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存在的你(十)

然而,還沒等到第二天午飯,就在次日晨起洗漱的時候,林深忽覺太陽穴一抽,像是扣上了個緊箍咒一般,一瞬間猛地收緊,兩眼一黑,整個人直接栽倒了下去。

莫淺在客廳,背起書包剛準備出門,就聽見浴室傳來一聲悶響,腳步一頓,想到了什麽似的,書包一扔,狂奔過去。

“哥!”

林深轉醒時,就看見莫淺跪在自己邊上,手裏攥着手機,兩只拇指對着屏幕狂按,強忍顫抖。

剛把電話貼上耳邊,發現林深轉醒,莫淺忙安慰道:“哥,你怎麽樣?這裏面信號不好,你等我一下,我現在去客廳打電話叫救護車,你有沒有哪裏難受?”

林深半睜着眼,看着莫淺,目光往她耳旁一偏,搖了搖頭。

莫淺咬了咬嘴唇,在電話接通之前,放下手機,挂斷了,“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

林深眉心緊蹙,意識仍是不大清楚,眼簾巍巍地顫動。

“名……片……”掙紮了許久,他開了開口,勉強出聲。

莫淺微頓,略一回想,擡眸:“是不是你抽屜裏的那張?”

林深閉了閉眼。

“你等我,我去拿。”

莫淺動作很快,只是名片上有三個電話,她簡單掃了一遍,卻不知道該打哪一個。

林深指尖微動,在地上畫了一道螺紋。

莫淺秒懂,把名片翻轉過來,微愣:“臨時工?”

林深閉上眼,一口氣松下來,再撐不住,眼前一黑,沒了意識。

……

原以為自己這次難逃死劫了。

但意識模糊間,再睜眼時,映入眼簾的,卻是自己房間的天花板和那盞熟悉的頂燈。

唯一陌生的,是橫在眼前的,一只修長有力的小臂。

黑色的襯衫,袖口卷起,手臂就懸在半空,從他的臉上橫過。

林深半阖着眼,睫毛微動。

“醒了?”只聽插頭入座的一聲響動,宋淩雲的聲音随之而來,“手機沒電了,借個電。”

“……”林深不語。

宋淩雲眉梢微挑。

……虛弱的時候倒像極了一只任人擺布的小白羊。

撐起身,拉過書桌前的椅子,在床邊坐下,兩手環胸,像是在等待着什麽。

林深繼續沉默,不如說,是他還沒弄清現在是什麽狀況,要問什麽的話,又該從何問起?

兩聲輕輕的敲門聲響起,宋淩雲淡道:“進。”

拎着一口小袋子,莫淺進屋前習慣性地先探頭,然後才推門進來。

林深閉上了眼。

宋淩雲看在眼裏,也不戳破,起身接過莫淺手上的袋子,淡道:“謝謝”。

莫淺猶疑:“我哥他還好嗎?”

宋淩雲給出了肯定的回複:“他沒事,最遲明天就會好。”

莫淺:“這麽快?”上次明明在ICU裏躺了幾天才出來。

但總覺得眼前這人不像說謊,雖然心下存疑,但眼下見林深的呼吸不似剛剛,已經平穩了許多,莫淺心想,姑且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宋先生,我哥就麻煩你了。”莫淺成熟,對着宋淩雲半鞠一躬,舉止緩慢,憂心,卻充滿了誠意和托付。

“放心。”

莫淺轉身離開,出去時,禮貌地不忘帶上門。

宋淩雲回身坐下,袋子放在腿上,聽聲音,像是在挑揀着什麽一般,塑料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林深躺在床上,只覺得肩頸仍是酸脹,但這種酸脹感跟之前相比,卻沒有讓他覺得那麽陌生,反而熟悉——正是缺少鍛煉的人在劇烈運動之後引發的肌肉酸痛的感覺。

理論上來說,如果有運動的話,這樣才是正常的……

林深半睜開眼,仍是頭暈,不知道宋淩雲在邊上弄些什麽,正要擺頭去看,下一刻,嘴唇便被一顆硬物稍稍抵開,林深條件反射,抿緊了唇,睜大眼看着宋淩雲。

表情活像一個正遭灌毒的後宮妃嫔?

