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存在的你(四)

看着面前一大袋繃帶,林深陷入了沉思。

白毛少年在一旁喋喋不休,搖頭抱怨:“老大,你都不知道,我買這一卷繃帶買得有多辛苦!”

宋淩雲沒什麽反應。

仿佛見怪不怪了一般,少年的抱怨仍在繼續:“這些我本來想要一家搞定的,誰想這大半夜的,店員居然比我還清醒,滿嘴的試探問我買這麽多繃帶幹什麽用?”

說完氣呼呼:“真是以壞人之心度好人之腹,買來幹什麽,我這麽可愛,怎麽可能會幹那種傷天害理的事呢,哎——!”

林深:“……”……不應該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嗎?

但這話,也不能這麽用吧……

林深看了一眼那個白毛少年。

整頭染遍的奶奶灰,卻并不是殺馬特造型,腦門上一圈黑底白字母的運動頭帶,都深秋了,這人卻還只穿一件輕便的長袖薄運動衣,外搭一件單薄短袖,再配上一條青春無敵活力藍的運動短褲,露出緊致有力的小腿,腳踏一雙熒光兩色運動鞋。

如此複雜多樣的亮色疊加,如此不合時宜的詭異搭配,但不得不拜服的是,穿在這人的身上,竟是沒有半點違和感。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大概就是天才……

雖然隔着一層護目鏡,但少年仍然敏銳地感覺到了林深的視線,話語一頓,擺過頭來,沖他嘻嘻一笑,露出潔白的小虎牙。

禮貌性的,林深點了點頭。

畢竟自己四舍五入也算是服務行業,逝者的家屬或同事怎麽樣并不在他的職責範圍內,他只要做好他自己該做的事情就行了。

宋淩雲抱臂,立于一側,淡淡擡眸。

“說來也算巧,剛剛有同事聯系我,說單位沒繃帶了,讓我買些回去,既然這邊需要,就給你先用吧。”

白毛少年看了宋淩雲一眼。

林深大概感覺出了那本能一眼裏包含的信息——

這不睜着眼睛說瞎話嗎?

誰敢讓您買東西啊??

明明小的們還想多活幾年……

“……”林深低了低眸,到底是冷靜,反正他又沒做什麽虧心事,就算被看出來了,只要死不承認,對方應該也拿他沒辦法。

打開袋子,取出繃帶,林深十分場面地說了一聲“謝謝”。

宋淩雲:“不客氣。”

于是,在旁觀者又多一人的情況下,林深面對遺體,薄被掀開一點,用身體稍作遮擋,有條不紊地用繃帶繞過傷口,将那可怖的位置覆蓋。

處理完,餘光掃了一眼站在近處的二人,一個雙手環胸,正微微低着頭,眼簾阖着,像是在假寐,另一個則捧着手機,一臉認真地盯着屏幕,靈活的手指在上面忙個不停。

做他這行的,也算是見過了人在離世後的世間百态,只是像他們這樣的,倒是少有。

林深低下眸,不動聲色地望向身旁的“男人”。

這家夥從頭到尾,一直都在。

然而此刻,和剛剛不同,男人的身形相比剛剛自己告訴他沒繃帶的時候晃得還要厲害。

他目光平直,滿目哀傷。

半晌,就在自己的遺體旁,男人緩緩彎身,鄭重地朝二人的方向鞠下了一躬。

林深順着男人鞠躬的方向看去。

就在這一瞬,心裏像是忽然有了絲許變化。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一個人在吊唁另一個人的時候,表現得這樣漫不經心,實際的內心裏,到底又是怎麽想的……?

即便是這樣的态度,卻仍能讓昔日的下屬尊敬至此,是不是說明,他們之間的感情,其實并不像旁人所看到的那般,而是恰恰相反……

林深微側過頭,看着身旁的男人慢慢直起身。

頸間兩臂的黑痕不見了,确切來說,是被一道朦胧的淺白遮掩了。

很快,那微晃的朦胧逐漸清晰,化作道道繃帶,将男人身上的傷處完好的掩蓋,原本不斷蔓延的黑痕裂縫也随之縮斂,現在看着,倒是比剛剛要清楚了許多。

看得出來,生前是個憨厚老實的好人。

男人目視前方,又低下頭,看了自己的遺體許久,随後轉身,沖林深緩緩俯下了頭。

他低聲說道:“謝謝你……”

林深垂眸,移開視線,落在了男人的遺體上。

……沒什麽好謝的。

……不過是不想讓你纏着我罷了……

包好繃帶,流程進入收尾階段,上好妝,林深将東西收好,直起身來。

對面,宋淩雲仍在假寐,不同的是,邊上的白毛少年卻不知何時放下了手機,沖林深微微一笑。

林深微皺了眉。

看這表情……像是在欣慰?

