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章節
五的當夜,大夫面色凝重地請她進去,她便知道,已經沒有辦法了。
她走進去,這幾日持續昏迷的母親精神還好,居然睜開了眼睛,她知道,不過是回光返照而已。
侍女們魚貫而出,她跪坐在母親枕畔,那個蒼白的女子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蓮見知道她要說什麽,她注視了母親一會兒,然後,她笑了出來。
這幾日裏,她非常難得地笑了起來。
她的母親果然說出了她預想中的話。
她的母親對她說:“成親,離開沉羽,只有他不行。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于是蓮見又笑了一下,她那麽低那麽溫柔地低聲道:“母親大人,您的願望到底是什麽呢?是要看到我成親,還是要看到我和沉羽分開?如果是前者的話,那我無話可說,但是,若只是後者的話,何必又要搭上一個容與呢?”
她的母親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
蓮見的眼睛是漆黑的顏色,她用那麽柔和的聲音對母親說:“您的願望,我都會為您達成,好嗎?”
我放棄和我心愛的人相守的權利,但是我保留不背叛他的權利。
女人的喉嚨裏咯噔咯噔作響,她手指痙攣,深深陷入了蓮見的皮肉裏。蓮見第一次知道,這個平日看去如此纖弱的女人,力氣也可以這麽大。
你發誓!女人說。聲音仿佛從地府裏傳上來。
我發誓。
在這一聲裏,淤積了不知多久的暴雨,轟然傾瀉而下。
而她的聲音,平靜清晰,洞穿了轟然雨聲。
她說,我發誓,若我和沉羽之後再有糾葛,我願我身在無間。
女人露出了一個渾濁的笑容,她尖銳的指甲下有鮮血滲了出來。
她急促地說:“不,不夠,你要這樣發誓,若你和沉羽再有糾葛,那麽你的母親永在無間!”
蓮見極大地震動了一下,她看着母親,低頭,垂下眼睛,極慢極慢地說:我發誓,若我和沉羽再有糾葛,我的母親将永在無間。
這麽說的時候,她覺得神思有一種微微的飄散感,仿佛整個人都空了一樣。
你看,何須發什麽誓呢,難道他們不是已在無間?
女人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她緩緩地,緩緩地,放開了她的手。
蓮見安靜地在母親枕邊坐了片刻,聽着女人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弱的呼吸,她想了想,平靜地吩咐:“叫負責祈禱的神官長進來吧。”
侍女驚慌地叫來了神官長,神官走進來的時候,同時也有侍從慌張跑來,在屋門口剎住了腳步,低聲對她禀報,說沉羽現在正在宅邸門外,似乎受了傷。
她沒有反應,只是吩咐神官:“請您為我绾發吧。”
大趙男女,成年後,女子及笄,男子加冠,卻都是有一部分頭發披下,只有神官才無論男女都需要把所有頭發全部籠在冠裏,以示斷絕塵世,不沾俗緣,再不嫁娶。
神官驚了一下,遲疑地問:“您不是要成婚嗎?”
蓮見微微颔首:“為求母親病愈,我願榻前绾發,了斷塵緣。只好對不起容與大人了。”
母親,這樣你就放心了,對不對?
神官驚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瞥了室內可奄奄一息的燕夫人一眼,又躊躇了一會兒,猶豫着來到她身後。
蓮見斂袖坐下,神官依舊猶豫着,輕輕地打開了她的發髻,她能感覺到,自己冰涼的發絲慢慢地,貼着面頰滑下。
對不起,母親。
對不起,沉羽。
她閉上眼睛,外面忽然雷雨大作,天空漆黑。
此身已在無間,所以發那樣的誓也沒有什麽關系。她這麽從容地想着。
頭發被梳通,随即輕輕攏起,被梳到頭頂,一頭漆黑長發全部籠入玉冠,一身廣袖華服的女衣全部褪下,換上翩然欲仙的雪白神官長袍,她輕而無聲地走到內室,在母親病榻前輕盈跪下,雪白的廣袖鋪展開來,仿佛什麽巨大的花,輕盈落下:“母親大人,您可滿意?”
那個女人看着她這一身裝束,對她露出了一生最後一個笑容。
然後她停止了呼吸。
哭嚎聲炸起的那一瞬間,蓮見深深地向自己母親的遺體叩頭,過了半晌,她直起身體,向外走去,她沒有打傘,就這麽拖曳着一身雪白,一路筆直行來,任憑長袖和衣擺,在雨水裏浸透。
她走出院落,在一個門洞那裏,看到了容與正打着傘,站在那裏,與她遙遙相望。
蓮見腳步只是略頓了一頓,接着,便面無表情地向前。
和容與擦肩而過剎那,容與柔聲對她說:“大人,至少打個傘吧?”