“是糖,張嘴。”宋淩雲淡淡道。

林深一動不動。

“沒毒。”宋淩雲有些不耐,又補了一句。

蒼白的薄唇動了動,這才把遞來的糖果含了進去。

香橙味的……硬糖。

“……”好甜。

太甜了……

但他想不通,吃糖是怎麽回事……?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宋淩雲在一旁淡道:“這是常态,你運氣不好,碰到厲害的,辨不出來,污垢在身體內部慢慢堆積,并發症自然也來得更加嚴重,卧床半天,已經算便宜了。”

林深一頭霧水的同時,心想:這大概是這個人至今為止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了吧……

嘴裏含着糖果,說話礙事,便把糖抵到了一側,腮幫子微微隆起,林深啞聲開口,終于問出了第一個問題:“……并發症?”

宋淩雲看了他一眼:“就是低血糖。”

林深一臉茫然。

“你接觸的東西大多是靈,但世間之大,無奇不有。”宋淩雲道,“就算你能和鬼相處甚歡,也不一定就能耐受所有的東西。”

林深想了想,直覺驅使:“比如‘無常’嗎?”

宋淩雲唇角微擡:“嗯,聰明。”

林深沒有繼續發問。

宋淩雲把這個人的語言和行為習慣一點一滴都看在了眼裏。

……确實是塊寶貝。

……尤其,是對于他們這一行來說,資質不可謂不是上乘。

就好比現在,沒有一句解釋,第一次碰見無常,吃虧吃得這麽狼狽也沒有産生一點恐慌,甚至在他提到源頭是無常時,他就不再多問了。

——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試圖理解和評估被冠以這個名字的,背後的東西。

這種習慣一看便知不是第一次,而是長年累月下來的結果。

“第一次碰見?”宋淩雲簡短問道。

“應該不是。”林深老實答,“上大學的時候,進了一次ICU,但不确定是不是因為你說的那個東西。”

“什麽感覺?”宋淩雲問。

林深想了想,答:“具體的記不大清了,只記得一瞬間所有力氣都被抽走了一樣,然後再醒來,就在醫院裏了。”

宋淩雲眉梢微挑:“你命挺大。”

林深:“……”這是誇獎嗎?

顯然不是。

——放在宋淩雲的嘴裏,勾以反問的語調,嘲諷的意味明顯更多。

“‘無常’普遍是物,很少出現能自主活動的類型,對大多數人來說,是無害的,就好比一個人新買了一塊古玉,假如那塊古玉被判定是無常,對于主人來說,剛帶可能會稍有不适,但時間一久,兩方适應,達到和諧共存,這就是無害之物。”

宋淩雲慢慢解釋,林深則含着糖,慢慢消化。

“為物的無常很少會對周邊的人造成實質性的重大傷害,如果有,那就需要外力介入,加以排除。”

“就是‘消殺’嗎?”林深想了想,插話道。

“嗯。”宋淩雲并不介意他的插話,繼續淡道,“目前我們業務的範圍是全國,一旦訂單到手,會先根據實際調查的情況采取對策。”

林深若有所思,這麽看來,結合之前彭勇的死因,可能就是因為事前情報不到位,莽撞行事,才導致了死亡……

“宋先生,你剛剛說,‘無常’的存在普遍是物,而且不會對周圍人造成什麽實質性的重大傷害。”林深看着他,确認道。

所以你的意思,我身邊的……是人。

“确切來說,那不能稱之為人。”宋淩雲将袋子放到桌上,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淡淡別眸,看了林深一眼,道,“在我們眼裏,不管對方再怎麽像人,那也是‘無常’。”只不過這一只确實比較特別一點……

“辨別方法呢?”

“沒有。”

“……?”林深,“那你是怎麽知道我身邊有的?”

