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陳樓舊怨(三)

一股說不出的涼意從心底拔生,秦楊楊看着那道被幽綠森光包裹的血肉模糊的人,只能從大致的形狀勉強分辨出其間的五官輪廓,她突然開始後悔自己幾個小時前為什麽要吃那麽多東西了……

秦楊楊看得想吐。

就算已經看過了不少類似的情景,但她還是沒辦法很好的控制自己接受這些,總是有種犯惡心的沖動,完全想不通宋哥這次為什麽偏就把她拎出來出這趟外勤。

躲在宋淩雲身後,秦楊楊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正坐在教室正中的魂靈。

……心裏有杆秤在搖。

——魂靈也分多鐘,強的弱的,好的壞的,而如果以人為參照物,假設一個人周圍有靈體糾纏,只要沒産生實質性的傷害或影響,基本上就是屬于可以放着不管的。

可眼前這個……

秦楊楊說不準它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經驗告訴她,有時候看着恐怖的,不一定是惡,有時候看着面善的,也不一定就是好的。

只是這一位……也太他媽的恐怖了!!!

這是死了多久才能弄成這樣???

對面,男生模樣的靈吊着雙眼,慢慢轉過頭來,就這麽直勾勾地盯着兩個無禮到訪的不速之客。

宋淩雲擡步過去。

下一刻,放置在牆邊的人體模型忽然動了,整整一排,嘩啦啦掀了一地!

秦楊楊失聲叫了出來,吓得不輕。

——對于宋淩雲的靠近,對方顯然是十成十的拒絕。

沒什麽表情,仿佛都不會害怕一般,秦楊楊眼睜睜看着宋淩雲再次擡步往前。

——這回掀翻的,是前排的課桌椅,直接把前進的路給堵死了。

腦回路堵塞間,秦楊楊此刻正在快速回憶樓誠給她的資料。

川青市醫學院歷史悠久,建校近百年,分新舊兩址,這裏是舊址,他們接到的任務上顯示:學校原本打算先遷半校,新址開校,舊址也不廢,但也不知怎麽,自從半校學生陸續搬離,舊址這邊就開始陸續發生奇怪的事情——不是有人從樓梯上跌下來,就是電梯停頓卡死,師生被困,要麽就是磚瓦橫降,險些把人砸了,再加上隔三差五的停水停電……但不管怎麽說,水電的情況再苛刻,課總不能停啊,趕緊一個電話打出去,誰曾想,一問才知,人水電局根本就沒有什麽關停計劃或者相關故障,整片區域,就只有他們的水電有問題!

這一來一去的怪事,校長哪裏還坐得住?一個電話打給相熟的老領導,吐了一大堆的苦水,老領導心疼,便開了封介紹信,一個訂單下到公司去了。

畢竟官場上迷信的人,只多不少,唯物主義什麽的,不過是能被科學論證的另一種信仰罷了……

回想最初在樓誠那兒看到這個訂單的時候,秦楊楊就在說了,這哪是惡靈作祟啊?摔跤難道不是自己不小心?電梯卡頓不應該找維修公司嗎?磚瓦飄下來這說明學校該加固或者換個屋頂了,停水停電就更……嗯,那什麽了。

反正,怎麽看怎麽覺得是學校過于精神敏感了。

誰想到……

還他媽真有啊?!!!

還是個陳年的!!!

“秦楊楊,管好自己,注意腳下。”宋淩雲語氣很淡,但在秦楊楊耳中效果顯然是翻倍的。

凜神振作,秦楊楊扶了眼鏡,擺出了一副防禦架勢,低聲應道:“是!”

幾乎是一瞬間,看着那道修長的背影擡手按上桌沿,翻身一躍,把自身和目标的距離瞬間拉近,那靈顯然是怒了,倏然起身的同時,周遭桌椅仿若收到了什麽命令一般,成片飛起,朝宋淩雲砸了過來!!!

秦楊楊并不擔心,硬要說的話,她比較擔心那個靈。

宋哥這次顯然是帶着氣來的。

層層疊疊的課桌椅轟然落下,砸出巨響,連腳下的地板都在震顫,十分考驗人的心髒。

砸下來的課桌椅在不斷的噪音裏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越疊越高,幾乎快要擠到天花板。

而因為這座“山”的緣故,視線受阻,秦楊楊背靠黑板,看不見前方的狀況,自然也看不到那個靈了。

直到——

耳畔忽然飄過一陣虛無缥缈的微風,帶着絲絲涼意,氣音輕呼,帶出了一串長長緩緩的嘆氣……

秦楊楊愣住了。

仿若一個提線木偶般,愣怔間,她緩緩擺過頭去。

——瞳孔在下一刻驟然縮緊!

就在凄厲的尖叫即将破口之時,一只大手用力捂了上來,與此同時,另一只手張開發力,就着秦楊楊身旁的靈的脖子狠狠按了上去!

身後的桌椅大山,轟然倒塌。

秦楊楊滿面驚恐,睜大着眼看着離自己只有咫尺之距的血軀,吓得渾身發抖,兩腿直顫。

宋淩雲松開了手。

秦楊楊一屁股跌在了地上,大口急喘,極力平複後,立馬起身站到了宋淩雲的身後。

像是惱羞成怒了,兩條手臂上,森綠的冷光渾然一散,竟是化作了實體,用那雙血肉模糊的手如法炮制,對着宋淩雲的脖子狠狠抓了上來!

秦楊楊看得心驚肉跳。

這是豁出去了啊……!

“你就是這樣殺了老彭的嗎?!”她忍不住脫口質問,她還記得,老彭的遺體被推出手術室時,那雙結實的手臂上就有一雙血紅的手印,下手之狠,竟是生生扯下了雙臂上的兩塊肉!