而這一次,她連腳步都沒有一頓。
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容與面孔上溫雅笑容絲毫未變,甚至還越來越深,他只是慢慢地地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松手。
手中紙傘,無聲墜地。
他沒有回頭再看走去的蓮見,他便這樣帶着微笑,和她相背而去。
就這麽走着,蓮見到了燕家宅邸門前,停住了腳步。
侍從告訴她,她的愛人負傷而來,正在門口等她。
她無聲地在門前站定,屋檐下的雨水小了很多,她低頭注視着腳下,因為地勢的緣故,水都從門裏向門外流,但是即便是這樣,也能看到時不時有紅色的血絲從縫隙裏飛速地流逝而過。
沉羽受的傷應該不輕。
他為她而來,身上有傷,奔波至此。
門的對面并沒有聲響,但是她走近的時候,忽然就聽到了指節輕輕敲在門上的聲音。
她的戀人那往常明澈的聲音在一層木門之後,那麽輕那麽輕。
“哎……蓮見,我知道你在對面。”他喘了一下,虛弱地吐出一口氣。
蓮見伸出手,輕輕按觸着木板,總覺得,似乎這樣,就碰到了戀人的指頭。
“不是來責怪你的,是怕你這個家夥……”他又咳嗽了一聲,斷斷續續地說,“做出什麽傻事來……”
蓮見慢慢地将手掌貼合在了門上,似乎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她幾乎眷戀,唇角有比少女時代還要恬淡純真的微笑,一點一點,輕輕把面孔貼合上去。
面孔冰涼,九月的雨比冰還要冷,她面孔幾乎覺得刺痛,卻還是貼緊了上去。
她隐隐聽到沉羽的呼吸。
那麽急,那麽疼。
沒有得到她的回應,沉羽急喘了一下,道:“沒事的……什麽事情可以一起想辦法……對嗎?”他絮絮叨叨,開始說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兒,蓮見安靜聽,一個字一個字,仔細得聽,仔細得聽。
然後,沉羽的聲音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去,低到聽不見。
能聽到什麽沉重的物體倚着門扉慢慢滑落的聲音。
有冰涼的液體從她的眼角滑落。
她本以為那是淚水,卻不是,是雨。
她變笑了,又輕,又軟,像是她還那麽那麽小的時候,做了一個美夢。
然後,這個夢醒了,夢境之外,暴雨傾盆。
她依戀地看着那扇隔絕她和沉羽的門扉,笑了起來,轉身離開。
侍從驚訝,問她:不管沉羽嗎?她沒有說話,只是拖着一身濕透的雪色長衣,無聲走了回來。
這種情況下,沉谧不可能放他獨自來這裏,他一定派人跟着沉羽了,所以,不用擔心,所以,不必相見。
她發過誓言,再不和他糾纏。
她若違誓,母親永堕無間。
對不起,對不起……
母親大人,沉羽。
對不起。
走入中庭,她忽然掩面,終于有滾燙液體,從她的眼中滑落。
對不起,對不起……
母親大人,沉羽。
對不起。
沉羽醒來的時候,他睜開眼,眼前發黑,一時不能分辨在什麽地方,他閉上眼,過了片刻,才漸漸感覺到身下傳來有規律的颠簸,肩膀上雖然疼,卻不是很厲害。
他應該在馬車上,俯卧着,身下依靠的東西很硬,應該卧在誰的膝蓋上。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睜眼,眼前雖然還是發黑,但是終于能看到東西,擡頭看去,看到的,是沉谧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孔。
沉谧沒有如他預料之中的責備他,即便他幹了如此愚蠢的事情。
沉羽心裏混亂如麻。
他在這裏,代表蓮見最終還是沒有見他。
那她到底成親了沒有?現在如何?他幾乎想揪着沉谧的領子喊出來,卻在看着沉谧眼睛的時候,全部都堵了回去。
他的兄長一貫風流潇灑,現在眼下卻隐隐一痕黛青。
嗓子裏仿佛噎着一團亂麻,他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自己開口了的話,就會哭出來。
他奔波兩日一夜,到蓮見身邊,結果她不見他。
金發的青年側過頭去,在兄長的膝蓋上低聲笑了出來。
兄長的聲音從頭頂上方落了下來:“她绾發了,去當了神官,但是并沒有成親。”
沉羽忽然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