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存在的你(二)
雖然林深比他們要小,但不論性格還是身高,連田和林巧巧都覺得有時候叫他聲哥真不過分。
畢竟膽子夠大……
在過去,林深還沒來前,整個辦公室只有連田和林巧巧兩個人輪值,記得剛工作那會兒,兩個人前後入職,有時候大晚上送來屍體,還要配合火葬的時間,一到旺季,兩個人根本忙不過來,只能輪流值夜。
畢竟做這行的,真要有什麽開頭适應幾個月也就适應了,連田還好,林巧巧膽子也不小,一個人大半夜在這留值也沒在怕的,就是陰森了點,上廁所也總覺得後背發涼,但也僅限于此,并無它異。
直到某個深冬的白天……
連田前一天晚上值夜,第二天下午上班,吃過午飯,推開辦公室的門,就見林巧巧坐在位置上,笑嘻嘻的和他打招呼。
連田張嘴,呵欠連天……
林巧巧笑他:“你昨晚是做賊了還是約會去了?”
連田白她:“大半夜的,女生不是都要睡美容覺的嗎,還約會,約個鬼哦。”
“啧。”林巧巧一咂舌,眼神嫌棄,“田哥,口味挺重啊,好好的妹子不約,約鬼是什麽套路?”
連田:“……”你這虎妞,還能好好聊天不?
剛要吐槽,就聽身後辦公室的門咔嗒一聲開了,連田回過頭,一時間,整個人有些懵。
“你……你……誰?”
林巧巧開門進來,擡眼就見臉色刷白的連田,聞言啼笑皆非:“田哥,你值夜值瘋了?我林巧巧啊。”
連田只覺得心跳巨快!
回過頭,身後一片空蕩,哪裏還有“林巧巧”的影子?
連田艱難地咽了咽喉嚨,看向站在門口的林巧巧,嘴唇發幹:“你,剛剛在哪……?”
林巧巧覺得好笑,朝他亮了亮手上玻璃瓶裏養的綠植,眉飛色舞地炫耀:“我剛買的,好看不?剛去洗手間給它換水了,這盆可貴了呢,我盯了好久,終于等到活動打折了……”
連田沒聽清林巧巧後面都說了些什麽。
他只覺得腦袋仿佛遭受到了重擊,整顆頭被砸得生疼。
……
後來緩過勁來,連田把這事跟林巧巧說了。
誰知道,林巧巧一聽,臉色驟變。
連聲音都有些發顫了,半晌,她問了連田一個奇怪的問題。
“所以……你那天,一直都在辦公室嗎?”
連田一愣。
林巧巧緊張,心髒怦怦狂跳,聲音竟是一度嗫喏下去,略顯驚恐。
“我那天,去洗手間給綠植換水,在洗手臺後面的那扇窗戶看見……”
連田咽了咽口水:“……看見……什麽?”
“看見你往火葬場的方向……過去……”
連田只覺心髒一陣抽痛。
之後,在二人的強烈要求下,老王也覺得是時候了,人手不夠也很頭疼,就又招了兩個進來。
之後每周更換排班表,只要時間安排上允許,連田和林巧巧都盡量避免值夜的時候不落單,連上廁所都要結個伴一起去。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林深來之後。
連田和林巧巧也不知該怎麽形容,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很牛逼?
雖然性格淡了點,但實際上并不難相處,工作效率和認真程度也沒得挑,不僅如此,最重要的是,作為整個小辦公室最靓的仔,這人膽子是真的很大!
尤其是連田和林巧巧都隐約覺得他應該是碰到什麽的時候,細問起來,卻都被他否了,直言無事。
原以為多一個人,在值夜的安排上會變得麻煩,但提出來時,讓他們頗感得救的是,這孩子真的是太讓人放心了!
不管是值夜還是上廁所,全部都能獨立完成,簡直優秀!
