲避或擊落,但是他沒有,任憑兄長的箭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他甚至于沒有回頭,聲音也沒有變化,他反手向後,攥住長箭,連血帶肉拔了出來,向地下一擲,淡淡地道了一句:“夠了嗎?”
“放箭!”沉谧在聽了這一句之後斷然暴喝!
沉羽于同時策馬狂奔,随即一片弓弦震響,如此多的弓箭手,即便是鶴夜要阻止也無法可想,他立刻張弓,三箭連發,射落三支致命長箭,而就在更多的箭即将射中沉羽的時候,大司祭長清亮的聲音斷喝一聲:“青丘!”
沒有任何人看到,那個戴着笑面的青年到底是從哪一個角落煙化而出,他就仿佛因了陸鶴夜一句話而來到這個世界上一般,猛然從一個絕不可能出現的角落飛竄而出,迎着長箭的方向,抖開了一片布匹一樣的東西——那是用鐵鏈穿着獸皮做成的,專門對付弓箭的甲布。
沉谧臉色凝重,揮手讓手下停止放箭,而等青丘慢慢放下布的時候,沉羽已經蹤影不見。
沉谧沒有說話,只是陰郁地看向陸鶴夜。大司祭長對他和藹微笑,他聲音柔和:“我說了,我不願意看兄弟相殘。”
對視大概持續了片刻,沉谧低了一下頭,再擡起來的時候,已然是慣常的似笑非笑,風流閑雅。
“那麽,在下就欠大司祭長一個人情了。”說罷,他打馬向山莊而去,陸鶴夜笑道一聲無妨,掉轉馬頭,身後是侍從準備好的來接他的馬車。
鶴夜上了馬車,他的幕僚騎馬走在車旁,小心看了一眼四周,确定都是自己的人,才低聲問道:“殿下,這次的事情……”
“做了次壞人而已。”半卷的車簾裏,能看到陸鶴夜閑散地解開領口,露出白皙的頸子。
靠在榻上,他悠閑地玩弄着手上的水晶念珠,低聲一笑:“你也不願意看到統合起來的沉羽和沉谧吧?這一次事件,就算不夠他們兄弟之間起嫌隙,也足夠手下軍士對沉羽産生動搖,好,就算沉谧馭下有方,沉羽真沖到了蓮見面前,無論到最後壞不壞燕公的婚事,這筆賬燕蓮華也會記下的。”
“雖然是這麽說,可是恐怕這次和沉谧大人的仇就……”
“我本來就和他有仇了不是嗎?多點算什麽呢?再說了,結仇的是和沉谧,又不是做事不過腦子的沉羽,有什麽好怕的。”
沉谧做事,大局為上,一己私仇,絕不牽連,所以有什麽可擔心的呢?沉谧需要他的時候,自然隐忍不發,不需要他的時候,便是生死相搏,那仇啊怨啊的,又算什麽呢?
陸鶴夜想着想着,就慢慢在規律的搖曳裏閉上了眼睛。
幕僚識趣地放下車簾,聽到車簾刷啦一聲,他慢慢地喚了一聲青丘,懷裏陡然一重,陸鶴夜也不睜開眼睛,只是閉着眼含着笑摸索過去,然後有溫暖堅硬的什麽物體,帶着血腥的味道抵到了他唇邊。
陸鶴夜還是閉着眼,只是張開嘴唇,含了進去。
是指頭。
關節有鮮血滲透,大概是被弓箭的沖力所激,陸鶴夜慢慢地舔淨,另外一根指頭就又靠了過來,他十根指頭一一舔食幹淨,就感覺到人體的溫度倚靠上了胸口。
他把戴着白色狐貍面具的青年抱入懷中,笑道:“青丘啊……”
“其實我是羨慕的……”
“我很羨慕沉家啊,有兄長為了弟弟,那麽執意守護……”
他小的時候是怎麽樣呢?是一次又一次的毒殺。
他和沉羽一樣大的時候是怎麽樣呢?是一次又一次鈎心鬥角,和兄弟,和父親,和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按劍笑談。
所以,這樣互相愛護的兄弟,就這麽不幸好了。
讓幸福的人不幸,讓不幸的人更不幸,這樣,才合他的喜好。
說完,陸鶴夜就不再說話了。
此時,天已微明。
當陸鶴夜與沉谧回轉山莊,沉羽向榮城而去的時候,就在同一時刻,燕家的醫生自內室慢慢走出,向着蓮見輕輕搖頭。
蓮見木然着一張面孔,凝視着床帳深處,母親模糊而于燭光中搖曳的身影,只輕聲問了一句:“還能支撐多久?”
“最多三天。”
蓮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大夫瞥了她一眼,向他低頭行禮,便随即遠走。
她身後有芥子燃燒的辛辣氣味,板橋上、廊下、庭院裏,到處都是正在焚香祈禱的神官們,他們身邊擁簇着童男童女,這些孩子據說是用來憑依惡靈的,就是這些惡靈,才害得她的母親生病。神官們這樣說,那些孩子也就賣力地呻吟,搖晃身體,裝作自己被惡靈附體。
要是平日,她一定對現在的場景嗤之以鼻,現在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個噩夢。
這個夢場景平凡,深不見底。
母親的院落裏愁雲慘霧,處處是念經之聲,隔壁她的院落卻喜氣洋洋,侍女們把五光十色的衣物等等搬出來熏香。
一牆之隔,天淵之別,卻都是一個女人親手操縱。
然後她覺得荒謬。
蓮見安靜地站在那裏,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似乎有人叫她去吃飯,她就乖乖地去吃飯。有人叫她去睡覺,她就去躺在床上,但是睡不着,就幹脆又爬起來重新到了母親的房間前。
已是中午,神官們誦經的聲音小了些,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只是站着,想去看母親,但是又覺得看到她痛苦,自己沒辦法忍耐。
不知不覺,又是一天過去,九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