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存在的你(六)

這麽晚一個女孩子太不安全,于是林深帶着丁小如回到小辦公室,打開自己的簡易床,借她睡下了。

丁小如覺得自己今天來得有些不是時候,又從連田口中得知林深幾個小時前一直在工作,就更覺得愧疚了。

所以說什麽也不肯躺下。

林深從飲水機旁打了水過來,坐在椅子上,幾口喝完,末了道:“天快亮了,這個點我睡不着,你睡吧,我明天跟老王申請調休,今天是有點累了。”

丁小如咬着嘴唇,心感自責。

“你不睡,明天上不了班,我就得替你。”林深語氣平淡,沒什麽波瀾,“快睡吧。”

依言,丁小如躺了下來,在小小一張床上翻了許久才緩緩入睡。

先前因為林深不在,辦公室只有連田和林巧巧,兩個人就輪流睡,一人倆小時,現在輪到連田醒着,見都睡死了,手肘捅了捅林深,道:“我剛剛看到老王帶着你和另外兩個男的進了對面的大辦公室?”

林深:“嗯。”

“什麽事啊?”大辦公室一般都用來招待客人,殡儀館可跟外面的公司單位不同,深更半夜的來客人,怎麽看都不正常。

“也沒什麽。”林深化繁為簡,淡道,“就是老王早上說的那個客人。”

“那是什麽人啊?我雖然沒聽到聲音,但光看老王那态度,簡直反常了。”連田剛睡醒才沒半小時,聲音裏還帶着鼻音,頂着一頭亂毛,滿臉的不可思議。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林深想了想,道,“只知道他們是消殺公司派來的。”

“……啥玩意兒?”

林深一臉認真,又把“消殺公司”四個字重複了一遍。

連田丈二和尚,撓着頭,一臉懵逼:“不是,我們這……好像也不鬧四害吧?”

“誰知道,可能老王常走的那些地方有看到,就去聯系了吧。”林深臉不紅、心不跳,睜着眼睛說瞎話。

連田:“這樣嗎……”

林深随口嗯了一聲,不等連田反應過來,聲音壓沉,透着疲憊,接聲道:“連田,我趴一會,明天調休。”

連田腦子裏正想着哪裏鬧四害呢,聞言,點點頭随口應道:“行,你眯吧,明天趕緊調一下回去補覺去,大晚上的,也是夠嗆了。”

不等連田說完,林深曲起手臂,就在桌上趴下了。

半晌,後知後覺地,連田忽然靈光一閃,發現了不對勁:“哎,可是不對啊,要真是消殺,那老王那恭維的态度……”話到一半,連田擺過頭,愣了一愣。

啊……睡着了。

搖頭一嘆,連田從自己的簡易床上爬起來,拎起自己的毯子撣了撣平,然後輕輕蓋在了林深的背上。

……這是累壞了吧。

……

确實是累壞了。

林深沒想到,自己這一覺,一睡就是三個小時,醒來時,林巧巧都下班了,丁小如也不知去了哪,連田也收好東西,準備下班。

“喲!醒了?”連田沖林深一勾手,“走,載你一程?”

“……”林深坐起身,身後的毯子随即滑了下來。

收起堆在椅背縫隙間的毯子,林深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起身疊好,還給了連田。

“哎,你怎麽知道是我的?”

林深:“……煙味。”

連田:“……”最近都抽得很少了啊,這人屬狗的嗎……?

“毯子,謝了。”

“嗐,瞎客氣——!”連田收好毯子,拎包出去,“我在外面等你,收好了就快出來哈,嘶——又降溫了,冷死個狗……”

看着一邊嘶嘶哈哈地搓着手出去的連田,林深茫然地垂下了眸。

……還是困……

自從醫學院那件事開始,他好像就沒怎麽好好睡過一場安穩覺了……

而且,大概是昨晚的睡姿不對,從肩膀到後背,整片都疼。

木着張臉,林深坐回椅子上,開始收東西。

而就在他剛背起的斜挎包,準備開門出去時,辦公室的門卻先他一步,打開了。

丁小如迎面進來,卻不想林深站在門後,一個止步,吓了一大跳。

反應過來後,丁小如一拍林深手臂,氣呼呼道:“林哥,你吓死我了!”

林深:“……”也不知道到底誰吓誰……

“上班了?”轉移了話題,林深道。

“嗯!”丁小如沖他笑了一笑,又道,“不過林哥,你昨晚還跟我說你不困,結果趴在桌子上睡得那麽香,天亮了我都不好意思叫醒你。”

“嗯。”林深含糊道,“我得先走了,連田還在外面等我。”

丁小如:“小黑呢?”

林深:“壞了,送修。”

丁小如:“啊?這麽慘?”

