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存在的你(五)
走出殡儀館大門,往停車場去的路上,劉夏繪樂不可支,直拍大腿。
宋淩雲看了他一眼。
劉夏繪小動物直覺,當即幹咳幾聲,悻悻閉嘴。
但沒堅持多久,轉而又開口了,毫不怕死:“宋哥,你說他會答應嗎?”
“……”
早已習慣了自說自話的節奏,劉夏繪走流程一般地問完問題,又自顧自繼續道:“不過說真的,那位哥,噗……哈哈哈……不行,我憋不住,老大你等我、讓我笑一會……哈哈哈哈哈哈……”
時間回到半小時前。
林深手上捏着名片,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開口說了一句:“所以,你們現在是在挖牆腳嗎?”
劉夏繪兩眼一睜,好歹忍下了險些脫口的爆笑。
——這什麽大寶貝?
——怎麽會有人這麽淡定的說出這種奇言啊??!
正常人不是應該先慌張一下,然後打聽一些公司狀況嗎???
再者,良禽擇木而栖,薪酬什麽的沒等他問就一股腦都報給他了,照常理,辭職這種事,只要把自己的工作打點安排妥當,離開乃是社會常态,人之常情,在高薪的回報下,正常人怎麽說應該都會心動一下吧!!?
——畢竟,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可他倒好,名片給他後,默了半天,結果就問了兩個問題。
繼“挖牆腳”之後的第二問,不出意外的,也讓劉夏繪對林深的好奇心在短時間內急劇膨脹——
林深把名片前後都看了一遍,發出了第二問:“你們公司的名字,就叫消殺?”
劉夏繪憋笑憋得好辛苦。
但不得不說,這個問題在問出來的同時,也一并帶出了答案。
——還真就叫“消殺”!
臨走時,林深出于待客之禮,送他們到門口,劉夏繪下臺階前,沖林深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來熟道:“沒事,別有壓力,要是想了解更多,名片上有地址和電話,線上線下,随時歡迎!”
林深:“……”
“然後,關于老彭……”劉夏繪說着,收了臉上不羁誇張的笑意,站在臺階下,微微擡頭,仰視的目光裏帶着寬心和慰藉,單手置于腹前,另一只手反手向後,輕貼後腰,誇張卻鄭重,仿若一個得體的紳士,鞠下了飽含誠意的一躬。
“謝謝你,讓他好走。”
……
林深看着那二人離開的背影,再次陷入了沉默。
低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但就是這麽茫茫然然地想了許多。
直到夜色将前方的身影包裹得再也看不清,林深才做了一個決定——
既然想不通,也沒個結果,那就先放着吧。
入夜已深,寒冬雖然未至,夜風也足夠凍人,林深想開了就準備返身進去,然而轉身的一瞬,餘光間忽然閃過一道白色,緊接着兩只手就往他肩膀上搭了上來!
林深嘆了一口氣。
“啊,又失敗了——”一聲失落的嘆息從身後傳來,但下一刻就被清甜的笑意覆蓋,女生扒着林深肩膀,踮起腳尖,聲音恬靜溫柔得猶如古時人家賢良淑德的小姐,帶着些藏在性子裏不輕易顯露的調皮可愛,別過頭一歪,沖林深綻出了一個抱歉的微笑。
嘴角的小梨渦很是特別,襯得那揚起的微笑愈發的動人。
“丁小如,大半夜不睡覺,有心思尋我開心,明天不準備上班嗎?”林深言語慣無波瀾,聽不習慣的,除了覺得喪,更多的則會有種這到底是不是個仿真AI機器人的錯覺。
丁小如一身白裙,大概是因為天冷,凍得慌,特意又在外面加了一件白色的長袖外披。
林深和她有個賭約。
确切來說,應該是在另外四人的慫恿和誘導之下,被迫成立的賭約。
林深膽子大,這一點在他們這個加老王也不過才七個人的小部門裏,人人皆知。
而考慮到丁小如剛剛加入,又坐在林深的對面,為了讓她更快地融入集體,連田作為前輩,和林巧巧悄摸探讨了一番後,在一段靈魂拷問中夾了口大鍋抛給了林深。
他問林深:“你有沒有被吓到過?”
林深想了想,點頭。
“吓到變形的那種呢?”
林深沉思片刻,然後搖頭。
“被什麽吓到的?”
林深:“……”能不能拒絕回答……
察覺到了連田的死亡視線。
“……”林深抿了抿唇,一本正經,答,“我忘了。”
連田:“???”這特麽也能讓你混過去!?
——開什麽玩笑?!
“既然忘了,那也沒辦法。”連田自覺後退一步,然而緊接着又補了一句,上下句明明沒什麽關系卻讓他接得無比自然,“話說回來,閑着也是閑着,你也來一起參與我們的心靈探索游戲吧!”
