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存在的你(七)
看着莫淺手上提着外賣,腳步頓在門口,臉上微微緊繃的神情,林深反應過來,放下手裏的名片,對她道:“進來吧,什麽都沒有。”
莫淺聞言,這才擡腳邁了進來。
接過外賣,林深淡道:“謝了。”
莫淺:“嗯。”
林深:“一起吃?”
莫淺朝餐廳指了指:“這裏桌子太小。”
林深知道她,起身提了外賣:“走吧。”
兩個人在飯廳一人一邊坐了下來。
外賣點的麻辣燙,莫淺不吃辣,林深會吃,所以每次點麻辣燙時莫淺都會備注一份加辣。
但今天沒加。
見林深打開碗蓋,動作微頓,卻也沒說什麽,執筷開始吃。
莫淺了解自家哥哥什麽性格,到快吃完了才開口:“哥,你臉色不好。”
林深細嚼慢咽,随口道:“嗯,昨晚連班了。”
“熬夜上火,辣的少吃。”
林深含着筷子,嗯了一聲,精神還是不大好,以至于恍惚間,好像能聽見莫淺的聲音出現了極緩的回音。
“……哥!”
林深一愣擡頭,就見莫淺蹙着眉頭,一手撐着桌子,半起身來,看着他,滿眼憂急。
林深皺了皺眉:“怎麽了……”說完,就意識到自己臉上一片濕淋,擡手一抹,竟是沾了滿下巴的湯水。
“……”什麽時候睡着了……?
“哥。”莫淺慢慢坐下身,看着他,語氣凝重了不少,透着擔憂,“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我感覺……你臉色很差。”
林深垂了垂眸。
……剛剛是暈了嗎。
莫淺吃完,在椅子上坐着,也不着急收拾,就等着林深吃完,幫他一起收了。
“你要是不想去,我晚上手機開着,門別反鎖,有事就打我電話。”林深吃完後,莫淺一邊收拾,一邊道,“你明天還上班嗎?”
林深:“嗯,上班。”
“……”莫淺猶豫了一下,“哥,你最近……沒有碰到奇怪的東西吧?”
林深坐在餐桌前休息,兩肘在桌上支着,腦門抵在交握的手上。
奇怪的東西……
莫淺知道他能看到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他也知道,莫淺指的不是那些單純的靈,而是一些更不好的、未知的東西……
林深回想了半晌,聲音發悶,答:“沒有。”至少他并沒有感覺出來,周圍有什麽令他感到不适的異常。
莫淺站在碗池邊清洗剛剛用過的餐具,半低着頭,片刻,像是為了給自己寬慰,極小的聲音低低道:“……沒有就好……”
莫淺看不到林深眼裏的世界。
但她光憑想象,就能切身感受和理解——要是這雙眼睛放在自己這裏,她大概率會瘋掉。
林深比她大7歲,是媽媽的姐姐的兒子,算起來,她應該叫他姨表哥。
她至今還記得,在那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媽媽回來時,後面跟了個男孩子,告訴她,這是她的表哥,叫林深,從今天開始,要跟她們一起生活了。
那時候,她才4歲,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姨表哥。
4歲的孩子懂得不多,但在見到林深第一面的那一刻,她就大哭了一場,哭得很大聲,撕心裂肺,怎麽也停不下來。
可那并不是讨厭,也不是怕母愛被分走,在莫淺模糊的記憶裏,只隐約記得是被什麽吓到了。
但具體被什麽吓到,她已經記不清了,一個4歲的孩子在面對未知的事物時頂多也只會用些簡單的詞彙,大哭一場後,小小的莫淺告訴媽媽,哥哥的眼底,堆了好多的霧,黑乎乎、陰森森的,她害怕……
到再大一些的時候,記得是她小升初的那一年,19歲的林深生了一場大病,莫淺的媽媽聽到消息,當即扔下了手頭上所有的工作,帶着她開車連夜跨市趕到那邊的醫院,病情一度緊急到醫生給她們連下了三次的病危通知書。
林深并沒有主動跟他們提過這些,但他不提并不代表莫淺就不知道,好歹也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她其實早就已經隐約發現了林深的秘密。
或許是還不大能控制或無法做到視而不見,莫淺時不時就會看見,在林深一個人的時候,他會望着某個點默默地發呆,要麽就是一臉厭煩地自言自語、滿臉厭惡。
看着很怪,甚至像極了一個精神不正常的瘋子,但那般不正常的狀态卻奇異地讓她下意識覺得,哥哥的旁邊,好像真的有人……
只是她看不到而已……
而那一場大病,在莫淺的眼裏看來,就像是一場過渡,把林深身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一般,讓他整個人越發沉寂,也越發的……厭世。
說不擔心是假的。
直到又過了幾年,他們的關系在不知不覺間開始變得親近了許多,莫淺這才陸陸續續從林深那裏得知,他身上所發生的一切……以及,導致他生那場大病的最可能的原因。
——那是區別于他過往所見的所有靈體的、不同的東西。
——碰到之後,整個人就像被一股強烈的力量抽走了一樣,當場就沒了意識。
莫淺聽着,覺得很不可思議,卻并不覺得厭惡或膈應,畢竟人類相對于這個世界,終究還是太過渺小,科學的存在是為了探究未知,而這些東西,與其選擇反感和排斥,她更願意相信,這不過是科學尚未涉足的領域,僅此而已。
而一路走來,莫淺也無不感受到那些隐約看出了什麽的旁人在對待林深時的那股區別于他人的反感、厭惡,甚至避諱。
而這些來自左鄰右舍的不友善也一度逼得他們無可奈何,搬了好幾次的家。
但也正是這些遭遇,讓她更加篤定了一件事——
這不是她哥哥的錯。
椅子拉動的聲音從餐廳傳來,然後又慢慢歸位回去,林深一手搭着桌角,看向廚房的方向。
“……莫淺,我回房間了,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課。”
“記得門別反鎖。”
“知道了。”林深慢聲說道,“晚安。”
“嗯,晚安。”
……
……
這之後,又過了一周。
林深的狀态相較一周前的那一天調休要好了不少。
直到——他再次碰到宋淩雲。
林深一般每隔半個月都會去趟醫學院舊樓借還書,順便給六樓的陳文帶些新書過去。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負責圖書館的管理員老師每次摸到陳文看過的書時,都會忍不住打一個哆嗦,自語一聲:啧,最近真是越來越冷了……
林深默默看着,心想:只是摸一下,應該不會有事吧……
然而就在他抱着書剛準備走出圖書館時,隐約聽見外面傳來的腳步聲,林深走路習慣半低着頭,透着慵懶的喪氣,就差在身上挂個“喪得很,莫挨老子”的牌子了。
習慣性地側身讓道,待來人陸續進來,然後自己擡步出去。
“哎?這不是殡儀館那誰嗎?!”