……欣慰什麽?

林深視力不差,不如說,是極好。

他很快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那個少年的瞳色。

他應該沒有看錯……那個少年的瞳色,就在剛進來時,左右還是一致的。

可現在——

右邊還是正常的黑色,左邊……卻變成了瑩亮的金黃?

林深的目光只在對方身上停留片刻,就移開了。

他沒有細想。

或者應該說,是他不願細想。

……左右都是麻煩,那他居中就好,避開就行。

一切完畢,林深朝宋淩雲颔首示意,表示他的工作已經完成,請節哀。

宋淩雲半垂着眸,看了一眼床上的遺體,薄唇輕啓。

“我知道了,謝謝。”

“不客氣。”

林深在更衣間裏做好善後清潔,換好衣服後,卻犯了難。

他不确定對方到底有沒有認出他來……

“……”

心裏懸着事的感覺并不好,站在衣櫃前,林深思索片刻,然後拿起手機打給了老王,告訴他工作結束了。

電話裏能聽到杯蓋用力一扣的聲音,老王回他,先待在原地別亂動,他馬上過來!

說完就沒聲了。

林深:“……”

老王大概是用了近幾個月來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這裏,深秋天冷,他愣是跑出了一頭的大汗,到地方後,緊趕慢趕地進了前堂,見堂中無人,就熟門熟路地繞到後方,見人還在,便點頭招呼了一聲,同宋淩雲簡單寒暄了起來。

更衣處就在靈堂的邊上,隔音并不很好,一牆之隔,雖然聽不清對面具體在說些什麽,但至少能聽出各自聲音的輕重緩急。

林深從沒見過老王對誰有過這樣小心翼翼的态度,仿佛捧着一尊大佛,生怕哪裏磕了碰了,回頭遭報應。

交談的聲音漸止,正想着他們是不是已經離開了,手機忽然震了。

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是老王。

林深:“喂。”

老王:“喂,小林啊,你在哪呢?”

林深:“……換衣服。”

老王:“換好了沒啊?”

“……”不打算再掙紮了,林深心裏沉沉一嘆,說道,“換好了。”

老王:“換好了就快出來吧,我現在有事得去處理,你趕緊,幫我招待一下客人,就帶到我們對面那間大辦公室,茶、咖啡,需要什麽都在櫃子裏,就交給你了啊。”

林深:“……好。”直覺老王八成是應付不來,才轉手把那尊大佛移到了自己的手上……

從更衣間出去,迎頭就見靈堂門口,老王對着宋淩雲不時點頭,餘光瞥見他出來,連忙朝他招手,示意他過去。

林深擡步上前。

老王過來人一般,拍了拍林深的肩膀,對宋淩雲點頭道:“他是林深,我手下最得力的幫手,做事穩,不操心,很可靠。”

說完,轉而又對林深介紹:“這位是宋淩雲先生,旁邊這位是他的部下,劉夏繪先生。”

秉着場面人的原則,做場面人該做的事,林深和宋淩雲顯然都有此共識,言行舉止皆如兩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一般,嚴謹且客套。

老王又招呼了幾句,像是不大放心,幹脆直接把人帶到大辦公室,詢問後,沏上熱茶,才在連聲的致歉中先行離開了。

老王走後,大辦公室內頓時靜了下來。

“……”

林深此刻代表老王,坐在靠牆的長沙發上,面不改色的表情下是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反省。

他覺得他在作死……

醫學院舊址的圖書館是他常去的地方,他也知道樓上住着個久居不離的學生,自從學校搬遷後,舊址的學生數量直線減少,那棟舊樓也空得差不多了。

顯然是無聊壞了,樓上的“住客”便按捺不住,開始蠢蠢欲動了起來——因為大樓空了,只有圖書館還尚在使用,也不會有人再願意再往上爬一層,就為了看一眼封閉的樓道。

他的消息開始閉塞,路過的人少了,也就聽不到什麽有趣的消息了。

所以他開始嘗試去接觸生人。

但後果就是那一系列的怪象——不是有人從樓梯上無故跌倒,就是電梯停頓卡死,想要跟走廊上的學生打招呼,激動之下,力道一偏,砸了廊上的花盆掉落下去,差點傷到人。

而至于停水停電,倒真不關他的事,林深問過他,作為靈體,關注的點終歸和普通人不同,他告訴林深,自從學校搬遷後,人一少,老鼠就開始活躍了,且這數量講真不是一般的多!