林深:“……”原以為你是海闊天空,沒想到你是以退為進……
于是,吓人的重任,就落到了文靜內斂的新丁——丁小如身上。
不僅如此,定下人選的同時,連田還揚言,要是事成了,就大家一起湊錢,因為值夜不能落,所以湊的錢對半平分,各自組團去搓一頓高級料理,慶祝職業生涯的新大陸!
剛開始,丁小如百般推脫,畢竟林深看着就是很難相處的類型,她有些害怕。
但也不知到底是連田帶得太好,還是人的劣根性在跳腳作祟,這才沒幾個月,丁小如就開始适應并且迷上了這種在工作之餘由她親自策劃并刻意制造出的小小插曲。
久而久之,衆人發現,相比跟他們,丁小如跟林深反而走得越發靠近起來,形容得更貼切一點,應該說,是粘。
丁小如很粘林深。
頗有一種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感覺!
粘到就連連田都忍不住驚嘆:原來這麽冷喪的人也是能碰的啊!
他還以為林深會很讨厭肢體接觸,原來不是啊。
林深對此表示了肯定:“嗯,不是。”
自那之後,丁小如就越發大膽起來,吓人的招數也随之增多。
甚至不惜抽出自己的休息時間,也要到殡儀館來吓他一下。
林深對此頗為無奈,勸她不聽,就挺頭疼。
然而習慣了,也就習慣了。
“……”
丁小如屬于恬靜嬌小挂的,兩只手扒在林深的肩上,努力踮腳才能勉強把下巴送到與肩膀平齊的地方。
“在看什麽呢?”丁小如側過腦袋,去瞄林深手上捏着的紙片一樣的東西。
“沒什麽,一張名片。”林深淡答,順手将名片揣到了褲子的口袋裏。
丁小如若有所思:“大半夜的,還有活嗎?”
林深:“嗯,剛走。”
丁小如:“哈啊……”
“對了林哥。”丁小如忽然一笑,聲音放軟,“你之前到底被什麽吓到過呀?我腦汁都快絞光了,你都不給點反應。”
林深開口:“我以為你不是很想吃大餐。”
丁小如腳跟一放,繞到跟前,哭笑不得:“哪有人會跟錢過不去的呀,做人多少還是要有點人生追求的!”
面對丁小如時,林深的話相較平常會多一些,這一點在其他四人眼裏已經見怪不怪了,只道畢竟妹子長得甜,性格好,要真能成,大家還巴不得呢,又一個脫單的狗子,喜聞樂見不是?
林深看着她,大半夜的,外面又冷,話多卻也不煩,反而順着她的話道:“什麽追求?”
丁小如伸出一只手,手指頭一根根開始往裏收:“吃好吃的、喝好喝的、玩好玩的、看好多書、懂好多知識、賺好多錢——!”數到後面,五根手指承載不下,又伸出另一只手來頂上。
十分難得的,林深被她逗笑了,但也只是輕輕地嗤了一聲,就沒了後話。
丁小如看呆了。
“林哥,原來你會笑的啊。”
林深輕嘆:“我又不是機器人。”
丁小如點點頭,若有所思:“倒也是哈……”說完也是一笑。
然而這樣的笑意,卻在下一刻忽然滞了。
連聲音都帶了一絲顫意,丁小如挪了挪步。
顯然發現了異樣,林深看着她:“怎麽了?”
“林……林哥……那裏,那個……那個……”丁小如哆哆嗦嗦,擡手往林深身後指去,脖子都吓得縮了一大截。
林深回頭看去。
“……”
“丁小如,那個是人。”
“……诶?”
“那個是人。”
肯定句,可是丁小如仍然驚魂未定,躲在林深背後,小心翼翼,渾身發抖。
待那道深色的影子走近,她才看清,那是個男人。
“宋先生。”林深主動開口,“還有事嗎?”
“嗯,落東西了。”宋淩雲神色不變,打過照面後眼皮也不擡,又道,“能麻煩幫我取一下嗎,或者不介意的話,我自己進去拿。”
林深想了想,他并沒有印象他們有什麽東西落下了,走之前,他都已經檢查過了。
“我幫你取吧,是什麽東西?”
“名片。”
林深微頓,心想這倒是省事了。
然後就從口袋裏把名片拿了出來,問:“是這張嗎?”
“嗯。”
林深毫不猶豫,伸手把名片還給了宋淩雲。
宋淩雲接過,翻到背面,從上衣內袋裏取出一支黑筆,在上面留下了一串字跡。
把筆放回口袋,宋淩雲伸手,把名片還給了他。
林深接過來,翻到背面,上面是一行電話,只不過在號碼的末尾加了一個小括號,打了個備注。
——(臨時工)。
“要是有興趣,随時歡迎。”
只留下淡淡的一句話,宋淩雲頭也不擡,轉身離開了。
丁小如躲在林深背後吓得大氣不敢出,連頭都不敢探出來。
林深默默往後掃了一眼,在丁小如探頭前,再次把名片收進了口袋,心道:也難怪……
……這真是怪物一樣的氣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