林深腳步微頓,回頭望去,看清了剛進來的人到底是誰的同時,也看見了管理員老師投過來的目光透着難掩的詫異和驚恐。
宋淩雲掃了劉夏繪一眼。
劉夏繪當即閉了嘴。
宋淩雲淡淡朝林深點頭開口:“抱歉,認錯人了,別介意。”
林深想了想,點了點頭,随即轉身離開了。
宋淩雲話鋒一轉,釘向了身旁的劉夏繪,說教的言語中透着只有劉夏繪才能聽得懂的警告:“這裏是圖書館,規矩呢?”
劉夏繪縮了縮脖子。
他這人沒啥愛好,就好一口吃的。
所以宋淩雲對付他,用的都是老舊的古法,就好比“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到他這,得反過來,連規勸的步驟都省了,直接罰!
——話敢亂講?那飯就別吃了。
劉夏繪吸了吸鼻子,欲哭無淚,委屈巴巴,他不過就是激動了又不知道他叫什麽嘛……
幹嘛這麽兇巴巴的……
雖然劉夏繪也在反省,但公共場合把殡儀館三個字說得這麽大聲,确實不大好。
而宋淩雲短短一句簡單的訓斥和提醒,倒讓管理員老師的注意力一下轉移了,放心的同時也不免感嘆:哎,又是個沒規矩的叛逆孩子,不過好在哥哥靠譜,好歹能讓弟弟聽得進管教。
林深在六樓,給陳文送書。
卻不想,陳文一見到他,臉上就帶了點不知所雲的神情,像是不解,又像是疑惑。
以為是書不對,林深問:“怎麽了?”
陳文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腦子裏努力地遣詞琢句,嗯了半天卻也憋不出一句話來時,愣是把一向文绉的自己給急憋悶了。
林深:“……?”今天是怎麽了?
“書不對嗎?”林深道。
“……你不對。”聞言,陳文靈忽然光一閃,緊接着,語出驚人。
把林深給弄懵了:“?”
陳文歪着頭,打量他:“我不知道怎麽說,反正就是哪裏不對,你最近有碰見什麽奇怪的東西嗎?”
幾乎是在下一秒就給出了回答,林深說:“沒有。”
“嗯……”陳文接過他手上的書,提醒他道,“反正你最近小心一點吧,雖然之前見你就隐約有感覺了,但感覺賊弱,也不明顯,我還以為是我的錯覺……但這次我肯定,你肯定是動了什麽不該動的東西了。”
轉身進去前,陳文又回頭叮囑:“反正小心點吧,小心點,準沒錯。”
說完,左右望了一下,陳文壓低聲:“我先撤了,你最近最好也少出門,待在家裏,縮小一下範圍,看看問題到底出在哪裏……”話音未落,陳文身形一晃,就沒影了。
留下林深站在廊上,對着一堵牆,活似面壁。
兩串腳步聲一前一後上來了。
“啊,你果然在這!”劉夏繪激動了,大步上前,“那什麽,快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兒,省得我下次在哪碰到你連名字都喊不出來。”
林深看着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你可以裝作沒看見我。”
劉夏繪:“……”卧槽,好像……還挺有道理?
猛然意識到心裏一瞬間生出了詭異的認同感,劉夏繪一甩腦袋,擯除雜念,滿臉認真:“不是,你就告訴我呗,又不會掉塊肉。”
林深:“……”他記得,老王當時已經幫他們相互介紹過了……
劉夏繪身後,宋淩雲淡淡擡眸,看向林深,然後慢慢擡手,點了點太陽穴。
意味深長……
林深恍然。
不再糾結先前,林深坦然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劉夏繪高興壞了,十分地自來熟,伸手拍上林深肩膀,笑意爽朗:“哦——原來你叫林深啊,好嘞!我記住啦!”
林深嚴重懷疑他記不住。
談笑間,隐約察覺劉夏繪的神色透着一絲僵硬,看了一眼身旁的牆壁,很快就明白了,林深想了想,提議道:“喝奶茶嗎?”
劉夏繪一愣,緊接着兩眼放光!
……好的,我知道了,你是要喝的。
目光望向後面的宋淩雲:“你喝嗎?”
不肯定也不否定,宋淩雲低眸轉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