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存在的你(完)
林深是被宋淩雲叫醒的。
因為睡得并不很沉,所以剛叫沒兩聲就轉醒了。
看着林深撐着床坐起身來,宋淩雲問道:“感覺如何?”
擡手捏上肩膀,帶着剛睡醒時濃重的鼻音,林深含糊道:“嗯,還好……”
“站起來試試。”
剛起來時還有些暈,但走兩步之後,就開始慢慢适應了。
把小袋子整個提給林深,交待他,要是覺得頭暈不舒服就含一顆,效果只好不差。
林深收了小袋子,揣進了大衣的兜裏,換好衣服,瞞着莫淺,輕手輕腳地出門了。
宋淩雲一路驅車,林深坐在副駕,系好安全帶後就一直在閉目小憩,直到感覺車停下,才睜開眼睛。
林深的眼神裏閃過一瞬疑惑。
“殡儀館。”宋淩雲淡淡開口,像是在給林深的疑惑做出肯定的解答。
開門下車,深秋的夜風吹得整個人一抖,林深默默低頭,裹緊了身上的大衣。
見宋淩雲提步提步往後走去,林深沒有多想,緊步跟上。
他是抱了一絲希望的。
就在大辦公室的後面,有一片較為空曠的空地,整個殡儀館的探頭本就不多,更遑論這麽一片只有黃土和揚塵、連路都懶得鋪的空地了。
而這一絲希望,就在林深到達這片空地之後,徹底破滅了。
空地上有三個人。
靠中間一點的地方,他看見了劉夏繪和另一個女孩子——是之前在陳文的自習室,和宋淩雲一起的那個人。
而靠外圍的地方還有一個人,是個男的,高高瘦瘦,不顧地上髒塵和硌人的石子,就這麽席地而坐,腿上放着一本筆記本,發出淡淡的藍光,手指不時在鍵盤上按動,表情認真。
看着空地上人數寥寥,但實際上,林深不是沒有察覺到在周圍的隐蔽處的那些許不大一樣的感覺。
應該都提前布排好了吧……
劉夏繪說過,他們是一隊,主力隊員少得可憐,包含宋淩雲在內就只有四個。
但他沒提到的是,他們隊下的非主力隊員又如何呢?
看着這場地的布置,很難想象這是只有他們幾個人能完成的——
空地中央,一群人偶手拉着手,圍成了一圈,圈的外圍,又是一圈,就這樣大圈套小圈,一共套了整整三圈,再往外數米的地面上,則是一圈标紅的反光警戒,警戒線邊上則是半條腿高度都不到的矮欄,也跟着圍了一圈。
自家單位的作息時間和習慣林深再清楚不過,要說完全沒人值班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們做這種事情應該會選擇人最少的時間段,即便和上邊打過招呼讓他們在辦事的時候把人支開也一樣,即晚間的九點半到十點左右。
而半個小時內要完成這些布置,只靠3個人,難。
林深的目光緩緩朝位于最裏面的那個圈望去。
由人偶圍成的內圈不大,卻也不小,直徑大概在一米七左右。
正好夠一個人躺平的長度。
更不用說……圈裏困住的,是個女人……
丁小如坐在用人偶組成的包圍圈裏,雙手掩面,泣不成聲。
劉夏繪聽到動靜,幾乎和秦楊楊同時回頭,一擡手,打了個招呼:“喲,來啦?”
丁小如哭得顫抖的肩膀聞言一頓,擡起那張淚眼婆娑的面龐,滿是委屈、驚恐和哀憐。
她看到了林深,立馬嘶聲大喊:“林哥——林哥——救我……救救我!他們要害我!這些東西好恐怖,我好怕……林哥……快救救我……”
說着,像是怕極了一般,根本沒有給林深回複的機會,就又将頭埋進了收起的膝蓋裏,哭聲凄慘,渾身發顫。
林深只覺得喉嚨一陣陣地發幹,抿了抿幹裂的唇,擺頭問宋淩雲:“你們會把她怎麽樣?”
宋淩雲目視前方:“我之前說過,處理方法視情況而定。”
說完,目光稍撇,看着他,音色泛冷:“畢竟,有些東西比你我想象的,還要會裝。”
林深沉默,偌大的空地中,只有丁小如梨花帶雨的哭泣在嘶啞的回響,經久不散。
“我覺得她對我沒有惡意。”默了許久,林深忽然道。
宋淩雲并不否定,只問:“那你想怎麽做?”
林深不确定他會不會同意,但不論如何,都應該表達出來才行,他半低着眸,道:“我能不能上去和她說幾句話?”
“可以。”
沒想到對方答應得這麽爽快,林深微愣,随即沖宋淩雲點了點頭:“謝謝。”
宋淩雲不答,只道了一聲:“去吧。”……去試試,就知道了。
林深擡步,猶豫的步伐在過程中慢慢加快,他雖然嫌麻煩,但看着丁小如這麽一個大活人,單憑宋淩雲和其他人的片面之詞,林深終究還是持着懷疑的态度。
即便……連他自己也認為,他近段時間的遭遇,和丁小如有脫不開的關系……
腳步在人偶的最外圈停了下來,林深正猶豫着該怎麽跨進去,就在這時,最外圈的人偶主動打開了一條道。
林深微愣,回過頭,看向劉夏繪,就見劉夏繪沖他擺擺手:開路了,還不快去?
沖另一側的秦楊楊颔了颔首,聊表謝意,林深擡步,跨進了第三個圈和第二個圈的中間部分。
外圈合上了。
第二圈緊接着打開。
就這麽一道一道,一開一合,倒是讓林深心下不由感慨這個“牢籠”設計的周密性。
——直到他進到圈中。
蹲下身,林深看着渾身發抖的丁小如,慢聲開了口:“丁小如,我是林深。”
丁小如顫抖地啜泣,慢慢擡起了頭,看着他,泣不成聲。
“林哥……他們、他們為什麽要關我……?”