“我殺的人多了……也不知道你們說的到底是哪一個?”突襲的雙手被宋淩雲單手絞縛,三下五除二地把動作封死了。

秦楊楊咬緊了唇,硬着頭皮:“就是前天的那個!”

“啊……你說那個大叔啊……”男生咧了咧本就開裂的嘴角,“那是他不好,我正複習呢,是他偏要闖進來,說要滅了我,自說自話……”

“所以你就殺了他嗎!?”

“我可沒動手,是他自己運氣不好。”他道,“我不過是不想讓他打擾我罷了,跟今天一樣樣的,是他自己就地取材,拿着兩根鐵棍不由分說就朝我砸來,論起來,按你們現在的法律,我應該屬于正當防衛……”

秦楊楊嘴唇咬得發紅。

靈說的話……能信嗎?!

宋淩雲顯然是不信的。

而就在雙手力道愈發收緊的過程中,男生這才察覺到了不對。

“不對……你、你是怎麽碰到我的?!”

他是靈,是鬼,是不存在這世間之物,怎麽可能讓一個人給滅了!?

“鬼了不起?”宋淩雲冷聲淡漠,“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人要遵守,鬼也一樣。”

這人手勁奇大,生生把勉強嵌在眼眶裏的眼珠子都漲凸了出來,掙紮間,滿身拖挂的血肉淋淋拍下,落在地上,血水濺了一灘又一灘。

“你是……消……殺……”

“學得不錯,還懂得與時俱進,值得表揚,但可惜。”宋淩雲冷聲淡道,“你殺了人。”

然而就在秦楊楊以為他們馬上就可以收工回去的時候,“哐啷”一聲——原本封死的木門,被踹開了!

還未看清門後的狀況,迎面就是一方不明物體,在空中“嘩啦”一聲,直直飛了過來!

緊接着“咚”一聲悶響。

宋淩雲皺了皺眉。

松開手,任由手上的靈順着黑板滑落下去,直起身,冷冷盯着門外。

全然不知砸來的東西是什麽,秦楊楊蹲下|身,定睛一看。

這一看,直接把她看懵了。

一向走內涵淑女風的秦楊楊,此時此刻,內心就宛如有千千萬萬只草泥馬奔騰而過,忍不住在心裏來了一句國罵。

脫口:“內、內科學???”

……卧槽??!

這是……物理攻擊!!???

睜大了眼睛,帶着猶疑不定的驚異,起身往門外看去。

眼鏡中的視野逐漸清晰——

門外站着一個人,身形高挑,上身一件黑白針織衫,下身一條黑色的休閑長褲,發色烏黑,柔軟……而自然……

——個鬼啊!?

全然沒了在電梯時的溫和雅淡、平易近人,在一片熒熒的森綠中,那雙淡棕色的眸子微微半阖,透着淡漠的慵懶。

和電梯裏的林深,判若兩人!

秦楊楊咽了咽口水,一時語塞。

只見來人的手上不止剛剛甩進來的那一本書,單臂抱着一疊,從露出的封面一角來看,這些書,應該有整整一套。另一只手上還拿着一本,慵懶地抵在肩上,面無表情。

目光随意地環顧了一圈,對方不冷不熱地開了口。

“早都說了,外人晚上不能逗留,要打架也該收斂一點,讓人發現了,會很麻煩。”

說完,抵在肩上的書擡了擡,眼簾微垂,書脊抵在腦袋上輕蹭了蹭。

片刻無言。

“架打完了沒?要是打完了,勸你們快走,動靜太大,門衛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要是沒打完,那你們繼續,我先走了。”說完轉身,剛要走,又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停下了腳步。

“……順便,前天死在這的那個人,确實是個意外。”點了點腳下老舊的地板,林深半低着頭,“前天不是下雨嗎,這地板跟外面的材質不同,鐵管被疊高的桌椅反彈,避閃不及,腳下打了滑,正好被彈回來的鐵管抹到了頸動脈……”

“很不幸,也很遺憾,但這是事實。”林深側眸望來,“不管你們願不願意,都得接受。”

宋淩雲臉色陰沉,眉心發緊。

聽着門外的腳步聲漸遠,秦楊楊大氣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用餘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宋淩雲,縮了縮脖子。

心裏難過的同時也在叫苦不疊。

……什麽暖男?什麽小白羊?都他媽是裝出來的表象,全是騙人的!

再者……

秦楊楊依然有些不太敢相信。

……這人到底什麽來頭啊???

……

等靈按着漏漿的腦袋沉沉轉醒時,教室裏已經空無一人,絲毫沒注意到角落躺在地上的兩根帶血的鐵管,一眼望見的,只有一本厚沉的“內科學”倒扣在手邊的地上,撲沓得狼狽不堪。

森森的綠光微微一動,悠悠散開,在天光将至前,伸出了手,拾起手邊的書,将褶皺的書頁慢慢撫平,削瘦的面龐上這才露出了絲許慰意。

這是又給他送書來了嗎……?

可是這本教材,早在幾年前就被他翻爛了啊……

然而打開一看——

嗯?又改版了?

這都改了多少回了……??

心裏嘀咕着,卻仍不忘那深鑿心中的那一句與時俱進,還是慢慢地翻開了書。

只是不論改了多少回,封面依舊是那不變的湛藍,整套下來,就被現在的學生們戲稱為了“藍色生死戀”……

不過沒關系。

那一跳,是他昔日所選,落到今日,他也并無後悔。

是他甘願受縛于此,只為求能夠在知識的海洋裏肆意遨游、和那一望無盡的大海暢談一場沒有結局的——

藍色生死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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