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存在的你(一)

深秋的天越發寒冷,周一起早,公交車上擠滿了人,站在停靠站邊上,林深半掀着眼簾,看着一班班公車在眼前開過,眼底裏睡意胧胧。

昨晚沒睡好……

打了個長長的呵欠,索性倚在了廣告牌邊上,低頭小憩。

好慢……

不時擡眼看一看開來的公車,也不知走了什麽倒黴運,今早起來,剛跨上去,自己的摩托車就爆胎了。

所以現在臉色極差。

“林深?”路旁傳來了一聲試探性的招呼。

林深擡眸。

“啊,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認錯人了呢。”跨着一輛電動小毛驢,頭盔把翹邊的頭發壓得緊實,來人沖林深露齒一笑,“你家小黑呢?”

小黑就是林深的摩托車。

叫這麽個名字并無他由,而是比起摩托車,小黑喊起來要來得更加順口,字也少。

簡而言之,就是同事懶,他也跟着懶……

“爆胎,軸磕壞了,送去修了。”林深簡單明了。

“啊?”

一聲同情的感嘆後,直覺眼前一道抛物線朝他劃來,林深伸手,穩穩接下。

一個頭盔。

連田沖他揚了揚下巴,一擺頭:“上來,再不快點該遲到了。”

林深想了想,拿起頭盔戴好,長腿一跨,毫不客氣,坐了上去。

等小毛驢吚吚嗚嗚開動後,林深才問了個後知後覺的問題:“不會被交警逮吧?”

“不會!”前座的人信誓旦旦,“我買的時候就是買能載人的款,一個人騎多沒意思?上好的脫單機會我能放過?”

林深默然,無聲緊了緊身側的斜挎包。

脫不脫單是次要,因為對林深來說,在脫單基本無望的情況下,物質才是最重要的。

假使單身一輩子,只要有錢,不但生活有保障,到老了還能給自己提前置個好墳,差不多的時候,往裏一躺,和靈朋鬼友聊個長天,死前也不算寂寞。

眼看着前面綠燈即将轉紅,連田握緊手柄,鉚足氣勢,聲音被秋風吹得發顫,大聲:“林深,抓緊了,我要沖一波了!”

林深知道這人開小毛驢有個壞習慣,路上有事沒事就喜歡一波飙,仿佛在跟什麽較勁一般,尤其紅燈轉綠燈,這種不服輸的勁頭可以直接六親不認,一把加速頂上峰值。

林深默默握緊了座椅後側的橫杆。

……

原本打底十五分鐘的路程,被連田一頓飛驢,死死壓進了十分鐘以內。

快很危險,但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在生死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下,他們活着踩點打了卡。

連田坐在椅子上,長長籲了一口氣。

緩過刺激勁後,他翹起椅子湊近林深,嬉皮笑臉:“怎麽樣,夠刺激不?”

林深正擡手壓着腦門上怎麽也下不來的一縷翹發,含糊道:“嗯。”

确實夠刺激……

風也夠大……

在連田鄰桌坐着的是林巧巧,人如其名,是個俏皮可愛的女孩子。

性格也大方。

聽到對話,立馬加入進來,大力一拍連田肩膀,抓包的語氣責備道:“——你又飙車?早起幾分鐘會死啊?”

連田一臉悲怆,仰頭望天:“我也想啊,可是我的被窩不允許啊……”

“呵,男人,都是借口!”

連田當即黑人問號臉,扭頭看她:“你談過戀愛?”

林巧巧白他一眼,“幹嘛?”

知道這是踩了老虎尾巴了,連田縮了縮脖子,讪讪:“沒,沒幹嘛……”

林深話少,翻開背包,拿出了手機、本子和筆袋。

從筆袋裏翻出鑰匙,打開抽屜,抽出一個小小的透明保鮮袋,把手機裝了進去,放氣後,袋口紮緊。

一間小辦公室有六個桌子,共六個人,三桌并排,相對而坐。

今天周一,工作表上輪他們三個值班,另外三個休假。

看了一眼對面空蕩的辦公桌,林深低下眸,關上了抽屜。

“哎,老王還沒來嗎?”三個人清一色的工作服,安靜才沒多久,連田又開了話頭。

老王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也是他們所在的殡儀館的第三負責人。

林巧巧回他:“不知道啊,老王一向準時,不會遲到,不像某些人——”

“哎哎哎,你說話就好好說話,人長得這麽可愛,怎麽說起話來陰陽怪氣的咧?”連田不服反嗆,最後成功收獲了來自身旁一串蠻不講理的略略略。

連田:“……”真是……難養也啊!

又寂了半晌,林深開了口。

“今天老王有給安排嗎?”

連田擡了擡肩,噘嘴:“不曉得。”

說完又道:“但我覺得老王今天肯定是遲到了!”

一旁,林巧巧不服氣:“打賭!”

連田來了精神:“賭就賭,賭什麽?”

“輸了的請客!”

“行!連林深的份一塊!”

“那必須的!”

林深:“……”這算……躺槍嗎?