林深想了想,看着她,淡淡一笑:“可能是因為你給我按摩的時候,手勁用大了吧。”
丁小如茫然一愣,抽噎間,竟是破涕為笑。擡手擦了擦眼淚,哭得紅腫的眼睛看着林深,問道:“我現在是不是特醜……?”
林深搖了搖頭。
丁小如哭得厲害,鼻音濃重,連說話都有些模糊,低下頭道:“林哥,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捏疼你的。”
“我知道。”
“我只是覺得跟你在一起玩,很開心……”
“嗯。”
丁小如擡起頭,顫抖的身子無一不透着她此刻的恐懼,卻仍然逞強地扯出了一個牽強的微笑,像是忍不住哭腔,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去,連帶着說話的聲音也一起哽咽起來,拖長了調子,眼淚嘩嘩直淌,哭着說道:“林哥……你知不知道……嗚……我……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給我化的妝……”
林深微愣。
丁小如說完,緊抿的嘴唇撇顫不停,望着林深,眼裏噙滿了難過:“……你不記得我了嗎?”
“丁小如……”林深像是出了神,把這個名字低低重複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來了……
就在一年多前,一個磅礴的雨夜,運屍車送來了一具冰冷發青的屍體——是一個還在上初中的女孩子,跳樓輕生了。
那時候小辦公室加上他總共就只有三個人,當晚正好輪到林深值夜,女孩的家裏有迷信,說輕生的孩子見不得光……
做這一行的,林深見過許多,但不論見過多少次,嘆息的同時,也會更加認真地對待他們——
他連夜幫女孩的遺體仔仔細細打理了一遍,女孩子不大,卻很愛美,脖子上戴着一串細細的銀鏈,手上腳上都有,林深看着這具遺體,設身處地,把不好看的地方能整則整,能修則修,能遮上的,就全都認認真真地遮上,盡了最大的努力,讓這一具才到花季就凋零的遺體,用最體面的模樣,走完真正離開前的最後一程。
怪不得,他總覺得丁小如這個名字莫名地耳熟……
也怪不得,丁小如會那麽粘他……
姑且不說她是用什麽方法回來的,林深不确定的是,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會給旁人帶來一些什麽樣的傷害……?
“對不起……”丁小如哭着道。
“……”林深看着她,半低下頭,想了想,擡手放在了她的頭上,安慰一般,輕拍了拍。
“我知道你對我沒有惡意。”
丁小如嘴角撇顫得厲害,聞言,忍不住又要哭出來。
“我從那天看見那個人之後,就知道自己待不了多久了……”因為懼怕,草草望了一眼站在外圍的宋淩雲,她抽噎着,低聲說道。
“林哥……”
“嗯?”
“要是我不在了,你會難過嗎?”
林深不知道,因為他從沒想過。
“……會吧。”他道。
林深沒有展望未來的習慣,如果說不知道,可能會讓她覺得自己很沒良心。
對她也沒什麽好處……
但林深還是補了這麽多餘的一句,垂着眸,态度很淡,也很誠懇。
丁小如忍不住笑了,哭哭笑笑,醜得不行,她說:“我信,我知道你……就得是這種回答,才像你……”
“林哥……和我當朋友,你開心嗎?”
林深點頭:“嗯。”
“既然開心,那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林深薄唇微動,剛要開口,才意識到哪裏不大對,猶豫的眼神看她。
丁小如動作飛快,握上了林深的手,用力搖頭,一雙眼裏,滿含希冀:“你放心,不會痛的,很快……很快就過去了。”
林深這才恍然,知道事态快要失控了。
他嘗試着抽了抽手,卻發現丁小如的手勁奇大,抓着他的手,竟是讓他整個人半分也動彈不得,而開口,則更是妄想。
林深突然知道了宋淩雲話裏的意思——
有些東西比你我想象的,還要會裝……
而宋淩雲所謂的“裝”,林深此刻算是見識到了。
她對他确實沒有惡意。
丁小如喜歡林深,喜歡極了。
所以,她并不認為,帶走自己喜歡的人,是一種錯誤,是一種惡……
纖細的雙手攥緊了林深的手,愈發用力……
只覺得從那雙冰涼的手掌裏,像是有一股暗流,彙成了深不見底的漩渦,引出了巨大而強烈的吸力,幾乎要将他整個人吸食進去,根本反抗不得,也無從反抗!
就在林深覺得自己大概是快死了的時候,千鈞一發之際,大衣的後領突然一緊,一道蠻力不由分說,竟是生生将林深整個拎起,撤後兩個大步!
回魂了一般刺激,林深本能之下,用力深吸了幾口長氣,整個人餘魂未定,就被一只臂膀牢牢箍緊了。
視線模糊間,隐約能看見丁小如仿佛痛失了一樣她最最珍貴的寶貝,兩眼驚睜,雙唇大張,一張臉逐漸扭曲,歇斯底裏——
“啊啊啊啊啊啊——!混蛋!把我的愛人還給我!!!!!!!”
在人偶環成的圈中,宋淩雲的目光居高臨下,音色仍是冷淡,一字一句間,也帶着絲絲不屑而玩味的嘲諷。
“搶我的人,膽子不小。”
丁小如表情愈發猙獰:“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他是你的?!!”
宋淩雲不同先前,面對無常時仿佛整個人都染上了一股邪獰,唇角微勾,言語冰冷。
“你打不過我,就是最好的證據。”
這是林深耳邊,宋淩雲說的最後一句話,再後面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這不能怪他,近一個月的折騰已經嚴重超出了林深所能承受的負荷。
他實在是……
累了。