……
這麽你一言我一語的,一直到夜幕降臨,館中只收到兩具屍體,連田和林巧巧一人一邊,很快完成了。
天色擦黑。
幾個人吃過飯,又在小辦公室一直待到快後半夜,連宵夜都不敢叫,就怕染了一身味,到時去起來麻煩,索性就這麽餓着。
終于等到了老王過來。
老王是典型的熬夜就冒黑眼圈,慘白的燈光一照,更像熊貓了。
目光在三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思來想去,最後點了林深的名字。
林深站起身,收拾東西去換衣服。
全然不覺身後連田和林巧巧投來的目光有多悲壯。
林深出去後,老王又在辦公室門口同他指點了幾句,見林深點了頭,這才放人。
老王看着他的背影,頗感欣慰:這孩子年紀雖然不大,但卻比那兩個沒着落的大頑童要來得讓人放心啊……
林深循着老王指給他的路,在沒燈的走廊裏不緊不慢地走着,手上拿着一份名單,上面是三具屍首的名字、性別和一些簡單必要的資料。
用手機開了照明大致看了一眼,便在腦海中記了個大概。
然而就在看到最後一行的姓名欄上寫着“彭勇”二字時,目光微頓。
将名單收進口袋,林深輕嘆口氣,加快了腳步。
……走廊上的,又開始折騰人了。
林深緊趕慢趕,總算在計劃時間內趕到了目的地。
這是整個殡儀館位置最偏的一間靈堂,很多人因為迷信,就覺得這地方太偏,哪哪不好,影響家運和風水,也無奈迷信這東西,有一就有二,一傳十十傳百,久而久之,這裏就等于空置了,幾乎沒人在這舉行告別儀式。
但該有的打理還是要有。
只是林深不知道,也不好奇,大半夜的特意把屍體運到那種偏偏角角去,究竟為何,又到底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他從不好奇。
因為麻煩。
……
在更衣處換好衣服,戴好口罩和護目鏡,做好一切準備後,林深拎包進去。
靈堂分前後,前堂空蕩,他繞步後方,看見了那三具遺體。
除了遺體,就沒其它人了。
依照老王的交待,不管有人與否,工作都要做,上頭已經溝通好了,身上有傷處的不用多管,能修補的就盡量修補,補不上的……反正就盡力吧,只要保證三位逝者的臉部清楚自然,送他們好走,就可以了……
遺體的腳腕上挂着小牌,看着像是直接從醫院太平間裏帶出來的,看了看牌子,對應名單上的姓名,林深放下手上的方包,開始擦拭往生者的身體。
這裏雖然無人,但本着職業操守,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最正式的程序有條不紊地進行:擦拭、清潔、換衣、梳理頭發、修剪手腳指甲……
待所有一切都完成後,最後上妝。
第一具遺體上并沒有什麽明顯的傷口,只有一些細微的擦裂傷,不難遮蓋。
第二具遺體沒了雙腳,擦拭間,不由地讓林深皺起了眉。
按理來說,對于無法修補的傷處,一般不用多管,更不用說經過了太平間的屍體冷藏櫃,傷口早已凝結,一進火化爐,最後大家都一樣,都将焚成一抔灰燼罷了。
林深看着那碗口大的截面,垂眸,想了想,走到牆邊的置物櫃旁,默默取出了一卷繃帶。
這麽放着,終歸不是個事,反正都要進爐子,也不差這一卷繃帶了,至于家屬是否迷信,至少在這三具遺體身上,他應該也不用過多擔心。
……如果真迷信,就不會特意選到最後這間來了。
相差無幾的流程在第二位往生者的身上又過了一遍。
完成後,林深擡步,走到了第三張床前。
隔着單薄的白被,就在手剛剛觸到下面的衣服時,動作微頓。
默了片刻,林深直起身,稍稍側眸,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側。
“……”
低下眸,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遺體,像是在對比着什麽,片刻後,隔着口罩,聲音像是蒙了一層薄霧,略顯低悶,林深輕嘆一聲,開了口。
“需要我做什麽?”
身旁,體型微胖的男人擺過了頭,頸動脈處,一道烏黑深長的裂痕散出無數細密的裂口,延伸出去。
致命傷嗎……
所以,這個人真的是在醫學院六樓遇難的那個……
男人看着他,擡手,指了指自己的雙臂和側頸,一團糟的臉上布滿擦傷,兩眼渾濁,像是濃漿一般的眼白将中間黑色的部分覆蓋,認真一點的話,也只能隐約窺見其中細微的色差。
但若真有人能看見他,只怕根本就不會去在意這些細節……
吓都吓崩了……
林深面不改色:“這個難度太大,我遮不住。”
男人低下頭,滿眼失落。
林深盯着微微泛黃的薄被,忽然道:“介意我掀開看一下嗎?”
男人擡頭看他,眼眶微微大了些,點了點頭。
林深蹲下|身,将薄被稍稍掀起,看見了手臂上那駭人的創傷。
蓋好被子,林深搖了搖頭。
男人再一次低下頭去。
“繃帶行嗎?”半晌,隔着口罩的聲音略顯冷悶,低聲問道。
男人像是一愣,回過頭,怔了許久,才點下了頭。
林深松了口氣。
眼下除了繃帶,他也沒別的辦法了,那麽大的創口,再好的化妝品都沒得救。
然而打開櫃子,林深卻無奈地發現,為了包好第二具遺體的斷肢截面,裏面的繃帶和紗布已經所剩無幾了。
“……”
指了指櫃子,林深嘆氣:“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