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存在的你(三)

男人像是受了什麽打擊,布滿裂痕的唇角向下撇去,身形晃得厲害。

倒不是故意欺負人,只是現在已經很晚了,這裏離醫院又遠,他摩托車送修了,小毛驢來回一趟至少也要兩個小時打底,且不說這不現實,要真去了,再回來,怕是天都要亮了。

而且,看老王剛剛那個态度,明顯是想安然無恙,按部就班地把這三位送走,要是找了老王,八成要問東問西,麻煩得很。

林深有點頭疼。

回想先前自己不過是路過靈堂,多看了一眼工作中的連田,因為不滿他給自己上的妝容,察覺到自己視線的女子滿面哀容,飄飄蕩蕩地就纏了上來,不由分說,非要他去轉達不可。

就這麽死纏爛打了整整三天……

好在,應家屬要求,因為國外的親人還沒回來,所以那具屍體又在殡儀館多存了幾天。

嚴重失眠之下,林深無奈,只能去找了連田。

說法極其委婉。

連田聽完一愣,小聲嘀咕了一句,吃過午飯就匆匆忙忙趕過去了。

到後來火化的那一天,林深才知道,那女鬼不但纏了他,半夜還去壓了連田的床,連續三晚……

他不想重蹈覆轍。

但是看着手上僅剩無幾的繃帶,林深又覺得無能為力。

他也不想惹麻煩……

若論天敵,對于林深來說,麻煩二字必然首當其沖!

十分無奈的,他只好寄希望于就地取材,想了想,跟男人打着商量:“床單上剪下來的布條,能接受嗎?”

不知是刺激到了什麽不能刺激的點,男人一聽,竟是淚如泉湧,血淚泊泊直淌,看得林深忍不住皺起了眉。

又是一聲無力的輕嘆。

“多大的人了……”一邊說,一邊合上自己的方包,往櫃子裏一放,擡步往外,“死得冤,運氣還差……”還愛哭……真是絕了。

然而就在他走到更衣處門口,剛要摘下護目鏡時,陡然察覺一道黑影立在門外,看樣子,似乎已經站了許久了。

林深頓了頓步子,擺頭看去。

“……”

他忽然有些慶幸自己剛剛手慢一拍,沒把護目鏡摘下來。

——這是那天夜裏,在門裏面的那個男人。

不用多做了解,林深光看便知,此人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無法言說的危險,就像是隐藏在暗處的一條劇毒蛇,年紀看着不大,氣場卻不小,光是站着,就給人以一種冥冥之中的壓迫感,逼得人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林深記性極好,那天的訪客證,他幾乎是整張拓進腦海的,所以對于這個人的名字,過目不忘。

……宋淩雲。

被記了名字的宋淩雲此刻就站在不遠處,單手插兜,一只手松松握着手機,朝他這看了過來。

林深無懼,就這麽頂着投過來的視線看了回去。

兩個人在深沉的夜色中對視了許久。

終于,宋淩雲擡步,向他走來。

林深站着不動,就在原地等着他過來。

應該……沒認出來吧。

宋淩雲步步逼近,路過時看了林深一眼,然後,擦身而過。

低了低眸,林深暗暗松了一口氣。

也是,都裹成這樣了,要認出來,多少應該有點難度……

他看着宋淩雲走了進去,無奈之下,只能一起跟進去。

白天還好,晚上,按制度,如果只有一個家屬,殡儀館這邊是要有人負責留神注意,以防家屬一時想不開,直接跟着一起去。

雖然他并不認為這種情況會發生在這位宋先生身上,但以防萬一,還是跟着為好。

也算是有了一個推脫的借口……

林深正想着,進去時,就看到放着彭勇屍首的床邊,微微泛黃的被單半張掀開,宋淩雲在床邊站着,俯瞰的目光深冷而沉默,不發一語,面無表情。

被單被掀開,偏離了入殓的流程标準,林深剛想開口,然話到嘴邊,就非常及時地頓住了。

宋先生的稱呼,險些脫口……

“先生……”及時改了口,林深道,“請問您是這三位的……”

“隊長。”宋淩雲的聲音從前面淡淡傳來,透着一股冷意。

“……”林深想了想,斟酌詞句,“您若是需要時間,我可以先去外面等,您好了,随時喊我。”

“就現在。”

“?”林深轉到一半的身子微頓了頓,“……您說什麽?”

宋淩雲回過身,面對着他,兩手搭床:“我不需要時間,就現在。”說完,側頭一擺,目光冷淡而執着。

護目鏡下,林深微眯了眼。

“這樣的話,那還麻煩請您讓一下。”擡步上前,林深禮貌道,待宋淩雲挪了身,林深這才站到了他剛剛站的那個位置。

沒有半點慌亂,就這麽在宋淩雲的注視下,完成了所有流程內應該完成的步驟。

然而就在林深拉開所剩無幾的紗布,準備把頸部的致命傷包起來時,宋淩雲突然出了聲。

“等一下。”

林深動作微頓,擡眸看他。

“如果我之前了解的信息無誤,你的工作內容應該不包括這一項吧。”目光落在林深手上的繃帶,宋淩雲冷淡開口。

林深直起身:“流程是沒有,但我們的工作手冊裏寫了,能用化妝遮蓋掉傷痕自然最好,但這傷口太大,我遮不住。”

“所以就用繃帶?”

隐隐嗅到了刁難的氣息,林深想了想,答道:“是。”

“為什麽?”

皺了皺眉,林深道:“如果家屬有要求,不希望遺體上纏着繃帶,當然也是沒問題的,具體要求,還要以家屬意見為準。”

“他家屬趕不過來,只能托我代勞。”宋淩雲看着他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麽要用繃帶?”

林深:“……”

“恕我直言,我剛剛已經解釋了,盡量遮蓋遺體上的傷痕是我們的工作準則,沒有那麽多為什麽,想到了,就用了。”林深語氣平淡,平鋪直敘。

宋淩雲接話很快,幾乎不留給他一點反應的時間,目光鎖定在那副護目鏡上,緊跟着又道:“但是繃帶快沒了,所以你剛剛準備換衣服,自己去買。”

林深皺眉默聲。

這個人……

好陰險。

“為什麽不上報?”宋淩雲看着他。

林深:“……”

“還是說……是因為有什麽需要避人耳目的原因,所以寧肯自己硬着頭皮去跑,也不願透露給旁人一言半句?”

仿佛想法被窺探剖析了一般,這種暴露的感覺,讓林深異常不适,且本能的反感。

遮得嚴實的口罩下,林深薄唇微動,剛欲開口,就被一嗓嘹亮的呼喚擊得陡然一懵,腦袋嗡響。

回頭看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花式大白毛。

“……”

這個渾身散發着運動氣息的時髦少年,即便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時間點,也毫不掩飾自己花裏胡哨的動作,腳步輕盈間,回身一轉,三步上籃,擡手一抛——

“咻——”進球!

如此行雲流水的一套空氣運球,林深看着,眉頭卻擰得更緊了。

哪來的家夥……?

然少年步伐剛穩,餘光應該是瞄到了他的白大褂,随即側身一晃,大大咧咧地揚起手裏裝着幾卷繃帶的塑料袋,滿面春風。

“宋哥,繃帶我買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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