這裏是川青市殡儀館,并不很發達的城市,但也并不落後,因為城市文化,川青市民對殡葬儀式開始愈發看重,有需求就有供應,短短幾年間,殡儀館就下設了多個偏向服務類的小部門,其中就包括入殓這一環節。

簡單來說,就是給逝者上妝,讓他們以最自然、最美好的模樣離開這個世界。

薪水中上,應聘的人有,但都幹不長,因為需要随時待命,故而幹了半年不到就辭職的人不在少數。

更別提逢年過節,阖家團圓的時候還要待在偌大的殡儀館裏值班待命,而就算不待命他們也回不去,因為會被嫌晦氣。

光是偏見一條,就足夠勸退了。

整個入殓部門一共六人,除了他們三個,還有另外三個,今天輪休。

林深是後面來的,像連田和林巧巧,年齡比他大一些,已經在這工作幾年了,幾乎是一畢業就在這裏。

除了他們倆,還有另外兩個入職也比林深要早一年,在他之後,大概就在幾個月前,又入了一個新丁,也是女生,叫丁小如,性格沉靜乖巧,待人随和,笑起來嘴角帶着小梨渦,很是甜美。

習慣性将手機音量調到最低,在“叮”的一聲信息提示音後,連田嬉皮笑臉湊了過來。

“女朋友?”

林深半低着眸,劃開消息:“表妹。”

“咻~”意味深長吹了一聲口哨,連田擡肘一搭,淡藍色的工作服抵上林深肩膀,壓低聲調侃,“真妹妹?不是幹妹妹?”

林深淡答:“嗯,不是。”

連田努了努嘴,手肘離開,搖頭嘆氣:“你這性子也太穩了,我這麽能侃的都侃不動你,哎……太失敗了。”

林深回完消息,眼簾一擡:“老王來了。”

連田立馬收了笑,連坐姿都端正了幾分。

以他們對老王的了解,幾人深知,按他此刻的臉色,一定沒什麽好事。

果不其然,老王進來後,反手關上門,平日和善的臉顯得有些凝重。

“咳。”放下手上的包,老王開了口,“今天有安排的,可能要請你們跟朋友解釋一下了,排班臨時變動,今晚上加班,回頭給你們補休。”

三個人齊刷刷地看向老王。

老王是個典型的中年男人,圓臉,有點小小的啤酒肚,體型圓潤,憨态可掬,保溫杯從不離手,枸杞菊花更是标配中的标配,說得更直白些,這人一旦沒睡好,整個就像一只活靈活現的國寶大熊貓。

加上平日裏脾氣尚可,幾乎不怎麽罵人,很容易就跟幾個小年輕打成一片,甚至連田他們有時私下裏請客吃飯也都不忘叫上老王,讓他出來一起浪。

“什麽事啊?”連田自帶刺探雷達,本能覺得事情不簡單。

“晚上會送幾具屍體過來,可能不是那麽好看,你們經驗也不少了,記得酌情處理,妥善完成,一定要認真慎重。”老王說完,在自己的小桌前坐下,擰開保溫杯,喝下一口熱茶。

連田若有所思,試探着問:“是什麽人啊?”

老王正往杯子裏吹氣,聞言掃了他一眼,合上杯蓋:“年輕人好奇心不要太重,問得太多對你沒好處,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連田讪讪地縮了縮脖子,閉嘴了。

老王在辦公室裏坐了一會,接了個電話,就又出去了。

現在還不到死人的旺季,所以他們也相對較閑,在這偏僻一角的小辦公室裏各做各的已是常态,但相對的,一到旺季,加班之瘋狂,分分鐘能虐人成狗。

連田腳下一蹬,滑着椅子湊了過來,問林深:“看出什麽了沒?”

林深看他:“什麽?”

連田:“老王不對勁!”

林巧巧無語:“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好吧?”

連田摸着下巴,開啓推理模式:“我敢肯定,晚上那些屍體一定不是普通人!”

林巧巧:“……”我對你已經放棄治療了……

“哎,你們說,會不會是那種……卧底之類的?”連田開了腦洞,張口就來。

林巧巧比連田小幾個月,但混熟了說起話來也毫不留嘴:“田哥,沒聽老王說嗎——年輕人,好奇心不要太重!小心死……”

“我呸呸呸!你說話就好好說話,咒人算怎麽回事?這種地方不好亂說話的!小心招來奇怪的東西跟你回家哦!”連田反嗆。

“咦——!連田你混蛋!你才招東西!你才帶飄回家!”林巧巧狂拍袖子,作勢要打。

“哎停停停……別打,不是,我說真的,你不是也知道嘛,畢竟這種地方,陰氣重,尤其晚上,多少不太幹淨,你自己不是也碰上過幾回……”

林巧巧表情一滞,上手就掐:“你還說!”

“好了好了,說正經的,你有沒有感覺,就這兩年,這裏好像幹淨了很多啊?”連田搓着被掐疼的手臂,趕忙轉移話題。

林巧巧被他一帶,很快安靜了下來。

想了想,她道:“你別說,我也有這種感覺。”

兩個快奔三的人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一來一去,正色相對。

連田回頭看林深,壓低聲:“林深,你呢?”

林深專心看手機,手指在薄薄的塑料袋上發出細微的摩挲聲:“什麽?”

連田嘶了一聲,湊近:“就是那個啊。”

林深半低的眼簾動也不動,反應過來,答:“我沒感覺。”

連田:“……”哥,你這樣真的容易把天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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