修長合攏的手指微微張開,看着手心裏那顆深藍色包裝的藍莓味硬糖,宋淩雲深冷的眸微眯:“因為那東西怕我。”

林深眉心微皺。

也就是說,他本身就具有一定特殊性的意思嗎……

但這人的氣場本就不好靠近,光憑這個,事實上也并不能完全斷定哪個到底是吧?

應該還有別的方法才對。

“不一樣。”想法再一次被穿透,林深只覺自己腦子就像被扒開一樣把自己內裏的所有都毫無遮掩地暴露了出來,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只聽宋淩雲繼續淡道,“我看起來是可怕了點,但如果一般人覺得怕,他們首先做出的反應不是不顧一切的躲藏,而是會盡量避免眼神的接觸,再尋找機會,适時離開。”

“怕得連話都說不清楚的,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抵觸了,而是逃生的本能。”

林深看着他,眼神認真。

……嗯,确實可怕,事實上,和宋淩雲接觸的這短短的幾次間,林深有好幾回也想逃跑。

……畢竟這個人不用想,一定渾身上下,都是麻煩!

“你告訴我這麽多,沒關系嗎?”如果他的嘴風不嚴,把消殺公司的秘密透露出去的話,對他們來說應該會是個棘手的大麻煩才對。

“沒關系。”宋淩雲雲淡風輕,“跟自己人交底,不用保留。”

林深:“……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還沒有答應你們的邀請。”

宋淩雲不緊不慢,撕開手上的糖果紙,将一顆深藍的硬糖放進嘴裏含着,不緊不慢:“你會答應的。”

這種被人拿捏的感覺并不好,林深微微皺眉:“根據?”

宋淩雲掀開眼簾,眸光淡漠,看着林深:“如果你不想死的話。”

林深:“……”

“為物的‘無常’是可以被适應的,同理,人形的自然也行,但前提是,量要夠多。”宋淩雲,“而能夠頻繁接觸到‘無常’的地方,只有公司。”

“如若不然,我倒是很好奇,你能躺得起多少回ICU。”

林深:“……”這分明是文勸不動、武動不得,直接攤牌趕他上架了……

但不得不說,要是這種情況再多來,不說別的,就單以他們的家庭狀況來說,也傷不起。

“要是磕了碰了受傷了,你們包醫療費嗎?”

宋淩雲擡了擡嘴角:“當然,五險一金,以及出公差的所有費用、傷病及後續的治療費用等等,一律由公司報銷。”

“……”

“休息時間呢?”

“不一定,根據實際情況來定,以我的經驗,碰上事的情況很少,現在全公司上下大多也都正處于休假的狀态,各隊訂單統一由辦公室派發和記錄,如果是自己接單,則要上報辦公室,否則一旦出事,辦公室将不承擔任何報銷費用。”

林深聽完,默了片刻,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你們有勞動合同嗎?”他只是好奇,做這種工作的,萬一出了糾紛,勞動局怕是只會把他們當成怪物看……

誰知,宋淩雲一笑,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你說呢?”

林深:“……”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林深默了片刻,忽然道,“既然‘無常’不怎麽對人造成實質性的重大傷害,也就是說我碰上的概率可能不大,要是下次不幸碰上,我再打電話找你是不是也可以?”

宋淩雲眉梢輕挑,坐在椅子上抱臂看他,表情十分的耐人尋味:“你确定?”

林深微微皺眉:“……”說實話,不敢确定。

“……不行嗎?”他問。

“先不說萬一碰上我出差在外……”宋淩雲注視他的目光饒有興味,“我的費用,比醫院可高了不止一點點,你确定,你出得起嗎?”

林深:“……”我懷疑你在當場胡謅……

“之前的薪資不是說着玩兒的。”宋淩雲神色忽冷。

“都是每個人用命換來的。”

香橙的味道在口中慢慢散去。

林深別開眸,望着頭上的天花板,一時無言。

“先睡會吧。”宋淩雲起身,拉上窗簾,原本明亮的房間瞬間暗了下來,“晚上還要出去。”

林深側眸,卻因為角度望不到人,問:“去哪?”

宋淩雲冷淡的聲音在窗邊響起:“帶你去看看,什麽是‘消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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