“嗯,先走了。”

“好,路上慢點哈~”

“好。”

因為上了晚班,回去的路上連田也不敢擰着小毛驢亂飛了,一晚上值夜讓他老實了不少,小白兔一般穩穩當當地開了回去。

把林深送到停靠站,連田沖他擺了擺手,油門穩加,帶着個長長的呵欠,慢慢開遠了。

秋風瑟瑟,是個陰天的早晨,林深腳步不快不慢,在緊步趕着上班的人潮中,往家的方向走去。

坐電梯直達8樓,從包裏摸出鑰匙,打開了門。

一進門,趿上拖鞋,把包往房間裏一放,洗過手後,撈起衣服,往浴室裏一鑽,洗澡去了。

因為工作原因,林深多多少少有那麽點小小的潔癖,回來後一定要洗過澡,之後再談其它,長年累月,就這麽成了習慣。

十分鐘後,林深洗好澡出來,身上穿着一套風格簡單的長袖T恤和運動長褲,單手帶條半幹的毛巾揉着頭上的濕發,習慣性地走到了餐桌旁。

餐桌旁的牆邊,是一塊方正的小白板,家裏人有什麽需要提醒或說明的,都會在這塊板上留言。

……畢竟一家子,三個人,作息統統對不上,硬要湊的話,怕是要亂成一鍋雜粥。

留言板上有一行清秀的小字——

“晚上學校有補習,可能十點半到家。”

沒有留名。

也不需要留名。

他們家除了他,同住的還有小姨和她的女兒,也就是林深的姨表妹,莫淺。

小姨因為工作,基本上一個月只回來兩三回,而莫淺正在上高二,白天上課,晚上不是回來自習就是跑去上補習班,為了備考大學,很是認真。

留言顯而易見,就是莫淺留的。

應該說,因為自己這樣日夜颠倒的工作作息,莫淺幾乎每天都會在板子上寫下留言,而對于林深這種死人見得比活人多的人來說,這短短的一行文字,多少也算是一種別樣的人氣了。

因為困倦,煮不動飯,索性給自己下了一碗簡單的素面,加了幾根青菜、一個蛋和西紅柿,吃了就去睡了。

幾乎是沾枕入眠。

不得不說,這一覺,他睡得不可謂不是地老天荒。

至少對于林深來說,一覺好眠帶來的錯覺,就是他以為自己睡了好幾天……

醒來時,更是渾身酸痛,腦袋也隐隐有些發昏。

隐約聽見了開門的聲音。

然後就聽見拖鞋一路趿至房門口,停了下來。

莫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低了,試探道:“哥,醒着嗎?”

林深按着腦袋,起來開門。

莫淺聽到動靜,習慣性地往後退了一步,見林深出來,她道:“吵醒你了?”

被燈光的亮度刺得有些睜不開眼,林深蹙着眉,眯着眼,鼻音發重:“……沒有。”

“幾點了?”林深睡得暈乎,開口問道。

莫淺擡起腕表看了一眼,答道:“十點半。”

林深像是沒睡醒,聞言,昏沉地嘆了一口氣。

因為昨天他連班了24小時,所以今天一整天都申請了調休,不用值夜。

……不過就他現在這樣的狀态,就算值夜估計也只能趴着了。

好在現在還不到旺季。

“哥,你要不要再睡一會?”莫淺見林深臉色不對,問道。

因為多年的放養模式,導致莫淺在年紀還小時就大概知道孰輕孰重,心裏像是有杆秤,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會提。才高二的年紀,性格就這樣沉穩,而正是這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成熟模樣,叫她媽媽慶幸這孩子懂事的同時也不免擔心,怕她這性子在學校會交不到朋友。

但事實恰恰相反,事實上,莫淺不僅交得到朋友,朋友還不是一般的多。

林深一手扶着門框,搖了搖頭,反問:“你呢,要休息了嗎?”

“還沒,用腦過度,餓了,想點個外賣,要一起嗎?”

林深點頭。

“想吃什麽?”

“……都行,你決定。”事實上,林深并不擅長決定這種選項過多的東西,尤其是吃的,給他挑,怕是一整晚都吃不上飯。

已經很适應了,莫淺“哦”了一聲,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開始選餐。

林深回房開燈。

他的房間陳列極簡,一張床,一小個床頭櫃,一套簡單的書桌椅,一個書櫃,完事。

還是有些無力,林深坐在書桌前,拉開了抽屜。

在物品的最上方,躺着一張白底黑字的名片,把名片拿出來,合上抽屜,就這麽放在手上翻來覆去,端看了許久。

消殺公司嗎……

這是不是代表,這份工作的本質,就是“消殺”,只不過,針對的不是四害,而是其它什麽更棘手的東西。

只是這臨時工……

看着背面的那行電話,林深陷入了深思。

說起來,新聞裏那些關于臨時工的,好像都不是什麽好消息……

就這麽看了許久,也想了許久,直到外賣到了,莫淺敲門進來,看見林深坐在桌前,目視前方的兩眼放空,當即一頓,在門口剎住了腳步。

“哥。”

林深回神擡頭。

莫淺站在門外有些不安地望着他,問道:“你這裏還有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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