林深只覺得無語:“……”

後來,經過簡單的交談,林深得知學生的名字叫陳文,也知道了一系列事情的原委,考慮過後,林深給了他一個提議,說完後,陳文覺得似乎可行,于是一人一鬼簡單達成了一致——

林深每隔一段時間過來借還書時會多借幾本分給他一起看,但前提是盡量少出去,就乖乖待在自己的地方。

陳文性格好,爽快地答應了。

之後,就真的再也沒出去。

但他之前做下的事還是給他招來了麻煩……

那是他做鬼這麽久以來,第一次碰到能夠主動進入他空間的人。

來人性急,不由分說就開打了。

陳文吓壞了,他從沒碰見過這種事,防禦都來不及,哪裏還有空隙想着還手,情急之下,用力過猛,兩手一掀,一張張課桌立馬堆高,緊接着就聽見“铿铿”兩聲金屬撞擊的聲響,再然後一個悶聲,沒動靜了。

陳文在堆疊如山的課桌後躲了好久,探出頭時,才發現那人倒在血泊中,已經沒了生息。

驚魂未定的陳文吓得不輕,這明顯不是個普通人,他怕人死在這,還有和他一樣的人會過來找他麻煩,慌忙間,用了吃奶的力氣,捏着男人的雙臂,把餘溫未盡的屍首拖到了走廊上,自己連滾帶爬躲了回去。

沒多久,就在天還未亮時,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就趕來了。

陳文躲在自己的教室,大氣不敢出。

他看得到,那個趕來的男人在看到遺體的那一刻,表情一滞,随後整個人呆了一般,噗通一聲,直接跪下了。

之後,救護車過來,把屍體帶走了。

再之後,幾個身穿黑衣的人來到現場,将走廊清理幹淨,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陳文擔驚受怕了好幾天,直到林深過來拿書給他,才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哭着把那天的事情說了。

林深聽完也是一驚。

但以陳文的性格來說,殺人還沒自殺來得容易,不像扯謊。

麻煩歸麻煩,但道理總是該有,也總該聽人說話解釋。

但空口無憑,他也不可能只聽陳文的一面之詞,要為自己辯白,總得拿出可信的證據。

陳文哪裏還會記得那些,只隐約記得他做出防禦後發出的那兩聲像是鐵棒的铿響。

有了這個線索,一頓翻找後,他們在教室的講桌底下發現了那兩根帶血的鐵棒。

雖然作為魂鬼在這逗留期間捅了點簍子,卻也沒道理因為他人之過二度含冤,不明不白,活該待宰……

林深答應幫他,但也提前說好他不敢保證自己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只能說,走一步看一步,聽天由命。

但事實上,不論殡儀館怎麽排班,原則上他每天也都會過來看一看。

直到那天在校門口,他遠遠看見了一個穿着呢大衣的男人和另外一個女生走進了醫學院的校門。

因為年齡差太大,本能覺得不對勁,林深便留了個心眼跟了上去。

而經過上次的意外死人事件後,林深在電梯裏時陳文就有所感應了,期間便給他留足了時間套問消息,待結束後,才讓電梯運行。

只是終究太過緊張,陳文時機掐得太準,以至于讓林深的出現也變得有些刻意了起來。

而對于宋淩雲他們真正的行動時間,在電梯裏時,林深便稍稍做了試探,告訴宋淩雲,晚上外人不能在校逗留,有事要在白天抓緊處理。

他不知道宋淩雲信了沒信,但結果是,他們晚上真的來了,而且是順着樓道,一層一層,摸排上來。

圖書館邊上有一間不起眼的小教室,林深借了書,好在碰上殡儀館那邊調休,就在裏面窩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拉下。

在宋淩雲上去後不久,林深就聽到了打鬥聲。

至于那本內科學,他是抱着賭一把的心态,才臨陣倒戈,瞄準了陳文的腦袋。

事實證明他賭贏了,不但推斷沒錯,看人的眼光也還算準。

宋淩雲雖然氣場壓人,高冷淡漠,但并非無理,相反,面對這種人,如果能夠說清事情中間的曲折原委,出現轉機的概率或許會更大。

陳文是安然無恙了。

但沒想到……

林深擡眸,看着端坐在眼前的宋淩雲,心下嘆氣。

寂靜持續的期間,忽然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林深回神,擡眼看去,只見一旁的劉夏繪笑顏滿面,充滿了友好的青春氣息。

林深伸手接過。

……消殺公司?

擡起頭,疑惑:“這是……”

劉夏繪笑意更深:“公司名片。”

“也是給你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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